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唯有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棂透出昏黄的光晕。
朱标闭着眼,任由几个手脚麻利的老太监像摆弄一尊精致的木偶般,为他套上一层又一层繁复沉重的衮服。
十二章纹的玄衣纁裳,金线密织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祖宗法度和无上权威,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冰凉的玉带紧紧勒在腰间,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在眼前微微晃动,切割着太监们低眉顺眼、屏息凝神的脸庞。
他心中那股属于现代灵魂的躁动被这古老的仪轨死死按在躯壳深处,只余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陛下,御辇备好了。”司礼监掌印刘进中的声音在帘外响起,恭敬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昨夜的血腥气似乎还未从他蟒袍的褶皱里散尽。
朱标微微颔首,没说话。他挪动着被衮服箍得僵硬的身体,踏出暖阁。
彻骨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穿透层层华服,刺入肌肤。巨大的龙纹御辇停在阶下,十六名身强力壮的太监躬身侍立。
他坐了上去,冰冷的紫檀木座传来透骨的寒意,与那金碧辉煌的雕饰形成刺眼的对比。
御辇被稳稳抬起,在空旷沉寂的宫道上缓缓前行,轱辘碾压着冻硬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碾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朱标靠在辇背上,半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他早上只匆匆啃了个硬邦邦的芝麻烧饼,灌了几口温吞的白玉粥(一种用上等粳米熬煮、近乎无味的稀粥),
(没有辣椒、花椒油,真难吃)
此刻那点微薄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胃里空落落的,只余下冰冷的饼渣和挥之不去的檀香气味混杂的怪异感觉。
(皇帝的早餐,竟也如此索然无味)
“咚——!咚——!咚——!”
承天门前,巨大的铜鼓被力士奋力擂响。
三通鼓毕,声浪如同沉雷滚过宫城上空,震散了最后一丝夜色,也唤醒了沉睡的帝国中枢。
东西长安门次第洞开,早已等候在外的文武百官,如同两道沉默的洪流,按着品级勋阶,鱼贯而入。
绯袍、青袍、绿袍汇成一片涌动的色块,在晨曦微光中显得肃穆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
不少老臣敏锐地察觉到,勋贵班列里多了几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眼神锐利,腰板挺直,带着一股新贵特有的、尚未被朝堂磨平的锋芒。
那是昨夜“打扫”之后,由皇帝亲自简拔擢升的禁卫新锐,或是勋臣子弟中崭露头角者。
他们无声地填补了昨日顺化门外车队留下的某些空缺,也像几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列——班——!”
鸿胪寺官员清越悠长的唱礼声穿透凛冽的空气。
百官迅速在奉天殿前的巨大广场上找到各自的位置,依班肃立。
鸦雀无声,唯有寒风吹动袍袖发出的轻微猎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巅峰、沐浴在初升朝阳金光中的巍峨大殿。
“入——班——!”唱礼再起。
百官整肃衣冠,垂首躬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那漫长的、冰冷的丹陛御道,依次进入奉天殿内。
巨大的殿宇空旷而森严,金砖墁地,光可鉴人,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耸的藻井。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冰冷金属和上好沉檀混合的奇异气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颂圣之声猛然爆发,如同实质的声浪撞击着殿宇的梁柱和雕花窗棂,震得朱标冕冠上的玉藻都微微颤动。
成百上千的官员,无论白发苍苍的阁老,还是初入朝堂的新贵,此刻都深深拜伏下去,额头紧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
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汇聚成雷霆的呼喊,形成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将高踞于须弥座蟠龙金椅之上的朱标,托举到九霄云外。
朱标端坐在宽大而冰冷的龙椅上。
这象征着九五至尊的宝座,通体由紫檀木雕琢而成,镶嵌着黄金、玉石,极尽奢华,但坐上去的感觉却异常坚硬冰冷,远不如后世一张普通的沙发舒适。
(这玩意还是得改装改造)
他微微抬手,虚虚一扶,动作是记忆中的标准仪态。
“众卿平身。”
声音透过冕旒玉珠的间隙传出,平静无波,听不出多少新君临朝的意气风发,反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百官谢恩起身,垂手肃立,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偌大的殿堂,瞬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朱标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
他看到了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几位阁老,看到了勋贵中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国公,也看到了兵部、刑部、户部等几部尚书凝重而谨慎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站在殿柱旁阴影里的刘进中身上。
这位大伴微微垂着头,蟒袍衬得他身形有些佝偻,脸上是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垂下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事毕后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文官班列中抢出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
正是礼部尚书冯开元。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双手高高擎着象牙笏板,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甚至隐隐带上了哭腔:
“臣!礼部尚书牛谅!启奏陛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酝酿了一夜、甚至更久的话语倾泻而出,“陛下!今国朝新定,万象更新,实乃乾坤再造之机!
然,国之大计,首在得人!先帝英明神武,然晚年为体恤士子奔波之苦,亦虑及地方推举之弊,已有五年未曾开科取士!天下士子,翘首以盼,如久旱之望云霓!
其拳拳报国之心,殷殷向学之志,郁结于胸,无处施展!长此以往,恐令天下读书人心寒,贤才散逸于野,实非社稷之福啊,陛下——!”
牛谅的声音越说越高亢,说到最后“陛下”二字时,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他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他身后的几位礼部侍郎、郎中,也纷纷跟着跪下,齐声道:“恳请陛下恩准,重开科举,拣拔天下贤才,以安士林,以固国本!”
这悲怆而恳切的奏请,带着老臣的赤诚与时代的焦虑,瞬间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少官员,尤其是出身科举的官员,脸上都露出了深以为然、感同身受的神色。
龙椅上的朱标,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似乎觉得冕旒垂下的玉珠有些碍眼。
他单手支着下巴,手肘搁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翻弄着御案上几份摊开的奏疏。
牛谅那番引经据典、情真意切的陈词,落在他耳中,嗡嗡作响,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什么“郁结于胸”,什么“久旱云霓”,什么“贤才散逸”……他脑子里自动翻译成更直白的词汇:哦,就是缺干活的人了,想招点新员工进来。
不就是招些打工仔吗?至于这么声泪俱下、叽里呱啦大半天吗?他心中无声地吐槽着。
(能力到达标准线,一切都可以培养,忠诚,还是忠诚)
终于,牛谅的哭声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噎,额头还抵在冰凉的地面上,肩膀微微耸动。
朱标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支着下巴的手,坐直了身体。
他拿起御案上最上面那份奏疏——正是礼部关于请求重开科举的题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