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溃军
陈百川到底还是没能见着刘大人和徐大人前来救他。
他口中那个神勇的刘百户,此刻已经被蛮人挑断了双手双腿,用麻绳胡乱绑在西城门的演武台上。
而他身后原本坚实的城门紧贴在两侧门洞墙边,朝洞口看去,远远还能看见城外北元先锋营那迎着南风招展的旗纛。
顾千叶不知道刘林已经被俘,他此刻正在一片混沌中上下颠簸,仿佛江中舢板,随波逐流。
徐阿浅有些忍受不住顾千叶昏睡中留下的口水,也不顾此刻正在逃命,就着一棵两人高的梭梭树,将背上睡的正沉顾千叶往下一扔。
“特奶奶的,大爷我成了你的驴马了!”阿浅别着手将锁甲里边衬着的短麻拉出一块,可劲儿抹掉脖颈间的粘稠液体,“真是个倒灶玩意儿!为了带你出来,老子少说少宰了是个蛮狗!”
“好了,别磨叽这些没用的。”身旁气喘吁吁的周子谅也一屁股靠在顾千叶身旁,顺手将顾千叶的坐姿摆正,就这么直直地靠在树干上。
“我们就这么出来了,大哥怎么办?”
说来也怪,这徐阿浅一听到徐明义和周子谅的话,他的情绪便能极快的调整回来,现在回想起刚才那惊心的一幕,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后怕。
“徐大人不会有事的,咱们来这破堡寨带了两百亲卫,我们这里只留了不到30人,其他人都跟着大哥呢。”周子谅眯了眯眼,向着身后几里外的昌宁堡啐了口唾沫,一脸不忿,“刘林这特娘的蠢货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蛮子凭什么能瞒天过海就这么从城里钻出来?”
“应该是西北望楼下边的枯沟出了问题。”李木青竟然也在他们身旁,远远地斜靠在另一处枯死的胡杨枯木边。
“枯沟?”周子谅疑心大起,“你怎么知道?”
“哼,但凡在这堡寨待上几个月,你也会知道。”李大娘子的声音还是如最开始一般冷淡,有一种天下男人一般黑的冷漠感。
“快说,别卖关子。”徐阿浅对着这娘们,脾气可就没刚刚那么好了。
“那枯沟本就是昌宁堡半个寨子下半年的生活用水来源,里边原本都是有水的,不过得等8月半以后,现在孤山的地下水还没有完全融化,没有水流的沟渠便就成了枯沟。”
“你的意思是,城里有人故意将枯沟闸门打开,还替蛮人遮掩了一时行踪?”周子谅声音慢慢大了起来。
他不是不相信这女人的这番猜测。
他面前的这李大娘子,别的本事他不知道,情报能力和见微知著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就连自家大哥都时分佩服。
“这还不够,西城墙、北城墙,望楼,都得有北元人一起打掩护,这才可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将这几百号蛮人送进。。。”
说到这里,李木青本就阴沉的眼神忽然锐利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不对,大白天,就算城楼有人掩护,也不可能整个城墙上近百号人都没看见!
莫非,昨晚便已经趁乱偷摸进来了?
直到刚刚,快到正午之时,就在所有守军最是疲累,城防军卒又刚好换班,整座城池最是松懈的时刻。
且所有人都以为北元人最早也要下午才会来攻城,即便巡防不停,但警惕心一定会降低大半。
这个时候,只要将西城楼上的兵卒都吸引下地,再配合叛徒,打开西门,那这座拱卫再凉州城最北端的堡寨变回不攻自破!
好强的算计!
竟然连我都没想到!
这把都刺赤当真不愧是这西北威名赫赫的黑将军,战场上的本事确实一流。
李木青脑中念头急转,她大致已经回溯出这些蛮人是如何进城的了。
该死,我还是晚了几日!
她本是罪臣之子,因为上官是家中故人,这才能绕过她一条性命,但换来的是去到远离故土的敌国,充当暗桩。
只有泼天的功劳才能将她那几乎没有任何更改可能的乐籍改回来。
原本她跑断了三匹马,才紧赶慢赶比北元人略早了一日抵达了昌宁堡,想把自己获得的情报趁着还有价值,赶紧告知徐明义和刘林。
哪知道那刘林见她是从亦集乃路来的,一言不合便将她先缉拿下了狱。
虽说后来徐明义与刘林说明看了情况,也顺势将计就计,处理了城堡内的蛮人暗桩。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对面那黑金大纛的主人竟然也借坡下驴,给徐明义送了不少北元人暗藏多年的暗桩谍子,让这个大明陕西情报组织的二把手信以为真。
眼下昌宁堡失守,她拼了命送回来的消息也失去了她应有的价值。
不甘和愤怒从她的大眼眸子里透出阴森的寒意,但常年逢场作戏已经刻到骨子里的李木青也及时调整好了情绪。
毕竟,徐明义上午临走之时,还是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只要将去往亦集乃路的路线跑通,再带着宋指挥使的骑军屠了亦集乃路,便也能作一大功,帮她换为民籍!
“走吧,这里还不安全。”李木青没管周子听没听懂她所说的弯弯绕绕,单手撑开胡杨,便向着沙漠深处走去。
徐阿浅和周子谅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同时对准了还在昏睡中的顾千叶,有些无奈。
他们大概知道这顾千叶不一般,但属实没想到如此要命的时刻,徐明义竟然还要求他们俩第一要务是保护顾千叶。
难道这顾千叶的命比他们大哥的命还值钱?
周子谅挠了挠头,将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跑在脑后,拍了拍徐阿浅的肩头,“干活儿吧,大哥吩咐要让他活着,你可别偷懒了。”
也没等徐阿浅有什么动作,周子谅便也学那李木青,转身摆摆手,就这么走了。
“沃日你们娘咧!”
只听得徐阿浅的骂骂咧咧声还在这片荒芜一人的沙丘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