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淳安出刁官
巡抚衙门。
改稻为桑的第二次会议开始了,不过一日之隔,气氛却截然相反。
人还是那些人,事说的还是那些事,甚至连议案依旧是前天的那份议案,二百零六个字,一字未改。
郑泌昌依旧坐在正中的大案前,满脸肃穆,目光扫视一圈落在了高翰文脸上。
何茂才则没了前日的那股子拧劲,满脸的春风得意,甚至手指在桌上敲着,微微摇头晃脑,似在哼着昆曲。
“一字未改,还要看么?”
高翰文说话了,不如前日里那般理直气壮,却带着一股憋屈的倔劲。
何茂才也不恼:“是,一字未改。”身子往后一靠,一副谈笑间灰飞烟灭的气派:“高大人是翰林出身,应该知道,做文章讲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他估计将“尽得风流”四个字加重了语气。
高翰文像是被大锤锤了一下,一双眼睛依旧不屈的看着他。
何茂才愈发的得意:“我现在把这八个字改一下,叫做不改一字,两难自解。”
高翰文浑身一震,想要扶着案沿站起来,脑子一阵眩晕,终究还是没站起来。
郑泌昌却站了起来:“昨天,本院和高府台就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如何以改兼赈做了深谈。官仓的粮食只够三天的了,灾情如火,桑苗也必须在六月赶种下去。再拖,上负朝廷,下误百姓。高府台明白了实情,同意了,大家也都在上面签字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高翰文,尤其是海瑞和王用汲,眼神里带着迷茫和不解。
“一字未改,我不能签。”高翰文几乎用劲了全身的力气。
郑泌昌十分平静:“那你先想一想。上茶。”
茶水上来,高翰文是最后一个,以他的视角看,能看到茶盘上有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与芸娘之事,与他人无关。高翰文!
何茂才喝着茶,看向海瑞,笑道:“海知县,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们淳安的那个书办田三六之前因为杀了沈家的一个家丁,结果昨天傍晚时被死者的亲属推入了西湖淹死了,凶手主动投案,死者尸首验明正身,人证物证皆在,案卷已经准备送往刑部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尤其是海瑞和高翰文。
何茂才很满意这种效果,十分惋惜:“可惜啊,那田三六也算是个能吏,这改稻为桑的国策,在你们淳安,还是因为他,方才第一次落地的。救灾也是有功的,如此人才,却死于非命。”
叹息道:“不过也怪不得别人,年轻气盛,太倔,哎!”
他们,他们真敢杀人!
高翰文几乎是颤巍巍的抬起手拿着笔,挪到了议案上,显然准备要签了。
“府台大人!卑职有几句话要请大人示下!”王用汲突然看向高翰文。
一直掌握节奏的何茂才眼看着高翰文就要签字,却被王用汲打断,怒火中烧,站起来直接打断他:“朝廷有规制,省里议事没有知县与会的资格,来人,叫两个知县下去。”
被打断的王用汲呆愣住,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一省布政使居然如此急不可耐。
仆从马上进来,抽走了俩人的凳子。
海瑞站直了身子:“不知叫我们下哪里去?”
何茂才不耐烦:“该到哪里就去哪里!”
海瑞:“好,那我们就去京城,去吏部,去都察院,最后去午门!去问问朝廷,叫我们来淳安、建德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你!你是威胁朝廷!还是要威胁整个浙江上司衙门?”何茂才暴跳如雷。
“一天之隔,朝廷钦命的杭州知府兼浙江赈灾使都已经被你们威胁的话都不敢说。淳安来杭州筹粮的书办更是身死西湖,人命官司,不到一日省内便定了案卷要送往刑部!我一个知县能威胁谁?”
海瑞丝毫不惧,看向高翰文:“高府台,昨天一早我们约好去粮市,你被巡抚衙门的人叫去。中丞大人说与你做了深谈,可下午到晚上,你的随从到巡抚衙门到织造局,都没找到你的去向。可否告知卑职,巡抚衙门把你叫到哪里去了?中丞大人在哪里跟你做了深谈,做了什么深谈?为什么同样一个议案,没有任何新理由,你前日严词拒绝,今日却要同意签字?”
“你!”何茂才抬手怒指:“反了!”
