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我有一言不吐不快!”
众人本以为今晚便要散场,大家也可以回去把刚才的奇闻趣事去分享给亲朋好友,却不想赵三郎又让大家留堂。
“柳芸此女,着实犯下滔天大罪。其罪一,身为汉人,却做蒙虏间谍,可谓背弃祖宗;其罪二,伙同侍女燕儿投毒砒霜,致使陈郎中性命垂危,罪大恶极。”
且不说柳芸听到赵淇历数她的罪状已经心神震荡,而院内众人也开始对赵淇心生鄙夷。
明眼人谁看不出,柳小娘子在短短一刻钟内对你赵三郎的态度转变之剧烈,虽不能言之凿凿说是情根深种,但情愫暗生却是昭然若揭。
更何况你赵三郎刚才还在跟人打情骂俏,现在却来扮演什么包公黑炭头。
实乃闻所未闻的厚颜无耻之人!
唯有马光祖等少数几人心中有所猜度,赵淇的话或许尚未说完。
只见赵琪面色泛起潮红,声音也愈发高亢:“然而,难道只有她一人有罪吗?
在我看来,在场的男儿个个有罪。若柳姑娘是罪大恶极,那么我赵淇、你谢修、你谢堂甚至于厉府尹,我们皆是罪不容诛。背弃祖宗、使汉家儿女沦为异族奴隶的岂是柳姑娘一介弱质女流?”
被赵淇指名道姓的几人,即便是谢修也无心反驳,羞愧至极的如谢堂已经不自觉地握拳。
而柳芸则早已泪流满面,大概是意识到自己错怪了赵三郎,不禁想起她之前说过的那句“恨未能早遇公子”,那时与此刻的心境竟是截然不同。
赵淇并不继续挤兑众人,因为他深知那样做可能会适得其反。
“说回今夜此案:首先,柳姑娘本无害人之心,她本可以早些对陈郎中下手,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投毒;
其次,只看柳姑娘用毒剂量不准,便知她也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谍探。”
厉文翁明白赵淇的说辞是在为柳芸减轻罪责,心下为难起来。
临安府尹乃是天底下最棘手的官位之一,更何况是这种牵扯到敌国间谍的命案,他厉文翁稍有不慎便是罢官免职的结果。
与此同时,马光祖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起来,赵三郎今夜的言行举止不断刷新他的固有印象。
当其他人仍被赵淇的话术迷惑之时,马光祖却已然跳出今夜的事件,开始思索更为深远的问题。
这样的奇异少年是如何生养出来的?而未来这样的奇男子又会对临安乃至大宋带来什么样的冲击?
赵淇冗长而清晰的声音依旧回荡:“三则,柳姑娘确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因为我亲手验证过,手心无茧指有茧,这足以证明柳姑娘的手只是一双善于弹奏琵琶的手而已。”
众人不禁轻笑出声,你赵三郎的亲手验证真不是虚的,而柳芸那刚恢复血色的右手此刻却指尖微麻。
赵淇话音刚落,便向厉文翁深深一躬:“因此,还请府尹给柳姑娘定罪之时酌情轻罚。”
“老夫替厉府尹答应你。”
马光祖意识到不能再让赵淇独占风头,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哪怕赵淇是他政敌之子,马光祖内心深处的惜才之情仍然油然而生。
“律法无情人有情,只要柳姑娘如实交代,老夫可保她减罪几等。”
赵淇闻言直起身,郑重谢过马光祖,他的表演欲高峰已过,今晚能捞的名声也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只是可惜了柳芸如此美人,赵淇心中微叹,却也没什么好办法,间谍无论哪朝哪代都不会被轻易放过。
赵淇不自觉地看向柳芸那张吹弹可破的脸蛋,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遂点头示意柳芸想说就说。
似乎是感受到了赵淇的目光鼓励,柳芸福身开口道:“府尹在上,小女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都是赵三郎闹的,厉文翁心生不满,但老夫一个临安府尹能被你们小两口搓圆弄扁不成,语气略有不善道:
“有话直说,本府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柳芸略显羞涩,轻移莲步,向前走到和赵三郎并列的位置方才言道:“奴家......我自知罪孽深重,今后恐无机会再弹奏琵琶。”
她铭记着赵淇的言语,不喜欢听他人自称为奴。
”然而今夜幸遇赵公子,方知人生得遇知己的欢喜。我身无余物,唯有一技之长,便是我手中的琵琶,还请府尹恩准,容我为知己献上一曲。”
说完,她也不敢再看赵淇一眼,只是低头等待厉文翁的决定。
厉文翁尚未开口,围观的众人已经欢呼雀跃起来:
“答应柳娘子!”“答应柳娘子!”......
因为此情此景实在太符合宋人当下的价值观了。
先有少年智破疑案,凶手自述身世,而后神探亲自求情,美人以曲相赠,高山流水的典故也不过如此了吧,反正比瓦子里俗套的剧情吸引人。
在一片怂恿中,连马光祖也忍不住劝道:“厉公,何不成全一段佳话?”
厉文翁只能开口道:“本府亦渴望一闻姑娘的曲艺。”算是应允了柳芸的请求。
赵淇听清楚柳芸的话之后,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今晚的演艺生涯说不得还能再攀高峰!
他伸出左手对柳芸说道:“随我来。”
柳芸面颊微红,颇有些不知所措,然而思及自身现状,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呢?
于是,柳芸只稍作迟疑,便自然地把右手搭在赵淇手心,任由赵淇把她带离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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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自动分开,让出谢府偏院的通道。
“陈郎中虽已性命无忧,却未曾醒来,方才是我诈你。对不住!”
“我不怪公子,也请公子为我致歉陈郎中。”
说话间,柳芸的手心略微出汗,因他们二人此时的举止在理学家眼中绝对算得上是对礼教的亵渎。
可是谢国舅都没出言阻止,在场的其他人算老几。
赵淇只是想把柳芸带到正院中的木台上,他认为,要表演那就一定要找一个最好的舞台,而以他对谢府的了解,表演杂戏的木台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赵淇牵着柳芸的右手,敏锐地感受到她的紧张,于是手上的力道不由加上了一分。
很快,赵淇便把柳芸引领至木台之上,上台前赵淇还细心地顺手拿了一把椅子,二人在木台中央站定之后,赵淇示意柳芸落座。
而他则在松手之后面向台下的众人,木台仅有三尺高,赵淇站在台上看着乌泱泱的人群,纵然堂内院外烛火遍布,仍感到一丝压迫。
正院内原本摆放着宴席桌凳数十,然而谢国舅和厉文翁两位地位最高的却都站着,谁也不敢坐下去。于是,众人只好沿着木台的边缘围成了一个大圈。
所幸这种场面赵淇见得惯了,抬了抬手,压下众人的嘈杂声。
马光祖只见赵淇还在颌下用四指轻煽两下才开口说道:“方才柳姑娘说我赵淇是她的知己,那我这个知己就先为柳姑娘开场。”
众人都感到疑惑,你赵三郎也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吗?
“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但是刚才偶得一词,还请诸位鉴赏。”
谢修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他在太学多年,还从未听说过赵淇在诗词上有甚才华。
“窈窕燕姬年十六,惯曳长裾,不作纤纤步。”
孙学究也为赵淇捏了一把汗,赵府老人皆知郑氏铁口直断“三郎文采略差”,但这第一句倒也贴合,河北汉女,那不就是燕姬么。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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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蝶恋花》: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