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就是欺你,那又如何?
众人赶紧把沈三捞上来,救了半天,依旧没把沈三救活,只从他口鼻中掏出一大团河底的淤泥。
沈三一死,整个码头安静下来。
这可是码头上的一霸,江南首富沈一石的五管家,沈家停在码头粮队的头头。
丁牢头冷汗流下来,他只是想讹沈三的钱,并不希望他死。
猛然转头去找那青衣傻子,却见傻子坐在沈三刚刚的位置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
身后站着三人,一个是刚刚那要打人的汉子,一个是跪求沈三的矮胖子,还有一个最是让他心惊:腰间居然挎着刀!而且一看便是军中的所用,被称之为戚家刀的军刀。
“是他!是他杀了沈三!”性命攸关,丁牢头只能咬死身穿青衫的田三六。
他恍然发现,刚刚还一副村口二傻子模样的青衫年轻人,此刻却满脸淡笑,一副看傻子的目光看着自己。
上套了!
久在地面上,又是司狱,每天和各种罪犯打交道,岂能不知自己上了对方的套。
可对方有恃无恐的样子,让他心凉,知道这次是踢到了铁板。
如今这情形,就算踢到铁板也得撑下去,咬牙下令:“来人呢!把他抓起来!”
“谁敢!?”胡亮上前一步,威风赫赫,没有亮明身份,便吓退了一众差人。
“让我把人扔下水的是你,沈家的家丁要救人,阻止不让人救的也是你。”
田三六摆弄着桌上的茶碗:“众目睽睽之下,大家看的清清楚楚,听的清清楚楚。按照大明律,我也只不过是挨顿板子。按你们杭州府的规矩,交些钱便可免了这顿板子。”
大明虽没有清朝乾隆时期的“议罪银”的制度,但买官卖官的封建社会优良传统却还是有的。
弘治年间,官职买卖就已经有相对完善的制度,更不要说缺钱的嘉靖朝。
嘉靖就给了沈一石六品管带,更不要说地方上一些不属于吏部管辖的官职,几乎明码标价。
官职都能买卖,这罪过自然更不要说。
丁牢头能在杭州城内置房买地,娇妻美妾,就是靠着敲诈犯人的钱财。
田三六把这潜规则挑到明处,看着脸色煞白的丁牢头道:“可你这众目睽睽,身为官差,知法犯法,威逼杀人的罪过,脖子上可是少不了挨一刀。”
不少围观的百姓忍不住高声叫好,显然这丁牢头在杭州城内恶名远播。
更有也知道大明律的读书人高声道:“官差威逼百姓杀人,连板子都不用打,我等愿意作证!”
“对!我也愿意作证!”
丁牢头恼羞成怒,循声看去:“谁!谁敢胡说八道!全给我抓牢里去!”
说完天旋地转,直接晕倒在地。
“晕的还真是时候。”胡亮走上前,踢了他一脚,看向那几个想要上前狱卒:“我乃浙直总督署百户胡亮,此贼当街威逼杀人,证据确凿,尔等想要造反不成?”
吓的几人赶紧跪地求饶,连道不敢。
好嘛,造反这顶帽子果然好使,谁都一有事就喜欢掏出来。
难怪何茂才动不动就要诬人通倭造反,当真是把利器。
“胡大哥,辛苦将他们押到屋里,待苦主来了再做打算。”田三六看着早就跑去报信的沈家家丁,吩咐道。
“这...”虽有民不举,官不究这规矩,当街杀人之事不在此列。
但田三六安排了,胡宗宪昨日又令自己听从他的调遣,只能照搬。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但沿岸却围满了百姓,全都看着码头,想要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不少人纷纷猜测起田三六的身份,更有人担心他的安危。
杭州府衙的差役们也早就前来,全都被胡亮挡在外面。
总督署胡部堂的亲卫副官,可不是他们这些府衙差役能得罪的。
不多时,一顶轿子出现在码头,沈一石来了。
一群黑衫家丁们抄着木棍,气势汹汹耀武扬威的驱散众人,连衙门的差役也没放在眼里。
“爷,就是那小子!”报信的六子指着远处的田三六恶狠狠的说道。
田三六见黑压压一片家丁,感慨起来:“来者不善呢!”