海瑞怒视何茂才:“何大人,卑职还要问,淳安书办不是官,却在县衙任职,虽死在杭州,依大明律,按属地判决,人命官司,也应高府台亲自审理。昨日高府台若是在巡抚衙门与中丞大人深谈,这案卷谁人来定的?”
“再者!”海瑞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卡着何茂才的气口:
“便是以州县辖治判决,知府衙门将案件下移死者籍贯所在地县属衙门受理,案卷也应到我这个淳安知县手中。纵然案情特殊,交由省里审理判决,朝廷也有条文,需臬司衙门下文府县衙门,高府台和我作为副审陪同。若是钦案,府台大人与我虽不任副审,可结案之时,卷宗应也以公文的形式同知府县衙门,府县主官签字回文,再提刑部备案。”
“敢问何大人,田三六这个案子不管属于哪一种情况,为何都结案了,我这个淳安知县才只是口头知道,未见任何纸面公文告知?”
“反了!反了!”二十年的老刑名何茂才被海瑞这一番话怼在脸上,怒不可遏:“来人,把这个海瑞给我押下去!”
马上进来三个兵丁。
“谁敢!”海瑞一声吼,惊的大堂回声四起。
他直视郑泌昌:“大明律例,凡吏部委任的现任官,无有通敌失城贪贿情状,巡抚只有参奏之权,没有羁押之权!郑中丞,叫你的兵下去!”
屋内所有人万万没想到,大明的官场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亡命徒。
全都面面相觑,不少人更是看向何茂才,心中没底。
淳安这是怎么了?先是出了个不要命的吏,刚弄死,这又出来个不要命的官。
原本胜券在握的何茂才被海瑞从断案上当众说的哑口无言,简直是把他这个二十年的老刑名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火冒三丈燃烧了理智,指着海瑞道:“押的就是你!今日就以通敌押你!”
话一开口,猛然意识到不对,赶紧找补:“你威胁朝廷,威胁上官,省里和州里都决议的事,你非要阻挠。这是存心要逼死灾民,存心要让浙江乱起来!”
几乎是同时,蒋千户进来,单膝跪地:“回大人!淳安县有禀文!”
算是救了何茂才,他赶紧接过来,凶狠的看向海瑞和王用汲:“还真没让我说错!淳安的刁民和倭寇串联造反了!海瑞,就是你昨天放走的那个齐大柱!带领淳安的刁民串通倭寇,现在被官兵当场擒获了!”
王用汲和高翰文的脸都白了。
海瑞则面不改色,等待着何茂才的下文。
只可惜,高翰文等不住了。
听完海瑞这一番问话,一直在翰林院这个大明象牙塔里读书作诗,未曾见过官场黑暗的新任知府,哪里猜不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发生在田三六身上的、发生在淳安,眼瞅着要烧到海瑞身上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人幕后操作。
接二连三的打击,三观的破碎,让白莲花般的高翰文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直接倒地。
众人赶紧救治,郑泌昌露出杀伐果断:“议案的事先不说了,海知县,淳安刁民通倭与你有关没有关系日后再说。本院命你马上带臬司衙门的兵去淳安,将倭寇就地正法,平息叛乱!”
王用汲也意识到这是给海瑞的火坑,眼神里露出担忧来。
“敢问大人,他们跟着我去淳安,到了淳安是我听他们的,还是他们听我的?”海瑞看向蒋千户。
郑泌昌一愣:“按省里的议案办,就听你的。”
海瑞:“倘若我按淳安的实情办,他们听不听我的?省里说淳安有刁民通倭,怎么通倭,谁通倭,这些还须按实情查处。真有通倭的事,卑职会按大明律严惩不贷。倘若没有,是不是也要卑职滥杀无辜?”
何茂才多说多错的例子在前,郑泌昌也不愿意多说,一拍桌子:“谁让你滥杀无辜了!”
“有中丞大人这句话,卑职就能秉公办理了。”海瑞说着,看向蒋千户:“都听到了。整队,随我去淳安!”
说完与王用汲作别,迈步出了大堂,到了辕门,海瑞与几十个官兵一同上马,直奔淳安而来。
马队消失在夕阳里,残阳似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