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里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这浙江的风浪,吹打得了寻常百姓。难道就吹打不了你沈一石么?”
田三六不给他任何脸面,站起身来,傲然而立。
一双眼睛里充满择人而噬的怒火。
沈一石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一副寻常老百姓打扮。
可田三六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二十年来,从织造局书办一步步走到如今江南首富的位置,是踩着无数百姓的尸骨上来的。
沈一石不知道眼前这个从未有过交集的青衫书办,为何对自己这般大的恨意。
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可他说的话,眼神中的杀气却是做不了假。
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田三六见面第一天,就连杀他沈家俩人,这份狠辣,饶是沈一石见多识广,也未曾听说过这等狠人。
更要命的是,他两次杀人全都是光明正大。
一次当着布政使和按察使的面,一次当着上千百姓的面。
任何人都拿他没办法,自己还要亲自为他洗地。
这种狠辣和心机,让沈一石心里闪过一丝恐惧。
“烦请船上用茶。”沈一石恭敬请田三六上船。
田三六两次杀人,他两次洗地,已经对自己的威信和脸面造成了损失。
就算是卖粮,也不能因为他一句话,自己便在众目睽睽下把粮卖了。
不光丢了脸面,郑泌昌与何茂才,还有杨金水那也不好交代。
“好。”见沈一石服软,田三六瞬间换上和睦的笑容,更是上前扶着沈一石:“天有点黑了,我扶着沈老板,千万要小心。”
二人上了船,齐大柱铁塔般守住路口,挡住沈家家丁。
沈一石看了他们一眼,沈家家丁方才退去。
“里面请。”沈一石请田三六入了舱,马上有船上奴仆端上茶水。
“实不相瞒,不是在下不卖,而是不敢卖,这些粮是官家的粮。在下与田书办不打不相识,想交田书办这个朋友,故此直言相告。”
似乎坐在自家的船里带给他了莫名的安全感,沈一石没了之前的慌张,亲自给田三六倒茶。
田三六不理这个话茬,反而端起茶杯嗅了嗅,略带嫌弃放下:“不是今年第一茬的狮峰龙井,也不是赶在夜里露芽时采摘的,我不喝。”
沈一石呆住,差点再次破防,娘的,你一个小小书办,也想喝如此顶尖的上品?
就算是当朝内相吕芳,严阁老父子,也就分到六斤第一茬的狮峰龙井。
老子都没多少,你还想喝?
沈三个狗东西,把那日自己招待郑泌昌、何茂才和杨金水泡的茶叶,偷偷收起来晒干了再泡茶喝,就足以让半个杭州城的人羡慕了。
“怎么?看沈老板的意思,我田某人不配这等好茶?”田三六自嘲一笑:“是啊,这等好茶,吕芳吕公公、内阁首辅严阁老,小阁老,也不过一人分了两斤。郑大人、何大人还有织造局的杨公公也只是分了一斤,只怕沈老板手里也没多少了,田某人何德何能,能有资格喝这等好茶。”
沈一石握着茶壶的手一哆嗦,差点没把茶壶摔碎,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田三六。
心里闪过无数猜想,最后化作一个巨大的疑惑:这小小书吏,如何能知道他们的分成比列?
这足以让沈一石再次心惊担颤起来。
大明朝的地方官员,很多连朝廷局势都分不清,更不要说织造局和浙江与宫里的这些关系。
杭州知府马宁远都不清楚这其中的利益干系。
眼前这个青衫书办居然了解的清清楚楚,连分成比例都分毫不差。
沈一石脑子里一团乱麻,捋不出丝毫头绪。
一想到他杀伐果断,连郑何都不放在眼里,更让胡宗宪把亲兵派来护卫。
锦衣卫密探!而且是级别极高,甚是背负皇命的锦衣卫密探!
嘉靖一朝,锦衣卫的权势达到整个大明巅峰。
只因为其指挥使陆炳与嘉靖关系极好。
陆炳的母亲是嘉靖的乳母,从小和嘉靖一起长大,更有救驾之功。
陆炳成为有明一朝,明朝唯一一个三公兼任三孤的官员,其所掌握的锦衣卫权势滔天。
锦衣卫也扩充到了历史巅峰,在编的便有上万人,散布在大明各省各府,监察百官。
是了,眼前这少年定然是锦衣卫的暗探!
