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淮和余氏一进书房就看到有人跪在地上。
“呵,这是三郎吗?怎么惹恼叔母了?”
“大郎回来了!”
“大哥?”
赵淮走到赵淇身侧,学着赵淇跪下俯身向郑氏行礼,道:“未能早些向叔母请安,还望叔母饶恕。”
郑氏不理赵淇,起身欲扶起赵淮,道:“大郎公务在身,说什么饶恕,快些起身。”
“不知三郎犯了何事?”赵淮非但没起身,反而问道。
“我只是教三郎一些为官之道,但他浑不觉轻重。罢了,你俩一起起来吧。”
郑氏无奈,赵淇起身感激看向自己从未谋面的大哥,只见赵淮比自己更高些,年纪约摸二十七八。
而赵淮则搂过赵淇,“我听娘子说,三郎如今学问大涨,诗词也作的不错,真是我家千里驹。”
虽说二人数年未见,言语动作间可见赵淮对赵淇关爱有加。
郑氏则道:“大郎既然来了,就给三郎说说这百官世系表。”可见赵家之人怕是都会被教导家传之学。
“哈!这事不急,我来不光是给叔母问安,也是有件要紧事与叔母商量。”
几人见赵淮面色严肃,分别坐定。
“我今日从翁应龙处得知一消息,谢方叔正设法构陷余帅。所以我急寻小冉先生商议,直到此时方归。”
赵淮一句话信息量极大,赵淇也只识得左相谢方叔和蜀帅余玠,但看其他人的表情,该是也识得翁应龙和小冉先生,只有他一人懵懵懂懂。
但赵淇很是兴奋,前一刻他还在聆听政治教诲,没想到下一刻就闻得朝廷高层争斗。
堂中身份郑氏最大,问道:“小冉先生如何说?”
“小冉先生以为,谢方叔对余帅怀恨在心已久,消息应是无疑。但翁应龙乃是贾制置......贾似道私人,必怀渔翁得利之心。”
赵淮略有停顿,大约是他如今正在贾似道幕府中为官,在称呼上还有惯性。
郑氏闻言叹道:“你叔父远在湖南,鞭长莫及,只能我们几人商议个办法。你们都是如何想的?”
见郑氏发问,赵淮立即补充道:“小冉先生还说,谢方叔必是想将余帅征调入朝,而后再施计加害。
但余帅立志戍蜀十年,以求功成,是绝不肯轻易听从朝廷征调的。”
而一旁的李氏则道:“余帅性子执拗,但在官人麾下多年,可请官人书信一封劝劝。”
赵淇之前还不知道余玠和自家有什么关系,听到李氏的言语才明白余玠是他父亲的多年旧部啊,李氏口中的官人不就是他爹赵葵么。
此时他略微醒悟,百官世系表还是有些用处的。不然光有聪明才智,如果不明白各人之间复杂多变的关系,或许连政治斗争的对象都搞不明白。
所以收集和了解官员的出身背景非常关键,转而又对桌案上的那卷轴垂涎欲滴起来,变脸之迅速怕是郑氏也始料未及。
郑氏听完赵淮和李氏的发言,沉吟片刻:“前岁汪德臣攻占沔州,蒙军轻易杀至成都城下,朝中早有官员责难余帅无能,幸得官家宽容,方能无事。
如若余帅入朝,必会遭到谢方叔等人群起围攻、炮制罪名......”
众人一时沉默,因郑氏所言点出一个两难的局面,好像怎么选都是错。
只有赵淇心思活络,郑氏的话又刷新了他的认知,原来他娘对朝局如此熟悉,简直不在他赵淇之下。
一片沉思中,赵淇不由小声发问:“不知余帅和谢相公有何仇怨?”
什么仇怨导致朝中相公对边疆名帅“怀恨在心”?这是赵淇一开始就没明白的地方。他心中如此想到,如果可以化解仇怨,上演一出“将相和”不好吗?
郑氏等人闻得赵淇言语微微皱眉,只有好大哥赵淮轻咳一声向赵淇解释道:
“谢方叔乃是威州人,他的亲属在战乱中......大多沦为难民,故谢方叔视余帅为仇雠。”
赵淮的话虽然说的隐晦,但赵淇凭借他的智力听懂了。
虽然还不清楚威州具体在四川哪里,但他早就知道谢方叔是四川人;至于谢方叔的亲属,战乱之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大概是不止沦为难民那么简单。
这样的仇怨该怎么化解呢?
