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别说是寇化,就连朱万年都看出了这封信有问题。
“好一个清者自清。还请任大人将信的内容公之于众。”寇化眼中暗藏得意之色,意有所指地说道:“任大人可不要自误。”
任栋指着寇化,哆哆嗦嗦了好几下,脸皮已经红的发紫,愣是半天没凑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伯声,若是有什么误会,不妨直言。”
朱万年虽然还是不相信任栋会有问题,但事实胜于雄辩,任栋此刻的模样实在让人很难不多想。
任栋拿着信,就仿佛拿着一个烫手山芋,即便是朱万年和寇化再三催促,他依然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就这样拉扯了一会儿,这下连朱万年都有些恼火了:“任大人,即便是信中有人检举你与叛军勾结,本官也必定明察秋毫,还你清白。”
这句话一出,明眼人都知道朱万年这屁股怕是都歪到辽东去了,寇化更是脸色难看,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朱大人说得对,任大人不妨将信大声念出来,在座各位都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朱万年深深的看了寇化一眼,点头道:“不错,把信念出来吧,伯声。”
“唉——”任栋长叹一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今天不把信公示出来时难以善了了,他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唯唯诺诺地小声念道:“……任……弟……姐、姐……你……”
“伯声!”朱万年吼道。
任栋浑身一震,然后闭上眼,认命似的大声喊道:
“任弟弟,好久不见,姐姐想你了,爱你么么哒。”
……
整个前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哈……”
半晌之后,朱万年最先憋不住,大笑起来:“伯声,没想到你一副老实人的样子,私底下竟然玩得如此之花,哈哈哈,难怪伪造牙牌也要托人来找你……”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寇化显然没想到那封信居然是这样的内容,他红着脸大声说道:“公堂之上,竟然公然诵读如此淫言秽语!任栋你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任栋闭着眼低着头,根本不看他。
“寇大人,此言差矣。”
朱万年此刻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君不见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任大人比你我活得通透。”
“如今山东局势糜烂,你身为莱州通判,不思进取,还沉溺女儿之情,陛下面前,本官必定参你一本。”
寇化懒的搭理朱万年,放下狠话拂袖而去。
这个时候,任栋才睁开眼睛,苦着脸道:“请大人明查,这必定是有人陷害于我。”
他的神色凄苦:“我如今已经是不惑之年,平时安分守常,谨小慎微。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还有何脸面见人。”
可惜朱万年根本不信,他如今虽已年过半百,但年轻时候也是饮酒狎妓,倜傥风流,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个事。
“要是信里说你勾结叛匪,我肯定不信。但若是有人在苏州雇人,千里之外也要写信一诉相思之苦,伯声你还非要说人构陷,为免也太不近人情了点。”
说罢,朱万年朝着宋安挤了挤眼,露出一个只有男人才懂的表情:“这位小兄弟,不知你们那‘梁大人’她芳龄几许?相貌如何?”
作为一个乐子人,这个时候宋安怎能不斩钉截铁地开口夸赞:“草民虽未看清‘梁大人’摸样,但确知这‘梁大人’家财万贯,气度不凡。”
“哦……那伯声还真是艳福不浅。”
“哈哈哈哈……”一老一少两人毫无形象地放声大笑。
“我、我……哎……”
任栋左思右想,也不知该如何辩驳,只能长叹一声,然后整个人魂不守舍地离去,同时,他也在脑海里仔细思索,自己是否有真的认识一位‘家财万贯,气度不凡’的‘梁’姓女子。
……
而此刻,千里之外,苏州城的梁府之中,‘家财万贯,气度不凡’的梁大人正好整以暇地与人对弈。
棋盘上黑白两色互相纠缠,看似厮杀得难解难分。
只见他思考许久,终于落下白字,而对面只思考了片刻,便苦笑着投子认负。
“多日不见,子安兄棋力见长,再不敢与君对弈。”
“舍生非假命,带死不关伤。文若你输便输矣,若是没了心气,便是落入下乘了。”梁文成笑道。
“子安兄所言极是,受教了。”
此刻梁文成的对面,赫然是个身着道袍的道士。
“亏你还是个出家人。”梁文成笑骂。
这道士也不恼,一边伸手将散落的棋子一枚一枚收入棋篓,一边与梁文成闲聊,看得出来两人交情不浅。
聊了几句,这道士忽然开口道:“子安兄,这次若非你之谋划,季木(王象春)兄只怕凶多吉少。”
道士感叹:“穿箭游营虽是下人所为,但逼反孔有德是不争的事实,以当今那位的心胸,只怕季木兄全家老小都难逃一劫。”
“文若慎言,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番谋划是否能尽全功,还是未知之数。”
“子安兄未免太过谦逊。谁不知子安兄你一步三算,号称再世诸葛,只怕棋子未到,子安兄已经都安排妥当了吧。”
梁文成点点头:“此番若是功成,即便朱万年能够保下任栋,但也足够把水搅混。”
说到此处,他不由笑道:“当今圣上,多疑猜忌,心胸狭隘,只要他知道了此事,再由朝中同僚们一起吹风,并不难坐实。”
“只要圣上相信孔有德反叛早有预谋,只是不幸被削职回籍的王大人撞见,恼羞成怒,提前起事。王大人便可顺利脱身。”
“季木当年虽被阉党陷害,削职回籍,但在东林人中,却颇具人望。此番事成,想必距离子安兄起复之日不远矣。”道士笑道:“贫道提前恭喜子安兄了,只可惜牺牲了一位无辜之人。”
“能以无用之躯,换我一位东林魁首。”梁文成毫不犹豫地说道:“此人已是物有所值。”
“子安兄所言甚是。”
此刻,棋盘上已经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时间尚早,你我不如再对弈一局?”
“正有此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