吴必用的态度早就在林翰的意料之中。

　　“大老爷，这么快就卸磨杀驴，是不是太急了点。”林翰冷笑。

　　“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若不是我，你此刻就得上刑，你已经在德政乡的那露了脸，你要是再去发动他们帮你挖矿，岂不是适得其反，矿没挖，反而把你的小命给搭上了，所以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况且你现在能不能出去也是两说，还有心思去管这些闲事？”

　　林翰叹息一声，说：“大老爷，古大用真能洗我清白？”

　　“那要看你是不是真的干净，我料想不差。”

　　“那么，金矿一事，大老爷准备找谁接手。”

　　吴必用沉默，寂静在狭小的签押房里再次涌现。

　　良久，吴必用说出了一个名字——老班头。

　　……

　　五月的京城异常闷热。

　　在大明朝的权力中枢内阁之内，有一位老者正在低头看着各地送上来的奏折文书，脸上挂着汗珠，时不时用手中的狼毫笔写着批复，此谓之曰票拟。

　　这时有一个小太监匆匆从外赶来，急忙低声道：“首辅大人，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曹鼐闻言，放下笔，说：“噢，知道了。”

　　随即他又说：“公公，陛下召唤老臣，有何上谕？”

　　“哎呦，我的首辅大人，陛下有什么天机，怎么会与我说，还请大人不要耽搁，快随我去吧。”

　　曹鼐在御花园见到了朱祁镇。

　　此时的朱祁镇正在一汪荷花池水边提着一根鱼竿，毫无疑问，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此时正惬意的钓着鱼。

　　曹鼐见状，心中不免叹息一声，忙买迈着步伐走上前跪下，“陛下，万岁！”

　　朱祁镇好似没有听见一般，此时正有一条鱼上钩，他急忙提起自己的金丝龙纹常服，双手紧紧握住鱼竿，口中大叫：“啊，上钩了上钩了，快！”

　　很快，一条金色的鲤鱼在银线拉拽之下，跃上了半空之中，跃然在金色的阳光之上，仿佛一条出水的蛟龙，闪闪发光。

　　“陛下，您真是福泽齐天、龙气逼人呐，就连这御花园里的锦鲤都沾染上了一丝龙气，与外面的那些俗物完全不同。”

　　“哈哈，那是那是，王先生，你命御膳房的人中午把这条鲤鱼烹制了，朕今日要吃鱼，咦，这不是曹鼐吗，你来了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在这里跪了多久，多热得慌，快起来。”

　　曹鼐心中无奈，心道方才来时那一声“万岁”难道被当做一阵屁不成。

　　曹鼐毕竟老迈，方才跪的久了，腿脚不便，朱祁镇眼疾手快，上前便扶住了曹鼐，并说道：“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来了就跪，让我于心不忍，王老师，给曹鼐搬一张椅子。”

　　被朱祁镇称之为王老师的，正是时任司礼监张印太监的王振。

　　此时的王振已经是权倾天下，自从内阁“三扬”里的人相继病故或退休后，天下间已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有所阻拦，因为他有一个所有人都扳不动的靠山——朱祁镇。

　　朱祁镇之所以喊他“王老师”，是因为在朱祁镇小时候，宣德皇帝就让王振教自己的儿子朱祁镇读书。

　　从小二人就在一起，可谓是感情深厚，而且王振教学时十分严厉，所以朱祁镇从小对这位王太监就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自打那以后，“王先生”的称谓，就一直挂在了朱祁镇的嘴边。

　　此时王振听了朱祁镇的话，只是微微欠身，就要亲自搬椅子给曹鼐坐。

　　可曹鼐却赶忙阻止了王振，只说：“这种小事，何敢让公公代劳，况且老臣站着就行，在陛下面前，哪有老臣坐的道理。”

　　王振只是一笑，没有说话，退到了一旁。

　　“对了，我想起来了，宣你过来，是想问一问，现在征讨思机发的大军准备的怎么样了，方才我还和王老师说到这件事，他觉得现在的征税时间太慢，应该重新派人去各地督粮，你觉得如何。”

　　曹鼐一听，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十分要紧的一次召对，牵扯到朝廷大局，故而他思索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回陛下，今年三月时思机发又夺取孟养，兴起叛乱，而且对我天朝的警告是置若罔闻，由此陛下当即下召，命靖远伯王骥提督军务，都督宫聚为总兵，此二人正在加紧整兵备战，粮响一事，也有定论，如此才两个月，就要另派人去督促，恐怕会让二人心生间隙，觉得朝廷对其不信任，反而不好。”

　　他当即又说：“当然，陛下和王公公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老臣今日还在看各地的催粮文书，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因春前陕北大旱，户部就临时加派了一次税赋，如今西南有兵事，又加征一成税赋，百姓确实有些困难，但大体上，还是过得去的，只要下面人再紧一紧，总没问题。”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王骥此人有胆有谋，朕很欣赏他，但是进度还是太慢了，南直隶、云南、湖广、四川、贵州的精锐士兵皆由他统帅，统共有十几万大军，朕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就是要让思机发那混蛋知道，反复无常的小人，在大明朝面前，没有好下场，所以朕决定，派一人去督粮。”

　　曹鼐知道事不可为，只得问：“不知道陛下所派何人，又欲往何处督粮。”

　　这是要明确知道朱祁镇的确实想法，以便做有备的打算。

　　其实曹鼐知道，这件事多半是王振在背后捣鬼，其目的却无法道明，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王老师向我举荐一人，户部右侍郎焦宏，你看如何。”

　　“呃，焦宏才气有余，但气度似有不足，恐怕……”

　　曹鼐话没说话，王振却在一旁插话：“气度就是见识，而见识需要历练，没有历练，哪来的气度，焦宏我看正合适，陛下，请恕我冒犯之罪。”

　　“哈哈，王老师说的对，怎么会是冒犯，不错，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焦宏我也看好那家伙，至于督粮之地，就选在南直隶吧，天下税赋大半出自那里，你回去之后赶紧拟一道折子，交司礼监批红，朕要的是结果，没有税赋，大军就动弹不得，去吧，朕还要钓一会鱼。”

　　曹鼐无奈，只得跪安离去。

　　在临走时，他看见了王振对他露出了阴恻的笑容，使得他在暑气盎然的阳光之下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