郑氏见赵淇问完之后就一言不发,有心考校,道:“三郎即将入仕,对此事可有什么想法?”
赵淇正反思自己在某些方面的幼稚,但听到郑氏发问,又想表现一番,于是便起身说道:
“余帅虽功勋卓著,但卫蜀多年,在朝廷和官家眼中有尾大不掉之嫌。谢相公此时发难,时机正好。”
一句话展示出赵淇对朝堂大势的了解,但不知为何,众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
赵淇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谢相公之想法,也很是正确。边疆将帅不可久任,这不仅不合制度,长远来看还会危害军队建设和国防安全。
我听闻谢相公为官忠正廉直、忧国忧民,想来是个高尚君子。只要余帅卸任回朝,缓和与谢相公的关系,必可平安无事。
不能因为我家与余帅的关系,就支持余帅恋栈不去......”
“你给我闭嘴罢!”
赵淇还未说完,便被郑氏怒声大斥。
只是赵淇不明白郑氏为何发怒,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他有哪里说错了?边帅久任,士兵只知大将不知朝廷,时间长了就会造成藩镇割据,安史之乱不就是这么发生的吗?
赵淇感到非常委屈,先有国后有家,他长期以来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更何况赵家的家传之学,不也得在大宋这方天地才能施展吗?
赵淇正欲开口向众人陈述利害,但郑氏好像预判了他的行动。
“你给我跪下!”今夜郑氏多次发怒,这次威力更甚。
赵淇只能再次下跪,形势所迫,他决定待郑氏消气之后再说明自己的道理。
进门还没说话的余氏见状,起身走到赵淇身前,余氏心中暗道:此时大概只有我才能救下三郎了。
其实她旁观者清,在众人讨论之时,她就捕捉到赵淇的迷茫神情。兼之她晚间与赵淇短暂相处,赵淇对包括她在内的家人关爱非常,所以她绝不信赵淇是个绝情之人。
“我与官人成亲之时,三郎只有五六岁,加上三郎勤于书山少闻外事......”
赵淇没听懂他大嫂余氏在为他辩解什么,这和他的年纪和读书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三郎大概是忘记了。”
余氏稍微顿了顿,看向赵淇双眸才继续说道:“三郎可记得你大哥的丈人是谁?”
丈人?
赵淇闻言甚为疑惑,他大哥的丈人不就是余氏的老爹么?
等等!余氏、余玠!余帅!
难道余氏就是余玠的女儿?
那他家和余家不就是一体两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他刚才口口声声称谢方叔为谢相公又是在做什么?你们为什么又口口声声称余玠为余帅啊,叫丈人或者亲家不好吗?
“啊这......”
以赵淇的智商,被余氏一提醒,他立马想通了很多事情。
比如为什么他第一眼见到大嫂余氏,就觉得余氏身上略有英气,那是因为余氏出身将门啊。
比如赵淮为什么带着余氏来议事,又不是每个大宋男儿都能如他赵淇那般尊重女性,是因为今日所议之事和余氏息息相关啊。
又比如,谢修最近为什么一直针对他赵淇,不止是因为他赵淇帅气逼人,更是因为谢赵两家因余玠成为了死仇啊。
“我早就想说,谢方叔大忠似奸、大伪似真,对付余帅就是坏我大宋长城啊!”赵淇义正言辞,愤愤然说道:“我家必要阻止谢方叔的阴谋,我与奸贼不共戴天!”
“噗嗤!”
众人哭笑不得,唯余氏得意地轻笑出声,屋内只有她一人察觉到赵淇不明赵余两家的关系,更是被赵淇的前后反差逗得乐不可支。
“三郎只是懵懂,却不无知,叔母饶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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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余仇怨未见于史书(我没翻到),但赵恺、郭强《苍狼逐鹿——蒙宋百年战争史》一书中写到谢方叔的家属在四川沦为难民,不知道这两位作者是看的哪些资料,为了本书的合理性,暂且采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