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木,马鞍桌。
桌上是宣纸毛笔,砚台黑墨。
案前是镶锦蟠龙杉,翡翠蟒蚺佩。
一身正装的朱万年即便已年过半百,腰却依然挺得笔直,正在专注的写字。
半晌之后,字成。
他直起身,拿起宣纸,纸上一行狂草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一共十个字:
生作奇男子,死为烈丈夫。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句话,可惜这些年写了数遍都不甚满意。
就在他细细鉴赏自己笔墨的时候,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随后一个面露急色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
朱万年忍不住眉头一颦,抬起头刚要呵斥,却见来人竟是平时以行事稳健著称的通判任栋。
朱万年与任栋虽是上下属,却私交不错,眼见任栋行色着急,他忽然有了不好的猜想,连忙问道:“伯声,可是有叛军和巡抚大人的消息了?”
原来前几日他收到急信,知道孔有德的叛军已经攻陷临邑,声势浩大,同时东江镇旅顺副将陈有时和广鹿岛副将毛承禄也起兵相应,直趋登州而来。
再加上山东巡抚余大可称病不出,山东的局面已经十分危急。
任栋摇摇头:“朱大人,是府内把总王一丁有事求见,说是今日他手下士卒抓到一个伪造牙牌想要混进府衙的细作。”
听到不是叛军的坏消息后,朱万年稍稍松了口气,但听到细作二字后,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问道:“人拿下了吗?是不是叛军的人?”
“还不知道。”任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但王把总说那细作口口声声点名要找下官,下官不敢大意,只得来找大人商量。”
“找你?”朱万年讶道。
“是的,下官也感莫名其妙,尤其是那细作还说是下官姐夫派来送信的,大人也知道,下官乃是家中大儿,只有两个弟弟,哪来的姐姐。”
“嗯……这事有蹊跷,你跟我走一趟。”朱万年放下手中宣纸,走了两步,忽然问道:“王一丁人呢?”
“正在前厅候着。”
“好,叫他把那两个细作带到前厅来,我要亲自审问。”
……
等到宋安与刘芳亮两人被带到了前厅时,朱万年已经四平八稳地坐在了案后,神色严肃,脸上几无表情。
“细作何在?”
“回大人,他俩就是。”
朱万年顺着王一丁的手看过去。
待看到与他想象中不同,宋安与刘芳亮几乎是毫无束缚地站在一边,而且还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时,他脸上的肉还是忍不住抖了一抖。
其实还是宋安与刘芳亮两人实在是太配合,说去哪就去哪,说站着绝不坐着,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关押他们的士卒看门都觉得都多此一举,就更不用说拿绳子绑人了。
而且他们一副做什么都理所当然的模样,更是让人很难将他们视作犯人,于是他俩就这样被带了上来,这才惊了朱万年一张。
不过到底是已经为官了二十余年,这点定力朱万年还是有的,他咳嗽了一声,脸上肌肉再次绷紧,架起官威,道:“王把总说你二人伪造牙牌,意欲混入府衙,可有此事?”
他没有再提‘细作’二字,潜意识告诉他,要是将这两人继续当做‘细作’,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
“回大人,伪造二字草民可担当不起,这牙牌乃是在苏州时,梁大人所予,并非是我们自己制作,何来伪造一说。”
朱万年又道:“那这位‘梁大人’让你们来莱州所谓何事?”
“梁大人写了一份信,称莱州通判任栋任大人是他的内弟,让我们一定亲自将信交给任大人本人。”
“哦?你们可知任大人乃是家中老大,并没有姐姐?”
“梁大人只说这牙牌能够进来府衙,也没说明真假,早知到是这么个‘进来’法,草民还不如直接去击鼓鸣冤。”
朱万年见宋安答得巧妙,脸上的神情稍霁,又道:“那信在何处?”
宋安给刘芳亮递了一个眼神,刘芳亮会意,将信拿出来道:“信在此处,还需任大人当面。”
朱万年指了指一旁的中年男人:“这位便是莱州通判任大人。”
任栋此刻黑着个脸,任谁知道自己忽然从地里冒出个‘姐夫’来,还一口一个内弟喊得亲热,怕是都没有好脸色。
刘芳亮拿着信走上前,正要递过去,忽然,又一个声音在前厅入口响起:“且慢!”
话未落音,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人风风火火走了进来,他先朝着朱万年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用沉重的口气道:“朱大人,如今叛军四起,山东局势危如累卵,既然有人伪造牙牌,混入府衙,自然有细作嫌疑,岂可如此儿戏。”
朱万年听罢,脸上笑容尽去,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眉心。
来人正是莱州同知寇化。
共事三年,朱万年知道寇化此刻并非故意拂他颜面,而是此人就是这样的性格。
寇化比朱万年都还要大几岁,而且比朱万年更早中进士,混到如今不过还是个正五品的同知,便是因其性格极其执拗,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并且常以海瑞自比,自认为刚正不阿,顶撞上官是常有的事情。
当然,如果事后证明是他的错,此人道歉态度也极其诚恳,任打任骂,绝不还口,但下次该犯还犯,简直是莱州府历任知府的噩梦。
此刻他一进来,便立刻发难,朱万年强忍心中不快,解释道:“寇大人慎言,如今还未有证据坐实这两人细作身份,何来儿戏之说?”
“不是细作怎会伪造牙牌?”寇化丝毫不给朱万年脸面,冷哼一声:“若不是刚才无意中碰到守门的士卒李二,朱大人怕是连审问细作都没打算让我参加,莫不是朱大人心中有鬼,怕我知晓?”
被直属下官当着外人面毫不给面子的攻击,即便朱万年性格再好,也火冒三丈,刚要开口呵斥,却不想旁边的任栋已经拍案而起:
“够了,寇化!早知你看我不爽,有事便冲我来,何必构陷朱大人。”
寇化也不怕他,连自己上官他都不怕,更何况是比自己低一级的通判,只见他冷笑道:“我虽看你不爽,但绝不会因私废公,既然这细作有信要予你,不妨就让大家看看,你那‘姐夫‘找你何事?”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呵呵,这两细作为何偏偏要找你任大人,而不是找我寇化,也不是找朱大人?”寇化意有所指道:“只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好,今天就让你寇化看看,什么是清者自清!”任栋被寇化一激,一把从刘芳亮手中抢过信封。
他就这样当着众人直接将信封撕开,抽出其中信纸,但只看了一眼,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