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谢国舅府邸回临安府衙,最为便捷的路径是穿过南瓦子和普渡桥。
赵淇和柳芸并肩走在最前面,孙学究则领着两名家丁随行,最后面的才是马光祖、厉文翁和一众临安府捕快衙役。
“圣锡兄,你就这样任由罪犯肆意妄为?”
马光祖和厉文翁乃是多年好友,私下交谈不用再像人前那般客套,然而他看着赵淇走在最前面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合着他们一行人成了赵淇的护卫不成。
“华父,今晚的肆意之举还少了吗?何必在意少年郎的任性?”
厉文翁明白马光祖气的绝对不是柳芸没有被作为罪犯押送,而是赵淇几次三番的无礼举动已然让马光祖这样的理学家怒火中烧。
“哼!赵南仲倒是生的好儿子。”
马光祖不愿在好友面前发怒,而他本人也对赵淇有惜才之意,才更无法接受赵淇的无礼。
赵南仲,即赵葵的字号。
“确实如此!我从未见过如此少年郎,智慧绝伦,文采出众,还......,”厉文翁也不由感叹,赵三郎之名今夜之后大概会响彻临安吧。
“还风流多情!”马光祖接话道,“赵南仲怕是要头疼了啊哈哈哈......”
马光祖想到赵葵性格端正,若是得知赵淇的无礼行径,只怕会比他更愤怒吧,于是不由笑出了声。
“说到赵南仲,他可是你马华父的政敌啊,可我看你对赵三郎似乎颇为欣赏?”
“我与赵南仲非为私怨,乃是公仇,与后辈无关。”马光祖义正言辞。
然而,厉文深知马光祖与赵葵之间的恩怨极为复杂,说其中没有掺杂私怨,他是不相信的。
马光祖和赵葵结仇于端平元年的入洛之役,当时赵葵等人在宰相郑清之的支持下力主收复三京,却遭到魏了翁、真德秀等主和派的强烈反对。
而魏了翁是马光祖的老师,马光祖的政见与魏了翁是相似的,认为国家无力与蒙古开战,一旦开战必将引来蒙古的报复。
果不其然,赵葵等人的大军不仅没有收复三京,还丧师辱国,之后魏了翁临危受命督视京湖军事,在任上积劳成疾,不久之后便病逝了。
这中间的公仇私怨谁又说得清呢?
如果不是因为赵葵等人军事上的失败,马光祖的老师说不定能多活几年;但是赵葵等人的战略哪怕是孟珙如此名将也是赞同的,错就错在战术上的失误。
厉文翁收回思绪,也不想刺激好友,于是沉默下来。
~~~
赵淇和柳芸行至南瓦子。
“我以后称呼你芸娘好不好?”
“嗯。”
柳芸羞涩地点了点头。
赵淇已有许多年未曾哄过女孩子,走了一刻钟才憋出这么一句话,说完又陷入沉默。
尽管已是亥正时分,南瓦的街道依然繁华热闹,灯火通明。
赵淇感叹道:“放眼天下,恐怕也只有临安的瓦子能如此繁华,即便是十点......咳......亥正,依旧人声鼎沸。”
柳芸和孙学究等人不知道如何回应,特别是孙学究心里吐槽道:你赵三郎难道是第一次见到夜场的瓦子吗?
瓦子原是临时集合、以演艺的勾栏为中心的集市,逐渐演变为一种固定的大型演艺场所。
所以南瓦分布着十几座勾栏,每个勾栏都由大小不一的彩棚和露台组合而成,伎人们在棚中台上表演百戏,有唱赚、大曲、京词、踏索和夹棒等多达百种的节目,热闹非凡,令人目不暇接。
柳芸来到临安不足一月,而且大部分时间还被关在深宅大院里,鲜少见到这般繁华景象。
她看着堪比白昼的光亮,樱桃小口微张,显得很是惊讶。
与此同时,她发现赵淇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心中不禁有些紧张,她担心自己的反应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让赵三郎笑话。
“芸娘,你饿吗?”
赵淇为缓解尴尬的气氛,温柔地问道。
“嗯。”
柳芸低头回应道,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不知是因为赵淇的称呼,还是赵淇细心到发现今晚她根本就没吃。
孙学究却看得吃味,不想赵淇转身便不由分说就在他身上掏摸起来,直到找到了他的钱袋,不由一时气急。
勾栏舞台周边被各类食铺和小吃摊占据,赵淇念及柳芸乃是北方人,于是在一家饆饠店铺前停住脚。
只因饆饠是一种夹馅面饼,在赵淇看来是北方特色。
各家店铺基本都在店前的空地上支起外食桌凳,赵淇几人坐下之后便点了猪肝饆饠、羊肾饆饠等几种,又让随行家丁去买些绿豆水、卤梅水。
可见赵淇是个细心人,但是如此细心的人就没给马光祖和厉文翁等人留位置。
“小子猖狂!”
马光祖怒气勃发,他与厉文翁领着衙役行走在后,待赶上赵淇一行人,却见赵淇几人悠然喝着饮子吃着饆饠。
可又无可奈何,没在谢府门前给柳芸戴上枷锁,没道理要在瓦子里加上。
眼见着几人吃完起身,赵淇完好的左手已经牵上了柳芸的右手,今晚真真是理学礼教的破防之日。
即使是在市井文化盛行的宋末,男女牵着走在瓦子里闲逛也是世所罕见,因此赵淇等人的回头率颇高,但是路人也注意到临安府的捕快衙役们尾随在后,遂不敢多言。
赵淇并非临时起意才牵起柳芸的手,因他想到需要利用舆论手段给予司法压力,那么便要让全临安的人都知道他们这对“鸳鸯”。
很快几人就到了普渡桥附近,赵淇从家丁手上拿过琵琶,递到柳芸手中。
“芸娘,你在桥上再为我弹奏一曲。”
“嗯?”
柳芸不知道怎么拒绝,她此刻脑海仍一片混乱,在赵淇抓起她的手时,她又惊又喜,根本没法思考。
柳芸机械地走上普渡桥,稍微理了理弦,便弹奏起《阳春白雪》。
马光祖和厉文翁还没来得及阻止,赵淇已然开口吟道:“梦里瞢腾说梦华,莺莺燕燕已天涯......汉上从来不见花......西湖流水响琵琶。铜驼烟雨栖芳草,休向江南问故家。”
瓦子里的杂戏哪有才子佳人的热闹好看,于是普渡桥左右立即集聚起一群人围观。
赵淇又是随着琵琶声续诗道:“只为怜春色,新红折一枚。余香盈翠袖,偏惹蝶蜂随。梦断碧纱橱,窗外闻鹈鴃。清怨托琵琶,怨极终难说。”
还没完,当柳芸一曲完毕,赵淇又是作词:“......红酥手与黄滕酒,往事空销瘦。燕姬拢袖压琵琶,不许离人今夜、不思家。”
于是人群沸腾了,纷纷打听那桥上的俊秀少年郎和美丽琵琶女的身份。
然而赵淇并不理会底下众人的询问,拉起柳芸便疾步离去。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不过孙学究应该记下了他的诗词吧?
-----------------
《西湖老人繁胜录》:独勾栏瓦市,稍远于茶,中作夜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