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城破
天阴沉着,天边挂着一轮氤氲不清的白日,窝在巴丹吉林沙漠的无边黄沙中,挂在了这个本该烈日骄阳的正午。
就像是战阵中刻意撩起的烟尘,又好似浓密的雨雾下斜拉出的纱。
总有一种湿哒哒的粘稠触感。
刘林刚刚潦草吃过午饭,一刻不停地回到西城门后头的演武台。
现在整个昌宁堡的指挥所已经移步至此,所有军令调派均从这里发出。
刘林也几乎一刻不离此处。
虽说城中现在还算稳定,但久经战阵的他很清楚的知道,昨夜开始的这场守城战此刻不过是中场休息罢了。
更为艰难的是下午到晚上的总攻。
从凉州城到昌宁堡小三百里的路程,凉州卫如果昨晚收到烽火急报就立刻整饬先锋,快马加鞭前来增援。
估摸着今晚夜深时分就能抵达。
而北元人最后的机会就是在增援赶到之前拿下昌宁堡。
北元人不是没有知难而退的可能,但昨夜的攻城明显与以往不同,少了那份毫无拘束的抢掠,取而代之的是有章法的强硬攻城。
如此吃力不讨好,这明显不是寻常北蛮小部落会干的事。
城中能够调动起来的所有土民已经人手武器,被刘林按照阶梯顺序做好了编队,随时应对北元人的再次攻城。
昌宁堡不愧是为了战争而生,一番物理动员之下,整个昌宁堡一千多人近九成都拿起了武器,准备与北元蛮子拼死一搏。
哪怕是妇女老人,也丝毫没有半分畏惧。
就在刘林刚坐下稍歇之时,他隐约间似乎听到了火铳的声响。
“嘭嘭!”
又是两声枪响,紧接着,便是急促的铜铃声和一声更加刺耳的呼喊,“蛮子!蛮子杀进来了!!!”
刘林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他下意识的捡起配枪,快步走上演武台,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大路的尽头,一个铺警装扮的土兵正疯狂的向西城门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凄厉的怒吼。
可没走两步,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随后随着惯性的作用,直直向前扑倒。
刘林只看到那名不知道名字的铺警趴在地上,背心嵌着一根黑羽长箭。
“敌袭!!”刘林的大脑一下子嗡嗡作响,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愤怒的吼叫从他的口中喷薄而出。
听到主官的怒吼,下面的各级总旗,小旗纷纷跟着嘶吼起来。
“敌袭!列阵!”
可还没等他们摆好阵势,仓促间便已然看见数百道漩着风的北元蛮子从道路的尽头疯狂涌来。
一根根剪哧分明的黑羽钢箭呼啸着穿过一名名军卒的身体,划出一道道血花。
完了!
刘林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甚至不知道这些蛮人究竟是从哪里钻进城的!
因为长期据堡而守的惯性思维,又见识过昨晚北元人攻城的那股疯劲儿,刘林将绝大部分老兵都分成了三班,仔细驻扎在西北两处城墙之上。
而城中的街道,他却是有所忽略。
可是,又不是天神下凡!
这些蛮人是怎么突然就从城中钻出来的?
麻了嘎巴子!军中必然出了叛徒!还不是一个人!
就在刘林失神的片刻,数百蛮子距离他们已经只剩下不足两百步的距离。
刘林赶忙回神,快速指挥着城墙之上的守军下城应敌,又一把扯过身旁的两个亲卫,吩咐他们立刻去东南城门寻求增员。
安排好这些,刘林顶着一头的冷汗,再次打量前边那些悍不畏死的蛮人。
还好还好,人数不多,只要第一阵不溃败,就能扛得住。
他对自己的兵卒有信心,但慌张的是这些蛮人敢如此大白天就这么杀出来,必然有其他后手!
就在刘林皱眉思索的片刻,冲在最前边的蛮子从怀里掏出两个二踢脚,在自己的腰间火石上一划拉,引线瞬间被点燃,引滋滋作响。
紧跟着就是两声“嘭~啪!”
坏了!要遭!
刘林瞬间意识到,这些蛮人引燃二踢脚,是要给外边的蛮军打信号!
城墙上的军卒不能下来!
可还没等他发出号令,他左手边的西城墙上,烽火台竟然已经燃起了烽火!
刘林顿觉晴天霹雳!
这下真完了!
这位百户的背衫瞬间湿了个透。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毫无意义的去死。
眼下的情形,似乎已经向山崩道阻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刘林再顾不得手下军卒的阻拦,提起自己手中的长枪,高呼一声“杀!”,便一跃冲出鹿矩。
身后的几十名城门守卫看到自家主官如此悍不畏死,热血上涌间也一个个提剑抬手,指着蛮人的方向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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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速投降,不杀俘虏!”
“快出来!”一群蛮人挨家挨户地堵在街巷门口,手中长刀不停地拍打着的大门,叫嚣吵嚷个不停。
“大人,大人,我们赶紧从后门先走吧!”一个户房书手胡乱扯着身旁已经死去倒在地上的同胞军卒的铠甲,哆嗦着向自己身上套着。
“不行!后院还有数十伤兵和妇人孩子,我此刻逃走,陷他们于何地!”
这个说话的人叫陈百川,是昌宁堡医司的主官,一方国字脸,此刻脸上满是鲜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面前已经倒下的那五六名同僚的。
“大人!再不走,我们也都跑不脱了!”书手年纪也已不小了,此刻嗓音明显带着哭腔,“大人,夫人临行前可好生吩咐过我等要护着大人周全!”
“留着青山在,咱不怕没柴烧啊!”
“不行!我们现在早已无路可退!今日,我与这些将士共存亡!咱这大门一日不破,我便一步不离!”
“只要我等坚持住,不出半日!刘大人和徐大人便能将这帮蛮狗一锅端!”
中年小吏见自家大人语气坚定,浑不怕死的样子,口中酝酿了好久的话也只好憋死在嘴里。
他右手捏了捏手中的长刀,左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水,牙冠一扣,向着南方不知道多远的地方,遥声挣扎道:“陈普无能,不能护卫老爷周全,今日老爷要战,陈普便是豁下这条贱命,也要帮老爷多砍几个蛮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