看到沈一石的沈八略微尴尬,听到这话,更是冷不丁低声:“小老爷,咱们才是来者。”
脸上还有点肿的沈一石面色阴冷,看到胡亮先是一愣,又看到码头前坐在凳子上的那身青衫,面色更沉。
略微思索,转身离开,被胡亮拦住了去路,只能硬着头皮换上笑脸,走上前去。
“草民沈一石,见过田书办。”沈一石恢复了往日淡定的模样。
田三六看着他:“看来沈老板已经摸清了我的底细,不过沈老板有织造局给你请的六品管带,算不上草民吧。”
“不敢...”沈一石面色闪过一丝意外,随后恢复淡然,通过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多年的商海和官海沉浮,让他的养气心境非同一般。
中午时被田三六打个措手不及,如今知道他的底细,沈一石毫不畏惧。
区区小吏,日后他有千万种法子弄死。
只是没想到,这小吏居然知道自己那么多事。
“中午时,我杀了你家里一个仆人,我看沈老板处理的挺好。”田三六看着地上躺着的沈三尸体:“没看过瘾,这不,刚刚又弄死一个。”
饶是沈一石养气功夫再好,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气笑起来。
没看过瘾,又弄死一个,这叫人话么?
田三六不以为意:“怎么说,沈老板这回不愿施展长袖善舞的手段,要当苦主了?”
今晚马宁远和常知还有李玄就要开到问斩,此刻郑何二人多半在劝说杨金水把干儿子李玄当背锅的,根本没时间和精力理会自己。
如此欺负沈一石的好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田书办说笑了。”沈一石淡然摇头,伸伸手,马上有家丁把沈三扶起来架到屋内。
他走到外围的府衙差役身边说了几番话,随后差役们散去,一边散去一边高声驱赶百姓:“都散了,都散了,那沈三装死要讹人,这回本家来了,装不下去只能醒了。哪里闹出人命了?赶紧散了,赶紧散了!”
差役们发话了,围观的百姓只能散去。
一些距离远的,甚至颇为遗憾:“原来是讹人,怎么不把他淹死!”
田三六也大为佩服,果然扎根在浙江官场的江南首富,一条人命,几句话的事,就了结了。
以后再杀人,洗地的事得交给沈一石。
“都是一场误会,如今误会解除了。”沈一石回来,看着田三石:“若田书办没有其他事,草民家中还有些家务处理,就不奉陪了。”
声音依旧淡定,语气却带着无比的厌恶。
“别急。”田三六看向齐大柱,齐大柱将买粮定钱收据交给田三六。
沈一石皱眉:“不知田书办还有什么事?”
“买粮。”田三六看着码头上的船队:“这是定钱收据,沈三刚刚要毁约,我们只当没这事,也不要毁约金,买卖照旧。”
又看向沈八,沈八将装钱的包裹放在桌上。
“这是尾钱,劳烦沈老板清点了,我们今晚便把粮食运走。”
沈一石耐住性子拿起桌上的定钱票据,知道这是沈三背着自己倒腾的事。
下午自己下了囤粮买粮的命令,他方才毁约不肯卖粮。
见也就一船粮食,沈一石只想把这个瘟神送走,没有任何犹豫:“好,尾钱不用数了,沈八我还是信任的。也不用倒腾,这粮船便给田书办借用,用完再让沈八换回来便是。”
“好!”田三六赞赏点头:“沈老板果然大气!”
就在沈一石以为此事了结时,忽见田三六从怀里掏出一叠宝钞拍在桌上:“那这码头上的粮食,我全都买了,这是现款,烦请沈老板清点。”
正是中午从沈一石那敲来的五万两。
饶是沈一石天天养气,见到这五万两,再次破防。
杀我的人!敲我的钱!又杀我的人!还要用我的钱买我的粮!
“姓田的,莫要欺人太甚!”
田三六看着破防的沈一石,丝毫不惧:“就是欺你,你当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