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偏院内的人虽然越来越多,可是众人似乎沉浸在扣人心弦的氛围中,无人愿意出声打扰庭中比大瓦子里的杂剧更为精彩的表演。
至于那些官伎、侍女在赵淇犯下无礼行径之时,早就躲远了,此时更是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只见偏院空地上,仅余赵淇和柳芸二人而已。
“如若奴为良家女子,必定会喜欢上公子这般俊秀人物的。”
“莫称奴!可以说‘我’。我叫赵淇,我喜欢别人喊我‘三郎’。”
柳芸听闻此言,心头一黯,她从未见过如此尊重她的男子,当然刚才的无礼不算。
然而,她有什么资格称呼赵淇为三郎呢?这是他们的初次相见,大概也是最后一面!
“公子真乃妙人,奴......我恨未能早遇公子。”
“我怎么见你有些黯然,秦少游有词写得极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赵淇闭眼吟诵,仿若将谢府偏院当做杂剧舞台。
“噗嗤!”
柳芸连忙用手背遮掩,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在众人瞩目的围观下,听到赵淇郑重其事地念词她还能笑得出来,大概是已经明白自己的命运了吧。
“赵淇,我真看不下去了!”
然而,众人逼视的目光让谢修逐渐缄默无言。
“那等俗人,姑娘不必理会。”
“公子,奴......我也十分好奇,恳请公子让我死而瞑目。”
“好。既然姑娘有疑惑,我愿意解答。”
赵淇环顾四周,心中明了今夜便是他扬名临安,不,扬名天下的起点。
“今日一切皆如常日,我意料之中过了省试,又来参加这寻常的宴会,碰见些寻常的俗人,宴会流程也是寻常。”
赵淇语气低缓,像是在述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当然,也还是有惊喜的,我今日与陈郎中、升道兄一见如故,又与姑娘倾盖相交。”
谢堂激动不已,三郎,你终于想起我了;柳芸则微微福身,泰然自若。
“那么在这寻常之中,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一场不寻常的投毒事件呢?今日的不寻常始于何处呢??当然是始于一个意外!”
“今日的宴会本该结束于谢家舞女的落幕。然而,谢国舅格外的开心,于是做出了一个意外的决定,一个在操持宴会之人眼中颇为无礼的决定。
那就是让你柳姑娘在众人面前表演一番,陈郎中和升道兄经我了解都是守礼君子,他们二人安排的宴会流程中绝没有这一项。”
“柳姑娘,你是今日最大的意外。因此,我不得不对你产生了怀疑。”
柳芸感到十分惊讶:“就是这般简单吗?”
围观众人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就凭一个意外就能推断出凶手?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赵淇继续说道:“正如马公所说,本案蹊跷之处有三:一则大庭广众投毒,二则投毒剂量不科学,三则侍女燕儿早为人所控。
这些只能说明,本次投毒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意外’事件,很可能就是某人为了应对意外而提前埋伏的‘以防万一’。”
有人还在疑惑赵淇口中的‘科学’是何意,马光祖等一众智慧之人已经知道,此案已然告破。
“公子说的不错,可公子又是如何察觉出我的身份的呢?”
赵淇见柳芸说话时一脸平静,心想一个人如果坦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大致就是柳芸这般心如死灰的模样吧。
“当我确定凶手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个巨大的疑惑。你和燕儿为什么要对陈郎中下手?陈郎中只是个寻常的礼部郎中,行在官职比他高、出身比他好的官员不知几多。
但是,陈郎中自有其不平凡之处,因为陈郎中出生北地,却毅然南渡,可能是今日宴会中唯一到过北地的人物。”
在场的人里很多都不知道陈九万的来历身份,但是听闻赵淇讲述之后,也能明白赵淇为何会由投毒联想到谍探了。
“于是,一个大胆但是合理的猜想就在我的脑海中生发。
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的:你受命南来蛰伏于临安谢府,恰逢陈郎中来此操办宴席,并且我猜陈郎中肯定之前就已经因为宴席礼仪和流程的事务来过谢府,恰被你瞧见。
所以你害怕身份暴露,提前控制了燕儿作为你的帮手,为了以防万一准备毒杀陈郎中来保护你自己的安全。如果今夜一切如常,我想你也没必要让燕儿投毒;不幸的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当你得知你需要在众人面前表演的瞬间,你便命令燕儿给陈郎中投毒,在陈郎中毒发之时,你又在外院房间内打杀了燕儿。”
说到燕儿,赵淇语气越发低沉,那毕竟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见到尸体。
柳芸此时已经惊叹于赵淇的猜测,却还是不由地澄清道:“公子猜的大差不差。在陈郎中随他的先生拜见漠南王时,我那时作为王府舞女,曾在宴会上见过陈郎中。”
赵淇心下了然,这么美丽的女子,任谁见过一面之后都不会忘记吧。
“但是我没有控制燕儿,燕儿是心甘情愿为我所用,只因我对她有大恩;而且,燕儿是因为怕牵连到我,自己撞向桌子的,我......我没拦住。”
柳芸说完忐忑不安地看着赵淇,仿佛是怕赵淇把她误解为杀人恶徒。
“我相信你。”
赵淇在看见燕儿尸体时一没发现凶手的痕迹,二来燕儿的伤口在前额,当时他就怀疑燕儿是自杀身亡的。
而且到了现在,柳芸也没什么说谎的必要。
柳芸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凝视着赵淇。她原以为她说的话不会再让人相信了,毕竟她是一个敌国间谍。
然而,这个亲手抓住她的公子,竟然愿意相信她,或许也是现场唯一还相信她的人了。
思及此处,柳芸心中生出一丝喜悦,但随即被巨大的悲伤所淹没。
却不料赵淇突兀问道:“你是汉人吗?成为谍探是因为家人被控制,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众人不解,赵三郎是把谢府偏院当临安府衙了?
柳芸也不明白赵淇为何要在此地询问她的身世,但此刻能多与赵淇多说一句话也是开心的,略微整理便迅速说道:“我哪还有什么家人?我本河北汉女,家人皆被蒙古人......被蒙虏杀害,我是被抢入开平王府的。
后来,一个和尚,也就是公子口中的刘秉忠,把王府侍女们集中起来,派人教授我们各种技艺。几个月前,他派人将我送至临安,卖入青楼,而后我便进入了谢府,直到前几日看到陈郎中......至于公子问的缘故,我从未想过......”
院内众人心下明白,一介弱女子还能如何,别人指使她做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可能柳芸的言语会触发他们内心的些许同情,但是众人兴趣逐渐消散,凶手已然承认,之后追捕间谍、审判定罪自有临安府处理。
赵淇却好像没听到柳芸的动人自述一般,转身面向厉文翁。
“厉府尹,小子我有一言不吐不快。”
厉文翁心说,你赵三郎今晚说的还少么,面上却是严肃:“尽管说来!”
毕竟今晚全靠赵淇一人之力短时便破了一桩奇案,而且他不信赵三郎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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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秦观《鹊桥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