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地翻了翻,发出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牛爱卿,”朱标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平淡,“真是忠贞体国,一片赤诚可昭日月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中缓缓扫过,如同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最终又落回冯开元身上,“朕也想知道,上次恩科,是洪武多少年的事了?”
牛谅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还噙着泪花,脸上却因皇帝的问话而瞬间涌起巨大的希冀之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回陛下!上次开科,乃是洪武二十四年秋闱!距今已整整五载寒暑!先皇英明烛照,深知取士之道贵在精纯,故后期多倚重地方推拔贤良。
然……然天下之大,岂无遗珠?且推举之制,日久难免滋生……滋生……”他似乎想委婉地指出推举制的弊端,但又不敢过于直白,一时语塞。
朱标没等他“滋生”出下文,便轻轻拍了拍手中那份礼部的奏疏,发出“啪啪”的轻响。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珠子在冕旒玉珠的遮掩下灵活地转动,将殿中百官或紧张、或期待、或深思的表情尽收眼底。
“嗯,五年了,是有些久了。”朱标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牛爱卿所言甚是,科举之路,乃朝廷收纳天下英才、野无遗贤之正道,不可或缺。”
冯开元闻言,激动得几乎又要落泪,身体都因喜悦而微微颤抖起来。他身后的礼部官员们也面露喜色。
然而,朱标的下句话,却让这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凝固,并在整个奉天殿内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这样吧,礼部会同吏部,尽快议个章程出来。”朱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奏疏上敲了敲,语气轻松得像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往后啊,这科举,就定个规矩,每三年一举。春闱、秋闱,具体如何安排,你们两部斟酌着办。要快,章程拟好了即刻呈报于朕。”
轰——!
这四个字——“每三年一举”——如同四道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奉天殿每一个人的心头!
死寂!绝对的死寂!
牛谅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年一举?不是恩科?不是特开?是……定例?!这完全颠覆了自隋唐以来,科举取士或由皇帝特旨恩科、或间隔年限不定的传统!
这等于将选拔人才纳入了固定、可预期的轨道!其影响之深远,足以震动整个帝国的根基!
文官班列中,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控制的吸气声和衣袍摩擦声。
不少官员飞快地交换着眼神,震惊、困惑、狂喜、忧虑……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无声中激烈碰撞。
勋贵队列里,一些老成持重的国公微微蹙眉,而昨夜新晋的年轻面孔们,则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吏部尚书站在班列中,身体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礼部尚书开元,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
会同吏部?这差事……烫手啊!
朱标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下方凝固的空气和无声的惊骇。
他像是完成了一项随手的工作,将那本礼部奏疏随意地丢回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他轻描淡写地做了结语,目光转向别处,“还有何事要奏?”
接下来的朝议,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
几位御史出列,弹劾了几个地方官员贪墨渎职、欺压百姓的不法情事。
朱标耐着性子听了,无非是些侵占民田、收受贿赂、玩忽职守的老套罪名。
他意兴阑珊地听着,手指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心思早已飘远。
这些蛀虫,自然要处理,但比起他心中那幅更宏大的蓝图,这些都不过是细枝末节。
“准奏”他打断了某个御史冗长的陈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着都察院会同刑部,查实严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补充道:“吏部张尚书?”
吏部尚书张敬连忙出列:“臣在!”
“方才所议科举章程,乃新朝初定的第一次抡才大典,关乎国运文脉,不容有丝毫差池。”
朱标的语气陡然转冷,目光如电,钉在张敬和刚刚回过神、还沉浸在“三年一举”震撼中的冯开元身上,“尔等两部,务必通力协作,拟定周详章程,若出了纰漏,或是让天下士子觉得不公不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无形的压力让两位尚书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朕,必深究严惩不贷!”
“臣……遵旨!”张敬和牛谅连忙躬身领命,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差事,不仅重大,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开爱卿何在?”朱标的声音再次响起。
刑部尚书开济一个激灵,赶紧出列:“臣在!”
“此次科举,由你刑部协同顺天府及五城兵马司,专司京城考场内外巡查、关防、缉捕之事。”朱标的声音斩钉截铁。
“务必保证考试过程清平严正,杜绝一切夹带、传递、冒名顶替、请托舞弊等奸宄之事!若有一丝一毫的差池……”他盯着开济,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威慑力。
开济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慌忙跪下:“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心中却是叫苦不迭:开年第一桩大差事,就是个烫手山芋加火药桶!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
兵部尚书沈溍见缝插针,终于找到了机会出列。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板一眼地奏报九边各镇卫所的情况:
辽东都司报,女真诸部近来互市摩擦增多,需增拨粮饷以稳军心;
宣府镇报,入冬后鞑靼小股游骑骚扰边堡次数较往年增多,虽未成大患,但需警惕;
大同镇报,军械老旧,请求更换火铳、修缮城墙……
他条理还算清晰,将各处紧要或寻常的军务一一陈明,说完便躬身退回了班列,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高高挂起、绝不多言的模样。
显然,刚才科举新政的惊雷和皇帝冷厉的问责,让这位兵部堂官选择了最稳妥的自保之道。
朱标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龙纹刺绣。
九边……女真……鞑靼……这些名词在他脑中盘旋。
军械老旧?看来大明的军工体系,效率堪忧啊。
他心中暗自记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响起:“臣礼部侍郎陈庚启奏陛下!”
朱标抬眼看去,是站在冯开元身后的一位中年官员。
陈庚躬身奏道:“陛下登基,君临天下,四海宾服,万民归心。
然中宫之位,母仪天下,不可久悬。
此乃稳固国本、安定人心之要务!
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计,为宗庙社稷计,下旨遴选秀女,充盈后宫,以正国色,早诞皇嗣,绵延国祚!”
这话一出,刚才因科举和边务而略显凝重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
不少官员,尤其是勋贵宗室,脸上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
皇帝大婚,册立皇后,确实是新朝稳固的头等大事之一。
朱标看着陈庚那张充满期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脸,心中一阵烦腻。
后宫?女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改造这个庞大而陈旧的帝国机器,哪有心思应付这些?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点賍台名册上那些与勋贵、外戚勾连的宦官名字,只觉得一阵反胃。
“准奏。”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着礼部依制办理。”
他甚至懒得再多看陈庚一眼,仿佛答应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