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正逗着一只蝈蝈,神态惬意。
“自打宣德皇帝驾崩后,这大内就已然绝了斗蝈蝈的乐子,那些个大臣,就爱较真,‘三杨’是这样,曹鼐也是如此,他们呐,就是存心不想让陛下好好的、舒舒坦坦的当好这个皇帝,你说是也不是。”
跪在地上的焦宏忙附和:“公公总结的精辟,大臣们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哪有公公这般实心用事,殚精竭虑,为了陛下可谓是耗干了心血。”
“你也不必在这给我戴高帽子,行了,别跪着了,起来吧,坐着说。”
焦宏忙千恩万谢,但依旧站着未坐。
“呃,公公,今日的事……”他是想问今天关于派人去南直隶督粮的情形如何。
王振放下斗蝈蝈的树枝,对焦宏说:“事情基本顺利,不过曹鼐那老小子还试图阻拦,我看你这次去也不会太顺,要打一个时间差,这件事要快,否则王冀速度太快,你就真成了一个督粮的了。”
“公公,道理我都懂,只是,南直隶所辖甚广,我这次去,着落处在哪,还请公公示下。”
王振沉吟片刻,说:“去徽州府吧。”
焦宏知道,王振手眼通天,不光在京城,就全是地方官每次进京,都要卖王振的面子,须要登门拜访,携带“土产”,外人谓之曰“常例”。
“公公,徽州府确实是人杰地灵的富饶之地,就是不知道,王全之他识不识趣。”
“明白告诉你,让你去徽州府办这件事,就是因为有王全之在,他是我一手提拔的,是自己人,你去了之后也好放手去做,临征税赋这件事要想玩出花样来,就要靠你了,我会写一封信,你去后直接带给他,他会从旁辅助你。”
焦宏此刻心中有了底,但是他还是要再问一问,“公公,我这次去,需要做到什么程度为好?”
王振没有回话,脸色有些不悦,端起了茶盏,那意思很是明白无误,是送客的意思。
焦宏嘴巴动了动,终究还是将心中的话压了下去,他对王振磕了个头,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焦宏细细想来,王振为何最后态度陡变,直到乘坐的轿子到了家门口,他才寻得一丝天际。
王振派他去徽州府督粮这件事,本就是一个幌子。
王振此人别的还好,就是有两样不好,一个是好大喜功,另一个则是贪财。
前一条更是被满朝文武嘲弄过。
正统七年时,思机发第三次叛乱,那时朝廷遴选提督和总兵,王振居然毛遂自荐,想要亲自指挥大军,做一回横刀立马的将军梦。
那时内阁三扬健在,岂能容王振胡闹,随即他的请求便被驳斥,而且还被满朝文物知晓。
当然,大家只是私下里嘲弄一番,并不敢当众说出来。
王振经过那一会,也消停了几年。
虽然企图没有成功,但是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王振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人。
对于贪财这一点,那真可谓是天下皆知。
这一次朝廷算是第四次征西南,准备永绝后患,所以派遣几路十几万大军。
但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月份思机发叛乱起,至今已过了两月有余,各地大军频频调动,粮草却不够。
所以临征税赋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王振搞出来的,目的就是好借机安插自己的亲信来中饱私囊。
不过其中却是出了岔子。
靖远伯王骥战功卓著,对待军队的后勤工作十分看重,他亲自找到内阁曹鼐,双方合力共商征税一事,不给王振是一点机会。
但是两个月过去,各地征税的进度并没有和想象中那般顺利,究其原因,便是各地今年开春前已经加征过一次税赋,所以百姓说中余粮不多。
曹鼐在朝会中提出一个方略,想让各地的地方大户多承担税赋的比例,这样在总额上,百姓就少缴纳税赋,但就是这般,百姓还是要缴纳一成的税赋。
王振对这个方略当时没有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相反的,他确实看到了这个方略一个致命的漏洞。
经过近百年的土地兼并,许多王公贵族家的土地是数不胜数。
可是朝廷每年交上来的税赋却有年年递增的趋势。
按道理,大户之家田亩越多,就应该多交赋税,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这些人有的是办法逃脱税赋,比如隐瞒田亩数量等等。
可是收税赋的总额是早就下派好的,大家世族交的少,那么,这少收的部分,就必定会摊派在普通百姓的头上。
只至于大明朝行至此正统皇帝时,百姓的日子竟然过的不如宣德皇帝在位时的光景。
王骥和曹鼐推行的政策,初心是好的,却忘记了,王公贵族还有土豪乡绅们若是联合起来,其势力将十分庞大,那些普通的衙役想去地方收齐税赋,简直是痴心妄想
焦宏想想到了这一点,才终于想明白,王振派他去徽州府的真正目的——联合当地豪绅,将加在自己身上的税赋统统剥离出来,按在百姓身上,再从其中拿走大头,而这大头,自然属于王振。
这就是王振的如意算盘,一点不复杂,一点也没有多余的阴谋诡计。
但是要办成这件事,还必须要找一个让各方都说不出话的理由。
而催收不利,便是一个现成的借口。
王振方才端杯拒客,无非是焦宏问了一句不该问的,没有明白王振的真正胃口。
他知道,王振的意思一定是雁过拔毛,无所谓做到什么程度,他,都想要。
可横在焦宏身上的,还有一件莫大的风险,此事不光要快,在王骥和曹鼐反应过来前做成,只要税赋如数上缴,那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在操作的过程中有了纰漏,比如说税赋收缴过慢而让王骥和曹鼐抓到把柄,又或者激起了民变,那可就遭了。
但焦宏似乎也明白王振让他去徽州府没有透露的另一个原因,那便是徽州府百姓较为富裕,即便是多加了税赋,大体上也还能过得去,不至于酿成民变。
这个判断让焦宏稍稍安了心,他已经看到自己完美完成这一次的任务,等待着再进一步的可能。
可是他不会知道,在前方等待他的,是一片不折不扣的火药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