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喝声是从牢头丁老三的口中发出的,效果十分明显,可见他在这里的威望极高,连终日里的混混刺头见了他都要让三分。
林翰自然知道丁老三的威名,在县衙的衙役中,牢房里的衙役比较特殊。
特殊在两点,一是他们在县衙中不负责缉捕、巡逻或者护卫等事务,只一个责任,那便是看护好县衙大牢即可。
第二个特殊的地方,便是在县衙的大牢内,他们就是一群活生生的“恶鬼”,但凡是落在这里的犯人,若是不开口不听话,或者是没钱缴纳赎金,那待在这种地方,就好似待在地狱一般,直叫人生不如死。
因为他们会拷打犯人,这是因果报应极重的事情,当初林翰懒散无所事事,县衙里就有人提议让他来当个牢狱里的衙役,不必出去接触繁琐的事物,每天就待在这里,也乐得清闲。
但是他却一口否决,因为这种极损阴德之事,林翰是断然不会做的。
在他看来,人生来世间,即便无所作为,也万不可作奸犯科,这是林翰做人的底线。
而酷吏一术乃是自取灭亡之道,虽可得一时之便利,但终究会遭到因果报应,所以他对丁老三生不出任何的好感,寻常时也没有什么交集。
……
丁老三跨着一串钥匙走在牢房阴暗的通道里,身上钥匙随着身体的摆动互相撞击着,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在牢房里不断回荡,好似一首黑色死亡的乐曲。
方才起哄嘲笑的犯人们都像是猫见了老鼠,纷纷躲到牢房的阴暗角落,生怕被眼前的这尊“恶鬼”盯上,那下场会很惨。
脚步声在林翰的牢房前停住了,丁老三看着林翰,沉声道:“懒翰子,有人要见你,出来吧。”
林翰睁开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默然从肮脏的稻草上站了起来,整理了衣物,走到牢门前。
丁老三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声音又起,锁链抽出,牢门洞开。
走出牢房的林翰没有一丝如释重负之感,他轻声对丁老三道了一句:“是谁要见我。”
丁老三冷哼了一声,说:“去了你便知道,别磨蹭,你知道规矩。”
林翰自然知道这所谓的“规矩”,但凡犯人第一次被提监时,大部分不会有好的情况,基本都是一顿杀威棒伺候,这其中并没有“运气好一点”之说。
但凡运气之言,只是掩盖私下里龌龊交易的一种说辞罢了。
这实在是许多弯弯绕绕其中,为外人所不知道的“秘闻”于其中。
举个例子来说,曾经有在歙县有一个徽商的儿子犯了事,事情很大,乃是杀人凶案。
这件事在县内、府衙以及南直隶都一级一级审核完毕,证据确凿,没有丝毫的辩驳可能。
但说这样一桩案子,是板上钉钉的,即使是徽商花了很多钱,也难以改变案件最终的结局。
不过这只是案件的结果,虽然徽商无法改变这一既定的事实,却可以让自己的儿子好过一些。
这自然是花了大把的银子,在牢房中过的和家里也别无二致了。
比如买通了牢头,在牢房里专门寻一处僻静的牢房,怎么个僻静法,这也有讲头。
只要把周遭牢房里的凡人都赶远一点,再将牢房装扮一二,便是有了僻静安静之所。
只要不是斩立决的判罚,死囚犯人在其中,也能过得三五个月的舒坦日子。
毕竟各县府衙上报刑部的死囚名单都要进行一一复核,然后报内阁后送至大内,由皇帝亲亲自批红,方才能算是最终敲定。
这其中也有操作的手段。
譬如你手眼通天,买通了皇帝身边的太监,只要每次太监在整理御书房的公文时,将你所在的名单往后放,这样皇帝便一直批不到你的名字。
自然这种办法花费极高,而且还必须有相当的关系才能办成,何况其中关节也要看皇帝那一日的心情如何,若是皇帝心血来潮,一日便将名单批完,那只能说明命中该绝。
种种花头,无外乎一个字——钱。
牢头靠行方便而赚钱,犯人要靠钱来为自己的行方便,这一买一卖之间,便好似买卖一般,经久流传而下,竟然无人觉得不妥,已成了一种默认的规矩。
林翰只是冷笑,他没钱,即便是有钱也不会给。
当他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那一顿杀威棒时,丁老二却将他带到了衙门旁的一处签押房。
林翰皱着眉,不知道这是道的哪一出。
因为这签押房在县衙内可谓是极为重要的一处场所。
一般情况下,只有重要的事情才会在签押房进行密探,原本这是衙门里文书机要的产出之地,后来慢慢发展为县太爷接待重要客人的会客场所,当然,也会在其间谈论衙门公事,除了县太爷休息的后衙,算得上是整个县衙里最为僻静“堂前”场所了。
林翰刚被衙役带着入门签押房的门,便迎上来一名小厮,林翰定睛一看,不是周怀恩又是谁。
但是此时他不好发问,只跟着周怀恩的指引,被其迎入屋内。
签押房构造是“前厅”与“后屋”,前厅是寻常师爷幕僚办公之所,而“后屋”才是正经密谈之地。
当看到周怀恩后,林翰就知道,要见自己的十有八九就是县太爷吴必用。
果然,门帘撩开,只见吴必用端坐在一张枣色太师椅上,屋内还有一个水盆,里面装满了冰。
比起屋外,这里的温度好似金风飒飒的秋序,一扫暑中的湿闷气息。
但意外依旧是有的,在吴必用的下手位,还坐着一个人,便是县丞古大用。
林翰此时心中泛起了嘀咕,不知这是唱的哪一出,但礼节不可废,林翰冲着二人行了一礼,但并未下跪,因为他身上带着镣铐,既无心下跪,也不能下跪。
吴必用不在乎这些礼节,古大用更是不在意,纷纷示意他不要拘束。
吴必用装模作样一般询问道:“怎么搞成这样,还带着镣铐,赶紧解掉。”
周怀恩十分机灵,一听这话就出了签押房,对守在门口的丁老三要来了镣钥匙,给林翰开了锁。
吴必用又让他给林翰搬来了一个椅子,让他坐下说。
与此同时,古大用在一旁开口:“林翰,今我和大老爷喊你过来,是有事情找你询问,你要老实回答,不可隐瞒。”
林翰觉得好笑,脸上不露声色,只说道:“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