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这徽宗朝的斗争焦点是新旧党争和奸相与台谏、直臣间的矛盾;那钦宗朝的斗争焦点毫无疑问就是主战派跟主和派之间的矛盾。
宋钦宗赵桓曾在靖康元年的十一月对群臣做过一次普查,召集一百多名文武官员,发给每人纸笔,令其写下是否同意割让三镇,结果七十人同意割地,只有三十六人写了不同意。
那次普查之后不久,开封城就被金兵攻破了。
不过,软弱的赵桓也曾在是战是和之间有过摇摆,尤其在第一次开封之战前后,主战派官员一度得到过重用,除了李纲,徐处仁和许翰都被调进了宰执班子。
也就是说,当下余伟的朝堂上,李纲是有盟友的。
徐处仁和许翰,都是态度鲜明的主战派。
只是余伟并不知晓这些,他只能使出一招激将法,对着堂下喊出一句“与金人的和议条款通通作废”,让主和官员自己跳出来。
率先跳出来的是耿南仲和何壴,两人批蔡京、童贯的时候大义凛然、义愤填膺,一度让余伟心生敬意,觉得他们是明辨是非的忠臣。
可到了对金作战问题上,二人却又显得畏畏缩缩,胆小如鼠,甚至口出惧敌之论。
余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场争论,熟思片刻,眸中忽的闪过一道锐光,开腔道:
“何相公言及金人野蛮强悍,字字句句含着畏惧之意,朕且问你,那猛兽捕猎,会因眼前的猎物瑟瑟发抖而心生怜悯吗?”
“这·····”何壴倏时面白语噎,半天只吐出一个来字。
耿南仲满面疑色,暗暗瞄了余伟几眼,心里嘀咕个不停:官家今日是怎么回事···问的问题好生奇怪···
眼瞅着何壴被问得尬在当场,少宰兼中书侍郎吴敏说话了:
“野兽自是不通人情,只是熙宁新法以来,西北拓边战事不断,前后三朝每朝都有大战,上皇在位时平方腊、伐契丹,战端愈甚,军乏民疲,今既已达成和议,正好借机休养生息,缘何要无故毁约呢?”
余伟轻笑了一下,耸眉道:“吴卿贵为一朝宰相,怎得如此幼稚?自古以来但凡可靠的和议都是以战促和,双方势均力敌才能心服口服地递交和约,当前金贼骄横势强,目中无人,若我大宋一让再让,只能愈发被他们轻视,是战是和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休养生息?恐怕也只是吴卿的一厢情愿而已。”
“那陛下的意思,是要与金人重开战端吗?”吴敏目色凝重,忧心忡忡道。
不等余伟回应,李纲便迫不及待地呛声道:“吴相难道不知,那金人现就驻扎在河东河北?我三镇守将不甘交付土地,已数次击退金贼的进攻,战事从未断过,何谈重开?”
吴敏将头低下,再不说话。
余伟听李纲说到三镇仍在坚守的事情,面目骤肃,急切问道:“眼下前线形势如何?”
“仍在僵持,不过姚制置使已领兵增援太原,种副使已领兵增援中山和河间;另外,种宣抚正驻守在滑州,以备不测。”
“怎么有两个姓种的将军?”余伟居然将脑中默念的话嘟囔出声来···
群臣不由面面相觑···
立在一侧的邵成章紧忙俯下身来,贴过去耳语道:“在滑州的是河北宣抚使种师道老将军,增援中山、河间的是制置副使种师中老将军,两人一个为兄,一个为弟。”
余伟不失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缓解气氛道:“上阵亲兄弟!种家不愧是我大宋头号将门世家!”
临近中午,日头高挂,三月的风和煦柔暖,轻轻拂过垂拱殿···
不过此刻殿内的氛围却要尖锐许多。
“陛下,金人屯驻河北河东,显然是为了接收三镇之地,三镇守军不听从朝廷早先发出的交割诏令,冒然对金用兵,已是失理在先,假使援军抵达,挑起更大的战事,恐怕会再次激起金人的南下之意;故此,臣建议应谕令六军,固守不出,莫使局势失去控制。”
耿南仲沉着脸,低声谏言道。
“耿卿堂堂七尺男儿,却如何生得这般胆小?”余伟直言不讳,毫不留面子。
“臣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耿南仲直起身来深躬下去,红面赤耳道:“臣跟随陛下多年,自东宫便伴随左右,还能害了陛下不成?”
余伟这才意识到原来耿南仲是“自己”的旧属,怪不得他的眼神总给人一种不可名状的奇怪感。
“卿且安坐。”
毕竟是潜底老人,余伟便不再加以讥讽,以免落个不念旧人的名声,也省得被人猜疑。
他端了一下坐姿,凝目正色道:
“耿相公、吴相公、何相公,诸位卿家可还记得一百二十年前的澶渊之盟?我大宋之所以与那辽人缔结百年和约,辽人又甘于遵守,不只是因为真宗皇帝御驾亲征、助三军将士击退了澶州之敌,更是因为在那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我大宋勇于亮剑,敢于同那辽人血战!满城之战、唐河之战、雁门关之战、威虏军之战,我大宋男儿在李继隆将军、潘美将军、杨业将军、杨延昭将军的率领下带给辽人惨痛的教训,于是辽人才肯心甘情愿地签下和议书。”
“可现今呢?只见金人南下肆虐,而不见我军反击,如此劣势下的和平岂能长久?对于来犯之敌,必须给与他们永生难忘的教训!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才能永保安宁!”
三人连同唐恪,又惊又滞,相顾无言,连冷汗都冒了满头···
而李纲、徐处仁和许翰却是为之大振,尤其许翰,眸色中几乎溢出笑意。
“陛下英明!”许翰拱手施礼,兴奋言道:“昨日的前线军报说,陈师河东的完颜宗翰已撤回了金境,只留下偏将继续围攻太原,臣以为我军应抓住这个机会,催促种副使和种宣抚快速北上,与陈师河北的完颜宗望决战,而后种副使挥师河东,与姚制置使夹击包围太原的金将,如此,则胜势可定!”
余伟思虑再三,沉吟道:“种家两位将军都乃身经百战的老将,战场之事,当以他们的意见为重,我等不可擅下决断,草率催促其出战。”
余伟深知,北宋军事羸弱的一大原因就是皇帝过度干涉前线将领的排兵布阵和用兵策略,如今他坐上皇位,当然不能重蹈覆辙。
“可是···机不可失啊陛下···”许翰目光炽热地望着余伟。
余伟未作理会,而是冲李纲命道:“告知前线诸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出兵与否,可相机行事!”
“臣遵旨。”
这主战派太过激进了似乎也不是好事···
如果余伟熟读这段历史,会知道正是因为许翰再三催促种师中进兵、找金人决战,才导致了这样一员名将战死沙场,宋军也因此士气大挫。
余伟没听许翰之言,可太明智了。
午膳相当丰盛,余伟的胃口很好,可耿南仲、何壴、吴敏、唐恪却守着饭菜难以下咽。
膳后,耿南仲特意找到了邵成章,苦着脸询问:“大官每日随官家左右,可发觉什么异常?”
“异常?相公何出此言?”邵成章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官家的性情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耿南仲小声嘀咕道。
“官家昏迷半日,病势方愈,加之金兵压境,性子躁些,有些不稳也是难免的。”
“大官言之有理···烦劳贴心、侍候好官家。”
“自不用说,咱家侍奉官家向来是尽心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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