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临安府大牢。
因马光祖和厉文翁的极力反对,赵淇没能亲自将柳芸送入牢房,只能在牢门口与她分别。
“芸娘放心,我很快就会把你救出来。”
在马厉二人的注视下,赵淇大言不惭,颇有侮辱大宋法制的意味。
“嗯。”
柳芸不知为何,今晚后半段只会点头说一个字。
“我不知芸娘你是如何想,你可能会觉得我赵淇爱说大话,抑或觉得我这股救人热情有些莫名其妙。
但我可以原原本本告诉所有人,我要救你是因为我钟意于你,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也是因为你的出现帮我下定了一个决心,我既有救济天下的志向,那么罪不至此、情有可原的你便是我要救下的第一个人。”
柳芸或许只听见了钟意二字,但站在一旁的马光祖全程听下来却更显疑惑,十几岁的少年怎么就有如此大的志向?
“别耽搁了,本府作保,柳姑娘在牢狱中会一切安好。”
厉文翁恨不得今晚早些结束,开口催促衙役们将柳芸收监。
赵淇默默地看着柳芸含泪而去,心中并无太多忧虑,他并不担心柳芸的安危,不仅是因为有厉文翁的作保,也是因为大宋的监狱管理制度还挺先进的。
至少临安府的监狱还分男监和女监,不必担心一些腌臜事情。
“若不是柳芸涉案投毒杀人,一般的女囚并不需要入监。”
马光祖打断了赵淇的沉思,意味深长地说道。
意思就是赵三郎说什么大话,柳芸的案子非同小可,不是轻易就能救出来的。
“嗯,大宋的监狱管理制度遥遥领先。”赵淇回应道,“所以我更有信心把芸娘救出来。”
“怎么救?就凭你一个毫无官职的衙内?”
“这不还有马公和厉府尹的帮衬么?”
赵淇并不愿意向他人透露自己的营救计划,须知官僚的本性通常厌恶任何可能破坏制度的行为,而计划的泄漏则会带来巨大的风险。
滑不留手!
马光祖看了一眼厉文翁,发现厉文翁一点也不想开口。
他原本想要再次和赵淇谈论清泠桥的那次对话,但赵淇现在只是表面敷衍他们二人,而且此时已然子时。
“大府、马公,时候不早了,小子告辞,小子年纪还小,需要多睡觉才能长身体。”
赵淇拱手给马、厉二人行礼告辞,说出来的理由却让人哭笑不得。
“去吧,这两日你若想探监,只需报上本府名号即可。”
赵淇闻言再次给厉文翁行礼谢过,他今日屡次挑战厉文翁的底线,却还能离去之前得到馈赠,可见多捣乱就能多获利。
毕竟深究原因,厉文翁的馈赠大概不是什么对后辈的关照,而是希望赵淇别再给他惹麻烦。
昏暗的街道上,赵淇带着孙学究几人渐行渐远,吟诗声在风中飘荡。
“华父,赵三郎还在高声吟什么?”
“肯定不是称颂你我二人!”
“......”
跟在赵淇身侧的孙学究听得分明,然而越听越慌张。
“狐鼠纷存窃国谋,黄云滚滚莽神州。
侧身天地谁先觉,乱世文章算末流。
不信佳人能作贼,可怜竖子亦封侯。
相逢莫问兴亡事,破帽芒鞋上酒楼。”
赵淇一首应景诗大声吼出,心中郁气顿时消散,“学究,最后这首就不必记了。除此之外,今日我一共做了几首诗词啊?”
孙学究本还待再次拿出纸笔记下,闻言答道:“自‘人间颜色如尘土’算起,三郎一共做了九首绝佳的诗词。”
“嗯嗯数字不错,明日起,我希望全临安的读书人都能知晓‘琵琶九首’。”
孙学究有些苦涩,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清客啊,这是月薪不到二十贯应有的工作职责吗?
“学究做不到吗?”
“可以!请三郎放心!”
~~~
次日清晨,赵宅餐厅。
每日三餐,郑氏会在众人的服侍下坐在主位,李氏和儿女们分坐两边,这是郑氏最能感受到作为当家主母大权在握的时刻。
郑氏心中想到,这偏堂日常被赵淇喊作餐厅,于是全赵府的人都跟着这么喊,三郎从来就是如此特立独行。
往常只觉怪异,但是少年准进士说的,能叫怪异吗?
那肯定是奇异之人必有奇妙之举!
“嗯?”
郑氏心中感到诧异,她左侧平常该是端坐着二人,当下却只有赵沚呼呼喝着稀粥,仪态甚为不雅。
“夫人,三郎已经出门去太学了。”
大婢嫣红瞧见郑氏瞅着左侧本该属于赵淇的空位,便适时解答郑氏未开口的疑惑。作为内院总管,嫣红对赵府内宅的大小事务了如指掌。
“我就说嘛,三郎从来勤勉,从不睡懒觉,原来是出去了。”
坐在右侧首位的李氏本也有疑惑,听完嫣红的解释便顺势夸赞了一番赵三郎,她知道这是郑氏最爱的戏码。
果然,郑氏喜笑颜开,“三郎确是自律君子......”
“夫人,赵管家和孙学究求见。”就在这时,另一位大婢紫鸢在餐厅门口禀告,“二人都说事关三郎。”
“让他们进来。”
郑氏语气稍显急促,赵苗和孙德祖都不是外人,进入到内宅说正事并无不妥,只是三郎会出什么事情呢?
片刻,孙学究和赵管家联袂而来,刚踏入门槛便听见郑氏的询问声。
“三郎出了何事?”
“夫人......”
“夫人......”
孙赵二人同时应声而答,心中疑惑大起,赵三郎又惹出什么事端?
他们二人在前院还未沟通,还不知对方都是要禀报赵三郎的事情。
“慌什么!一个一个说,赵苗你先说!”
郑氏倒是冷静,不愧当家多年,且认为赵苗有赵江赵河的信息源,要说的事情想必更紧要些。
赵苗闻言却一时语塞,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对不住了三郎”,虽然他赵苗帮着三郎隐瞒了太多事情,但这次真的瞒不下去了。
“三郎早起锻炼时,把老奴喊过去交代了一件事情,老奴想着不能隐瞒夫人......”
赵苗还在整理思绪,郑氏已然不耐烦起来,
“赵苗,直接说事!”
“三郎交代老奴今日去临安府女监,打点女监上下,请人照看一名女子。”
赵苗这下总算把话说明白了,孙学究一听就心下了然,看来赵三郎不是逢场作戏那般简单。
郑氏李氏几人都听的疑惑不已,三郎和临安府女监有何关系?还是个女监中的女子,那就是个女犯人咯?
尤其是赵沚,口中的稀饭还未咽下去,目光茫然,不明白女监和国子监是什么关系?
“那女子是何人?”
赵汀是几人中最为冷静下来的,一下就问及关键。
“三郎说,那女子是他的相好......”
这下,厅内众人都知晓赵苗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
萧梦霞《感怀寄聂化人》:狐鼠纷存窃国谋,黄云滚滚莽神州。侧身天地谁先觉,乱世文章算末流。不信佳人能作贼,可怜竖子亦封侯。相逢莫问兴亡事,破帽芒鞋上酒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