想到此,沈一石丝毫不敢把他当做十六七的少年对待。
“看沈老板的表情,看来谭师说的是一点也没错啊...”田三六长叹一声:“有这等好茶,沈老板也不说给裕王殿下留一些。”
认老师,如果不用来背锅,那这老师认了做什么呢?
田三六很光棍的就把锅甩在了谭纶这个清流身上。
沈一石听到这话,刚刚的自信马上又烟消云散,
相对于锦衣卫密探,与严党不死不休的清流身份更符合逻辑。
难怪他敢无视郑泌昌、何茂才,难怪他敢阻止毁堤淹田,难怪他敢为民请命。
想到此,沈一石神色复杂的看着田三六,心里竟涌起一丝同病相怜的同情。
终究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啊,被谭纶和清流当枪使,却还以为自己攀了高枝。
此刻你有多得志,之后便有多凄惨。
许是这没由来的同情,让沈一石坐下来,略有些语重心长劝慰:“田书办,浙江的水很深,不是你一个秀才书办能够把握住的。若听沈某一言,这一船粮食,沈某便送给你。”
“也算是沈某对受灾百姓们的一点心意。”
田三六终究还是端起茶喝了一口:“是歉意吧。”
马上点头:“好,沈老板要送,那我就收下。”
露出笑容:“但该买的粮,还是要买。”
沈一石发怒,咬牙切齿:“田书办,莫要欺人太甚!你也看不看看现在的局势,当真以为有谭纶做靠山,有总督署亲兵护卫,在淳安做了些小事,浙江便没人敢动你么!”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在下这个秀才,天下事都能知晓,又岂能不知这浙江的局势,又岂能不知道谁能救我,谁要害我?”
田三六故作轻松,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愈发让沈一石感觉到可笑:“田书办,莫要以为谭纶谭大人给你说了些为国为民的话,有他和他背后的人在,便能任由你兴风作浪。”
“浙江的水有多深,根本不是你一个小小书办能知晓的!”沈一石深吸一口气,坐下来,自嘲给一个十六七的初生牛犊说这些干什么?
他能够想象得到,谭纶会给这样一个书生说了什么话,无非是奸臣当道,残害百姓,他们清流便是要为民除奸。
你田三六虽是秀才,但颇有才能,读的也是圣贤书...
年前妄议朝政,想要借天不降雪逼皇帝罢黜严家父子的钦天监周云逸,不就是被清流一番话蛊惑的被杖毙了么?
周云逸这样一个朝堂书生都能心甘情愿当清流的枪,更何况田三六这小小秀才。
所以说,读书害人啊!
想清楚前因后果,恢复理智,坚定决心就算死也不会让田三六拉走粮食的沈一石彻底淡定起来。
泡茶喝水,一副认你有手段尽管施展的样子。
“沈老板这番话,倒是激起了田某人的好胜之心。”
田三六对沈一石的反应毫无意外,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既然说在下不知道浙江的水有多深,话里话外,一副我被谭师蛊惑的语气。”
他顿了顿,走到船舱窗户前,看着灯火通明的码头前街,以及远处像是一头巨兽趴在黑暗中的杭州城,冷声道:“那不妨咱们打个赌。我若是输了,亲自给你磕头奉茶谢罪。”
“哦?田书办想赌什么?”沈一石放下茶杯,也激起了三分好胜心。
他又不是泥人,反而是个唯利是图的商贾,而且还是江南最大的商贾。
今日眼前这意气风发的青衫小吏连杀他两人,虽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日后要将他虐杀的决定。
可提前能打一打他的嚣张气焰,看一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是此刻的沈一石无法拒绝的。
“毁堤淹田的事,你我都知晓,就赌一赌,我能不能看清你所谓似海深的浙江官场。”
田三六转过身看着沈一石:“就赌今晚有几颗脑袋掉下,浙直总督署里发生了什么事,最后这八县背淹,浙江上奏朝廷,是报毁堤淹田,还是报天灾大堤失修。”
沈一石浑身一颤,心也猛然一提,随后放声大笑。
似乎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上涉及到严党清流和宫里的斗法,下涉及到胡宗宪、郑何与杨金水的斗争。
他们这些局内人都猜不透,看不清,分不明胡宗宪到底要干什么,接下来的局势会怎么发展。
更何况这小小书生。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沈一石笑完,重新倒了一杯茶:“这约,沈某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