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背城面北,唯有死战!
搁在以往,以顾千叶那刨根问底的直男性子,定要问个明白,可眼下不同。
天知道这伙人还有多少隐在暗处。
而自己还远远未到安全之地。
当下自己可还求着这李木青带自己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顾千叶松开了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只轻轻回了句“好”,便起身将那二人的尸首拖到墙根阴影里。
又去寻了两张原本盖在街边走铺上的麻席,将二人遮
掩的严严实实。
这才走到李木青身前,“走吧,夜黑王八多,早走早脱身。”
李木青就这么一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忙东忙西,也不知是在遮掩自己的紧张,竟冒出这么一句乡下汉子才会说出来的粗鄙浑话。
兀地,女人嘴角上扬,轻笑了起来。
她抬起双手,镣铐在夜风中咔咔作响。
“我不会逃的,帮我解了,后面再遇到困难,不至于让你一人应对。”
顾千叶不自觉的盯着眼前这个来历奇怪,秘密奇多的混血女子。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这年轻女子的双手与她的清丽面容竟好似不是一个人身上的部件。
手指纤细,但掌心却伤痕累累,数不清有多少条早已愈合的伤口,新肉老皮之间深浅不一的颜色让他有些心惊。
指肚间有着绝大多数女子都不应该有的老茧。
顾千叶一颤,这是遭受过怎样的境遇,才让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拥有这样一双伸入过地狱的手。
他从左襟掏出钥匙,麻利地解开镣铐,临拿开镣铐之时,他捏住了李木青的手腕,双目紧紧盯着那朵娇艳的面容,目不斜视,仔仔细细的问了一句:“我可以相信你吗?”
此刻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10cm。
李木青从未与一个男人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更没有被除了家中长辈以外的男人用如此热烈的眼神凝视。
她感觉到顾千叶的鼻息和自己的在空气中交汇,那一瞬间,似乎连夜风都温婉了半分。
“我,欠你一命,不会让你死在我前边。”
李木青年少便行走江湖,虽说有家中庇佑,但打打杀杀也亲历过不少,本不是个容易露怯的性子,可此刻偏偏有些羞,但她仍然硬气的抬首,勇敢的将这句承诺摆在了顾千叶面前。
顾千叶似乎是被李木青的眼神击败,撤了镣铐扔到一旁,便没有再看她。
李木青揉了揉手腕,从地上捡起那矮个儿胖子的马刀,插进自己麻裙的系口,深呼了一口气,迎着有些燥热的初夏晚风,径直走出了巷口。
-----------------
徐明义没能劝住王德珐,那位凉州卫千户刚好赶在蛮军袭城之前一个时辰离开了昌宁堡,气冲冲地御马回了凉州城,寻那宋指挥使去了。
此刻,东西北三门被围,北元人只给昌宁堡留了南门这一道口子,看样子,他们也不想跟昌宁堡守军白刃厮杀。
可这明晃晃的阳谋却让徐明义和昌宁堡百户刘林犯了难。
昌宁堡是整个凉州卫辖区的最北端,也是整个河西走廊面对北方马上蛮族的生杀前线,西北的阿拉善右旗、亦不刺山乃至东边的白亭海都在昌宁堡夜不收的侦查范围内。
要说昌宁堡对凉州卫的意义之大,直接类比凉州城、嘉峪关对整个中原帝国的作用。
河西走廊为何在历史之上被无数次提及?
最大的原因便是它地势实在险要。
南方祁连山脉东西一千六百余里,海拔都在四千米以上,翻越祁连山脉如登天堑。
北边巴丹吉林沙漠纵深八百里漫天黄沙,为当世第四大沙漠,吉格鲁沙峰也是世界第一高的荒漠沙峰。
除非是常年与戈壁为伴的荒漠土民,否则决计无法从这一望无际,昼夜温差三十多度的无人禁区横穿而过。
中原和西域就只有这一条陆上独木桥相互联通。
因此,这里从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当然,也是无数英豪埋骨之所。
顾千叶当初选修古代军事史时,也曾读过无数有关河西走廊的盛绩威名。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张掖、武威、酒泉、甘州这些用汉人鲜血铸成的边防重镇。
但一定知道春风不度的玉门关,知道天下第一雄关的嘉峪关,知道贺兰烽火接居延,白草黄云北到天的西北第一雄城——凉州!
而明初洪武17年以前,整个河西走廊就只有凉州城一处在明军的实际控制之下。
凉州城北茫茫大漠中五大开荒屯区的交汇点,便是昌宁堡。
永宁堡、牧羊川堡、六坝堡和青松堡的夏粮秋草,均会汇聚到昌宁堡。
按理说这里的军事防御绝对固若金汤。
夜不收兵分六路日夜巡视漠北。
六座都拥有近百土兵的墩城拱卫着昌宁堡,一旦遇敌失事,立刻便会亮起烽火台。
可令所有明人都没有想到的是,
亦集乃路总管府总管,人称黑将军的北元吴国公把都刺赤,此番竟然倾其所有,率两万余漠北精骑沿着巴丹吉林沙漠边缘一路纵马疾行近千里,全然不顾辎重后勤的沉重负担,竟然在明军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昌宁堡外围所有防御阵地全部悄无声息地消灭。
六路夜不收除了东出的两路,西边四路的骑卒此刻都已经裹尸大漠。
昌宁堡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这茫茫多的刀光,才知道北元大军真的打来了!
刘林站在西城望楼上,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对面漆黑夜色中矗立着的那一杆丈大的黑金大纛!
震惊!惊骇!恐惧!
这些情绪逐渐没过这位昌宁堡主官的头顶。
他不是没经历过与北元的战争,当年冯胜西征之时,他也曾跟随前往亦集乃路。
亦集乃路的焚毁,他也扔出了自己的火把。
可正是如此,他才更知道对面这黑金大纛意味着什么。
刘林默默摘下头上的铁盔,在城下蛮人的呼嚎声中,在黄沙漫天的夜风里,向着北方的阴影,埋首行礼。
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他眼中的惊恐已消失不见。
如果真如他猜测的那样,那么今天整个昌宁堡很可能留不下一个活口!
理智告诉他,此刻应当立刻鸣军从南面出城,暂退凉州卫,再图他算。
可偏偏他是个耿直的西北汉子。
昌宁堡,不能退!
昌宁堡此时囤积的军粮是凉州卫指挥使宋晟宋将军接下来北征的前线军粮。
如果丢了,那他这个百户也可以自刎谢罪了。
城里屯了今年周边各屯部刚刚收上来的夏粮,整整九千多石,还有上万束捆扎整齐的芨芨草。
这九千石小麦,足够万人骑军数月的用度。
刘林知道,这群蛮狗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想要拿下这这昌宁堡,而是完好无损的得到堡中的数万石粮草。
一旦他们从南门撤军,北元人趁势袭击转运的粮队,那便是十死无生。
刘林将满是汗水的手掌贴在黄泥墙沿,擦了又擦。
他慢慢举起手中的长刀,冲着城墙上面如土色的守城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出声:
“众将士,烽火已燃,大军在途!”
“我等,背城面北,唯有死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