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贱民
“你——”
吕中献惊恐地发现一把匕首出现在自己的腹间。
“大人,你怎这般不小心,这刀子多利啊。”
耳边传来韩缜低沉的声音,但此刻在吕中献的耳中,却犹如魔鬼。
“怎么敢?你这个贱民……”
羞恼、不敢置信、恐惧,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出现在吕中献的脑海,长久以来身居上位养成的“威严”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训斥,但那带着血迹的短刀拔出,从眼前晃过,又一次地捅入到自己的身上,恍惚间有种切肉的错觉,过了几个刹那,疼痛感才随着溅出的血水传来,刚要发出喊叫,喉咙处已然被一刀刺过,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就只有低沉且不连续的嗬嗬声了。
四肢逐渐无力,放大的瞳孔中充斥的难以置信和惊怒。他着实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平日里老实本分,换句话说是有几分窝囊的下属竟然敢对自己行凶。他不过是辱骂了这贱种几句,他竟然敢——他就不怕自己的父亲杀了他吗?
只是随着血液的快速流失,缺氧的大脑越来越沉,暴露在空间中的喉管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响。
“嗬……”
韩缜一连捅了十余下,直到吕中献完全没有了动静,方才停下了动作。
“呵,贱民?”往尸体上吐了一口唾沫,韩缜脸皮扯出了一个僵硬的冷笑,“还真是一个贱民的好时代。”
将尸体塞到墙角存放文书的柜子里,用吕中献还算干净的直裰下摆将地上的血迹粗粗擦去,再浇上案几上剩余的茶水,拭去手上沾染的血污,一番简单处理后,韩缜走出了偏厅,朝着县衙外走去。
这时已然是酉时,自从前任县尊被革职查办以来,县内几位有升迁之望的佐官便“常驻”在了二十余里外的泉州府城,而升迁无望的属官们则纷纷告以事假,或交友访学,或宴饮游乐,至于衙门中事由,则由各房主事和佐官攒典主持。
上行下效之下,加之催征进了尾声,衙门此时自然也十分的冷清。
若不是这等好时机,韩缜又岂敢在县衙内行凶。
迈过空无一人的门房,韩缜出了县衙,看了下西垂的太阳,径直往家中走去。
惠安县城并不大,东西不过三里,南北亦不过五里,两条相交的长街撑起了整个县城的骨架,宽窄不一的小巷如同毛细血管一样,丰富着这里的脉络。
院子不深,在巷子口,半人高的院墙明显有几处塌陷,被木头做的栅栏临时顶上,勉强起到了分隔的作用。
推开院门,几个汉子便焦急地涌了上来。
“韩三兄弟,如何啊。”
韩缜沉着脸一言不发,推开拦路的众人,走过不大的小院,进得屋内,待众人跟来,反手将屋门关上,合上仅有的一扇小窗,然后将腰间系着的布袋取下,丢到了桌子上。
王庠见状急忙点上油灯,借着昏暗的灯光,凑到桌子前,打开布袋。
“这——”
众人吓了一跳,一只血淋淋的手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几人差点喊出声来。
“这是吕攒典的——”
四十余岁许的王充指着断了半截的无名指骇然道。作为县中数得上的一号人物,吕中献一只手断指的特征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
“姓吕的不肯宽限,明日便要差人抓咱们,杀鸡儆猴。”韩缜冷然道:“既然他不肯放过我们,那我只好杀了他。”
这是他早就计划好了的,剁下姓吕的手,也是给众人一个佐证。
众人森然,早就知道的结局——那姓吕的早已和乡中富户沆瀣一气,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宽限些许?但韩缜竟然将他杀了,愤怒和惊惧之下,几个年龄稍长的大汉对于韩缜的说辞仍有狐疑。
“新皇登基,便抗税拒捐,这是个什么罪名?”韩缜故意引导着。
“去岁秋后已然加征了一次税赋,县尊亦承诺以今年夏税相抵,县衙各房和左近乡绅尽知……”果然,王充焦急地辩解道。
“黄县尊已经革职查办了,况且那是阉党私自加征,并非朝廷旨意,算不得数。”
“那我们的加征就白交了?”二十出头的王庠急切。
“你可以去找阉党讨要。”韩缜冷淡地说道,一时间,好似他换位到了刚刚被他手刃的那位吕攒典身上,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不真实的滑稽之感。
而闻言的王庠脸色一白,无力地退了几步,一旁的众人纷纷沉默。
韩缜心中冷笑,已然说了几遍的东西,不到跟头,这些人依旧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到头来还是得由自己给他们添上一把火才行。
“受灾亦不是借口,前年、去年闽南漳、泉、兴化三府十一县何处不是大旱?”
