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如谭纶所说，到了第二天傍晚，那一队总督署衙门的亲兵便回到了淳安。

　　一行十二人，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领头的叫胡亮，乃是胡宗宪的本家族侄，关系虽远，但在这个时代，诛九族还是能诛到他的。

　　田三六早就猜到，谭纶留下这队亲兵除了保护自己之外，还有监视的功能，防止自己作奸犯科，污了他这个老师的名头。

　　毕竟不是知根知底的学生，换做田三六也会这么做。

　　因此田三六昨晚才如此着急就要磨刀杀人，好在这群胥吏们卖力，又有知县大印在，直接做成铁案，一早便报到了府里去。

　　像这种事，牵涉到通倭，又有确凿的证据，在浙江这个对倭寇深恶痛绝的地方，执行力度丝毫不比圣旨差，几乎今天上报，三天就能有回文。

　　只因为浙闽诸省百姓，不敢说家家都与倭寇有血仇，族族都有还是没差的。

　　通倭，在这向来是斩立决的罪过。

　　抓住通倭贼人，又得亲兵护卫，这两件事让田三六在整个淳安的声望达到了巅峰，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位青衫书吏的大名。

　　再加上打从乡绅里老们和他达成协议，往日里如狼似虎的胥吏全都鹌鹑一般，见面不说有笑脸，却不再动辄就打，出口就骂，连买东西都会付钱了。

　　这一番番变化，百姓们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田三六也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权力和效果达到了，但面对接下来的毁堤淹田，这些依旧不能够阻止。

　　他能达到现在的效果，最重要的就是借势。

　　如今这些势要毁堤淹田，宫中府中，聚为一体，莫说是他这个小小书办，便是海瑞在这里，也休想阻挡。

　　田三六很清楚，海瑞能靠着一个知县和郑何二人打擂台，靠着一本大明律在浙江所向披靡。

　　和自己一样，也是借的势。

　　借了嘉靖要搞郑何、裕王清流为他撑腰，他方才能把郑何拉到台面上拼《大明律》。

　　大明律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发挥作用。

　　日常生活中的大明律，则属于那种：不上称有千斤重，上了称四两都不够。

　　所以田三六老老实实的在府衙里读书备考。

　　现在的情况比较糟糕：距离高考还有三个多月，我连中考都考不过。

　　反正没有一个好消息。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端午汛来了，大雨哗啦直下。

　　田三六看着老爹从杭州寄来的信。

　　淳安改稻为桑验证成功后，马宁远便带着老爹和常伯熙去杭州府下各县推行，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不说，三天前的一次差点又酿成民变。

　　老爹的信上说，前天马宁远出了趟门，回来之后失魂落魄，怀里抱着两个木盒，还让自己回淳安。

　　老爹本来打算回去，但常伯熙却被马宁远留住，因此要明天才能回来。

　　田三六将信放好，马宁远失败在意料之中，淳安能改成功，是多种因素结合在一起的结果，没有复制的可能。

　　失魂落魄，多半是杨金水他们决定毁堤淹田了。

　　怀里抱着的两个木盒，便是马宁远因为瞒着胡宗宪参与毁堤淹田的事，心怀愧疚，从沈一石那儿要来的两根人参，送给日渐消瘦的胡宗宪。

　　“该来的总归要来...”田三六自嘲一笑，将早就写好，举报郑何团伙要毁堤淹田的举报信烧掉：“我却无力阻挡。”

　　他不是没想过要将此事告发。

　　但这件事有个死局：

　　自己告发，郑何还未犯罪，依照大明律，自己这种诽谤朝廷命官的行为，何茂才这个按察使可以直接按律杀人。

　　杀了自己，他们依旧可以继续毁堤淹田。

　　胡宗宪就算脑子抽了，相信自己，派兵抓他们个毁堤淹田的现行，郑何本就活不长了，毁堤淹田还是会发生。

　　不管自己做什么，严世蕃毁堤淹田的命令到了，这事一定会发生。

　　就如自己借势，赵班头他们一定会被自己压制一样。

　　“还是要有权，只有拥有更大的权，才能庇护更多的百姓。”

　　田三六甩掉杂乱心思，起身穿蓑衣出门。

　　门口的胡亮见他出来，赶紧披蓑衣跟上：“天色已黑，田书办这是要去哪里？”

　　田三六：“去大堤上看看，雨下的太大，家父来信，担心新安江大堤出问题。”

　　胡亮笑道：“听说那大堤花了朝廷二百多万两银子，修的如金汤一般，岂能出事？”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跟上田三六，其他的亲卫也都跟在其后。

　　田三六摇头：“这世上哪有金汤般的大堤啊。”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胡亮等人皆是骁勇善战的军士，对这等天气早就习以为常，原本以为田三六这个文弱书生会吃不消返回。

　　却没想到他居然丝毫不惧，蓑衣已经被雨水浸透，浑身如从水里捞出来。

　　他们这些军汉都觉得冰冷，田三六冻的浑身颤抖，脚步却丝毫不慢，更无任何回去的意思。

　　这小田大人的意志，当真是非比常人。

　　一道巨雷闪过，瞬间照亮了大堤。

　　胡亮几乎是本能的抽刀护住田三六，其余护卫也皆是如此。

　　刚刚一闪之下，他们看到前方大堤上影影绰绰闪出一群人打斗的身影。

　　“快，快去支援！抓活口！”

　　田三六几乎是嘶吼着下命令，不等胡亮反应过来，他更是直接抽走胡亮手中刀，飞快冲上前去。

　　“齐大柱！赵班头，抓活的！抓活的！”

　　黑暗中，田三六的嘶吼被雨声和风声盖住，但胡亮等人马上跟着叫喊起来：“抓活的！抓活的！”

　　终究是武人，身体素质不是田三六可比，顷刻间他们便跑上了大堤。

　　待田三六赶上大堤后，原本打斗的地方一片狼藉，却是没有人影。

　　他拄着腰刀往前走，雷声闪电不断，前方慢慢出现一些黑影来。

　　待走到近前，正是听从田三六吩咐安排在此埋伏的齐大柱和赵班头等人。

　　“小老爷！”一见面，铁塔般的齐大柱扑通跪倒在地：“全都是我的错，我一见人没有忍住，惊到了他们。大家伙一出来，他们见情况不妙，把手里的东西扔在江里转身就跑了。”

　　看向一旁的赵班头，略有怨气：“赵班头抓住了一个，却，却放跑了...”

　　赵班头满脸涨红：“那，那是...”

　　田三六强忍着怒意打断，深深的吸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跑了就跑了吧，大堤护住了就好。”

　　“轰隆！”

　　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巨雷，又像是爆炸声，在这倾盆大雨之中，让人分辨不清。

　　但所有人的脸上全都露出骇然，他们全都猜到了刚刚那群人扔进江里的是什么东西。

　　胡亮等人也都回来了，阴沉着脸：“小老爷，不怪他们，全都是练家子，天黑路滑，他们跑的快，我们也都没追上。只找到一把靴子。”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应出扔在地上的靴子。

　　官靴，而且是知县的靴子。

　　赵班头像是见到了救星：“是他！就是他！是知县常伯熙！我刚刚看到了，愣神下，才让他跑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剩呼啸的风，和狂怒的雨。

　　田三六看着远处其他县的大堤堰口的方向，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他现在能救的，也就只有淳安一个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