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家亡
陈百川看着拥着自己的这十几名家丁和伤兵,眼睛渐渐模糊,他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一些,这才转过头,对着其中年纪最小,不过刚刚及冠的一名伤兵说到:“孝昌,我给你最后一道命令,你可敢接令!”
“大人请说!小的绝不后退半步!”名叫孝昌的小娃面红耳赤,从小目睹这些北元蛮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他此刻也早已没有了求生的欲望,只盼着能多杀几个蛮子为自家亲人报仇!
“好!你现在就赶去后院,带着后面的孩子和女人赶紧向东门跑!能跑几个是几个!”陈百川右手死命扣着眼前这个杀红了眼的少年,重重开口。
“大人!我要和这帮恶鬼拼杀到底!血海深仇我不能逃!我若今日跑了,我这辈子都不能正视自己!”孝昌言语间有些颤抖,但满是鲜血的手此刻却稳稳的把着长刀。
“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是吗!你若不去!我现在就开门迎敌!”中年男人原本有些塌下去的脊梁此刻竟无比挺拔,仿佛他就是这荒漠边上最顽固的那一棵胡柳。
“大人!”
“快去!再不去,他们可都没有活路了!”陈普也不忍心这小娃娃与他们一同等死,用手死命拽着孝昌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拽到了院堂中庭门廊口。
“轰隆!”
“轰隆!”
刚刚把孝昌送走的陈百川众人瞬间转身,面对着前面十几步开外的大门。
外面蛮人正在使劲儿轰击着大门。
院们的横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即将滚落在地。
一声声闷响,就像是锤在他们的心口上。
一声声嘲弄,仿若地狱的恶鬼在他们耳边啾鸣。
心跳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时间近乎于停滞。
就连声响也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几息之后,
“哄!”
门倒了!
“哄~!”
外边烧的滚烫的风夹杂着草木的焦苦味顺着那个宛如深渊窟窿般的门洞窜进院子里。
喉间腥甜。
嗓子已经喊破了,手指也因为长时间用力握刀而充血僵硬。
几个身材高大的光膀子蛮人肆无忌惮地跳进院里,长辫头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动物牙齿、耳朵,在风中轻轻晃动。
细眼、黄牙,八字胡。
赤脚、花臂,斩马刀。
最后面的两个蛮人竟然还各扛着一名明显尚未成年的女孩儿。
两个女娃都已半身赤裸,脑袋耷拉着,双手随着蛮人的行动无意识的晃动。
不知是被打晕过去还是干脆就已经死去,她们就这么被扛在肩上,毫无动静。
“桀桀嗟~”
“#¥%……#%”
领头的一只蛮人身形格外的高大,咆哮了句蛮人的鸟语,身后的几人便怪笑着向他们围了上来。
区区五六个人,竟把陈百川他们十四五人给围住了。
确实,这就是当下的现状。
蛮人身材普遍大明人半圈,此刻又浑身浴血,就仿佛是从地狱中探出的牢鬼,从深渊里爬出的囚魂。
陈百川等人看到眼前这些气焰嚣张到了极致的蛮人,牙齿咬的咯嘣作响。
“我操你妈!我要杀了你们这帮畜生!!!”
府兵陈沫认出了其中一个女娃,竟是他隔壁老李头家的宝贝孙女儿!
就在昨晚,女孩儿还帮他缝补了鞋面的破洞。
老李头还半开玩笑说等娃儿明年再大些便送了他陈沫做媳妇儿。
他当时腼腆,没有开口。
可如今!
如今!
青年陈沫没法继续沉默了。
他提着刀便冲了上去,找上了他对面的那名光头蛮人。
可还没等他一刀劈实,那比他矮一头的蛮人便从他侧边腾挪出来,马刀已然自下而上没入陈沫的胸口。
“垃圾!”
那蛮人用蹩脚的汉语骂了句,顺带吐了口唾沫,便不再理睬还杵在原地,浑身抽搐却不肯倒下的陈沫。
原本也想冲将出去的几名府兵顿时吓得往后一缩,刚刚鼓起的的热血瞬间被这骇人的一刀浇的透心凉!
“你们!十几人!我们,五个!不敢上?”光头蛮人轻蔑地看着包围圈里被吓傻的众人,右手猛地拔出插在陈沫胸口的马刀,还没等陈沫喊出声来,便又是一刀。
这次,是右胸。
鲜血喷涌!
陈沫踉跄的后退,却被脚下的尸首绊倒,跌靠在旁边的老树上。
光头狞笑着继续上前,又一次抽出陈沫右胸的刀。
血花四溅!!
众人早已吓破了胆,更有甚者已经发出了哭腔。
光头蛮人没停下,又上前一步,“你们!”
“还不如,我家,的狗!”
“噗呲~”
又是一刀!
浸满鲜血的马刀此时已经从陈沫的腹中穿过,死死钉在了他身后的老树上。
“啊~~”
陈沫睁裂的眼珠随时要爆开,双手无助地捂着自己腹部的长刀。
片刻后,双手垂落,再无声息。
“陈沫!!!”
被惊到的陈百川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被吓懵。
眼角就这么渗出了鲜血,嘶哑的喉咙已经喊不出声音,他死命咬破自己的舌尖,努力发出了最后的声响:“弟兄们,陈某无能,连累诸位了,咱们一起上,兴许还能临死给陈沫报个仇!!”
“杀!!!!!”十几个人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人间惨剧,有了知县带头,剩下几人也知道再无生还的可能,也不再犹豫,提着各式长短刀,跟着陈百川冲了上去。
蛮人像是早已习惯这群明人的反应,几个人纷纷散开,并不与眼前这十几个只剩下最后一口心气儿的明人缠斗。
偏偏他们的脚步身形又灵活的很,陈百川他们纵然三四人围攻一人,愣是一刀都没砍中。
陈百川双眼渐渐模糊,慢慢粘稠的鲜血糊在眼皮上,让他看不真切。
只听见周围的嘲笑声越来越大,而自己身边的兄弟则越来越少。
这就,要,死了?
陈百川这一瞬间,竟有一丝懊恼。
为何自己不早点逃?
为什么。。。
他被人撞倒了,整个身子右半边也因为失血过多没了知觉。
他就这么躺在地上,以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视角从自己门房的石板泥地上横躺着看着面前逐渐模糊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