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必用斜着眼睛看了身旁的古大用,对于这个名字和自己有重叠的同僚,他很不感冒,却又不好公开撕破脸。
原因无他,吴必用刚上任那会儿,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官吏和乡绅都来恭贺,唯独这个古大用不买他的账。
他后来私下找人打听,说这个古大用不光不买他的账,连前任知县的账他也不买,在徽州府一亩三分地着实有名。
从来是对事不对人,由于做事情滴水不漏,而且为人刚正不阿,很是和几任知县对着干了几仗。
就算上司对其有意见,连个整治的把柄都抓不到,几任知县也只能是“厌之而不能去”。
衙役皂吏们更是对其害怕到了极点,只因为他从不包庇手下,但凡手下犯事被捅出来,他定然不宽恕,反而加重处罚,用他的话说,这叫做惩戒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所以他有个十分响亮的外号,人称“鬼见愁”。
自然,于当地的百姓来说,古大用是一个好官。
一县百姓若要对衙门有好感,必定只在两个当年的感官最为重要。
一曰“刑名。”
一曰“钱谷。”
这二者中,又以“刑名”尤为重要。
因着即使官府在赋税徭役上有所苛责,百姓咬咬牙也问过过得去,这实在不是百姓好欺负。
这其中有一层从众的心理因素。
钱税一事,毕竟不是一家一户的私事,要征必定家家逃脱不了,连大户之家也是想尽办法掩盖家丁田亩。
如此一来,只要不太过分,百姓也不会说什么。
而“刑名”却不同,它关乎着极个别方面的利益。
不论是原告还是被告,若是对审案判决结果有丝毫的不满,总是会心生怨恨。
若是“刑名”不公日久,那么,当地百姓必定对一县“父母”不满,届时诸如“贪官”、“狗官”之类的骂名自然就传遍治下。
一个不好,训斥罢官是免不了的。
所以,即便古大用很不给吴必用面子,他也不敢明面上得罪这位“鬼见愁”,只要他能将歙县“刑名”一事一人承担并没且管理的井井有条,那么,他也省了一大半的心思。
“林翰,我且问你,张叔望的妻儿是不是你杀的。”这话出自吴必用之口。
于他看来,林翰杀害张叔望的妻儿,此事本就是过于荒唐,自打昨夜古大用亲自来找他,说明这件事的缘由,他根本不相信。
一是这件事十分奇特,虽说以往不是没有衙役杀害百姓的先例,可据他所知,张叔望一家和林翰一家乃是管鲍之交,缘何会动刀兵?
二是林翰新才和自己说过金矿一事,其间涉及到张叔望,之后的诸多事宜都需要张叔望在其中调节,怎么会无缘无故杀掉张叔望的妻儿。
“大老爷,您觉得你我有没有干过这件事。”林翰问。
一旁的古大用一拍椅子,“林翰,现在是在问你的话,照实回答,别耍花招。”
“古二爷,昨日你也在现场,德政乡的百姓一口咬定我就是凶犯,我的态度很明确,这件事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现在麻烦的就在此处,德政乡很多百姓都认为是你杀掉了张叔望的妻儿,本县就算是想信任你,也不能堵住悠悠众口,只得听古县丞的,先将你收押,今日找你来签押房而不是在大牢里对你审讯,就是本官相信你的为人,但是还得委屈你,继续在大牢里待上些日子,等事情查清楚,自然放你出狱。”
“大老爷,我理解你的做法,但是我希望可以自己去查清楚这件事背后的缘由。”
古大用在一旁说:“这不符合规矩。”
“我知道,被德政乡的人知道,肯定又要闹将起来,我可以乔装打扮,这件事没人比我更了解,我去查,最为合适。”
吴必用此时露出了为难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一摆手,让古大用继续说。
林翰看出来两人的态度不正常,便问:“怎么,不信任我?”
“信任是相对的,我虽然和大老爷一样相信你,不过……”他停了一瞬,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说,“仵作昨日验完二人的死因,只有一个,皆是被衙役的武器笔架叉刺破心脉而亡。”
“什么?这不可能,张叔望的妻子和儿子尸体我都检查过,都是一刀毙命,致命伤在脖颈处,这是很明显的伤口,怎么可能会是被笔架叉刺中心脉而死,仵作难道是瞎子不成。”
“尸体腐烂比想象中还要厉害,加上野猫啃食,脖颈处早已面目全非了。”古大用说。
“即便如此,那笔架叉又是怎么回事。”林翰问。
“事实很明显,张叔望妻子和儿子皆是被笔架叉一刀毙命,你说你检查了尸体,那我问你,你是如何检查的,可有仔细检验全身。”
林翰没有立刻回答,他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让他也确实记得,自己把二人的尸体摆在的张叔望家里的后山之上,他记得当时看到二人脖子上的伤口时,就断定是被人一刀毙命,以至于并没有做其它可能的怀疑。
见林翰不说话,古大用又说:“林翰,我念你父亲是一名铁骨铮铮的汉子,你想找到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我也理解,虽然这件事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可目下有人证,就连你的笔架叉我们也拿去做了伤口比对,和你随身带的那一把完全相同,在尖头部都有一处豁口,这一下,连物证都有了,你现在要说放了你,许你独自去办案,你觉得,这可能吗?”
林翰无从辩解,只得说:“那自然是有人陷害,大老爷,古二爷,既然如此,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还能如何,尽快查清这件事。”吴必用说。
“查自然是要查,你就不用管了,我会亲自盯紧这件案子,你就老老实实在牢房里待着。”古大用接着说。
“既然这样,我无话可说了,送我回去吧。”
林翰准备离去时,吴必用喊住了他,他对古大用说:“古老弟,我和林翰还有几句话交代。”
意思再明显不过,古大用立刻起身,也不打招呼,直接走出了签押房。
等他走远,吴必用才对一脸默然的林翰说道:“金矿一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