“他们总不能不讲道理啊……”
王充瘫软地倚靠在桌角的墙柱上,身子慢慢地向下瘫滑,最终蹲在了那里。
“新皇登基,抗税拒捐,这是个什么罪名?流放两千里?亦或者斩立决?”韩缜沉声吓唬道,“即便府里县里都不追究,一丁稻米两石六斗,绢四尺,去岁加征便是卖了祖田,今春春种亦是借的高利贷,如今你们拿什么去填饱那张肚皮?”
众人默然。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福建本就不是什么富裕之地,接连两年大旱,日子本就快过不下去了,去岁加征秋税之后,靠着借种才播下的田,好不容易靠着鱼货和草根熬到了现在,突然又要加征,还有其他的活路吗?
几人不由悲从中来,又有几分怒火在中燃烧。
见众人久久沉默不语,韩缜准备好的说辞无法往下进行,估算着时间,只得自己往下接道。
“如今我杀了那姓吕的,却和你们没有干系,你们自可回去,明日去县衙检举,说不定吕典吏会念你们检举有功,帮你们纳了那份。”
“韩三兄弟这是说甚玩笑,这些时日你为我们峰尾奔忙,不惜开罪衙门里的老爷们,我们怎么能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来呢。”
年纪最长的、方才一直沉默没有说话的王焕看到自家儿子有些心动,连忙开口道。眼前这位可是敢在衙门里手刃上官的狠人——更何况,那吕典吏是什么人?在县中可是有着吕灭门的绰号,他儿子死了,归咎到韩缜一个人身上便能消了他的怒火?退一万步,吕灭门放过了他们,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富户们又岂会放过他们?
开什么玩笑?!到嘴的肉,他们若是还能吐出来,又怎么得来现如今的身家?难不成真如他们自己所说的,承前祖德勤与俭?这屋里站着的,哪个不比那些富户们辛勤,哪个不比他们节俭?怎就不见得有谁富裕?
“事到如今,韩三兄弟,我们该如何是好。”
王焕年近五十,幼时读过两年书,年轻时跟着海商跑过几年船,也算有些见识,知道如今这个局面留给他们的选择不多。
“县城我是待不下去了,税薄呈递府中需要攒典蜡封,最迟明早上衙,那姓吕的便会被发现……我有几个兄弟在海上营生,说是澎湖寨以东百余里,有一大岛,没有官军袭扰,且草木丰茂,土地肥沃……”
韩缜一言未尽,撇了下众人犹豫不决的样子,心中默默一叹,主角光环果然只存在于小说当中,只得自己继续往下说道“若是大家担心姓吕的牵扯到自己,也可带着家小一同前去暂时躲避,等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韩三兄弟说的可是东番?”
王焕问道。
“正是东番。”此时的大员称呼众多,在官方的文书中已然有了“大员”的字样,但在福建沿海地区,仍习惯于称呼为“大湾”“东番”等,甚至有“埋怨”的称呼,盖因大员开发过程中,因风浪、水土不服、疾病等原因死者甚众,且“其状其惨”——虽然朝廷尚未向岛内派遣军队、任命官员,但以福建和大员的距离,这一时期早已有众多先民踏上了大员的土地,做起了吃螃蟹的那个人,可限于时代的医疗卫生条件等,移民们进展得并不顺利。
不过既然是要忽悠峰尾的众人抛舍家业,跟着自己去大员,“埋怨”一名,韩缜自然不会提起。
“我愿意跟韩三兄弟一起走。”
又是沉默许久,一个声音才缓缓道。
“爹!”王庠闻言,顿时焦急地喊了一声。王焕年轻时出过海,海上的见闻可没少和他讲——那东番是什么地方?真要是水草丰茂,还轮得到他们过去?县里府里的那些豪绅们早就过去跑马圈地了。
王焕挥了挥手制止了王庠,说道:“事已至此,也无甚好办法了,小老儿相信韩三兄弟不会害我们的。
况且,加征是官府的安排,韩三兄弟本可以和去其他乡里征税的吏员们一样,不用顾忌咱们这些人的死活。但韩三兄弟为了替咱们求情,削减税额,几次挨了上官的训斥,这次更是因为咱们的事情杀了姓吕的那狗官……说起来,还是我们拖累了韩三兄弟。”
韩缜闻言大喜,连忙将准备好的话术一番轰炸,总算打消了众人不少疑虑,在年纪最长且颇有见识和威望的王焕带头下,纷纷表示愿意一道去东番暂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