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真赌啊?我看过剧本的
“只可惜,要想知道胜负,还需要几天,就是不知道田书办敢不敢在杭州多待些时日。”
沈一石彻底放松下来,自己绝无输的可能。
少年人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决定了,待田三六给自己下跪赔罪奉茶时,便喝狮峰龙井。
田三六看着沈一石的淡然和胜券在握的模样,有些同情,自己算计老沈是不是有点过了?
今天连破他两次防,如果再来一次大的,只怕老沈也得和常伯熙那般气的吐血吧。
这个念头一想,他马上给自己来了一嘴巴子。
娘的,居然犯了阶层错误,同情起这个站在百姓对立面的玩意。
可怜沈一石?谁去可怜被沈一石兼并土地,家破人亡的百姓?
谁去可怜被沈家狗腿子害的家破人亡的百姓?
谁去可怜那个宁愿跳河自杀也不愿受辱的姑娘?
田三六坚定了立场,同情个屁,今天能把他气的吐血死才好!
沈一石见自己说完后,田三六冷不丁的给自己一巴掌,还以为他是被自己的话吓住,要反悔。
心里有些后悔,多嘴说这么一句。
面上却淡然:“若是田书办怕了,后悔了,这赌约便作废。沈某之前的话还作数,那船粮食依旧送你,尽早回淳安去吧。”
“赌约自然不能不算数。”田三六坐下:“在下只是后悔,赌注有些小了。”
“哦?”沈一石颇为意外。
田三六道:“也用不了待几天,一切天亮前就能见分晓。沈老板生意做的这么大,想必各个衙门里都有些眼线,毕竟寻常人有钱能使鬼推磨,您可是能让磨推鬼。”
沈一石淡定喝茶,没有否认,杭州各个衙门里,各个大人们有什么动向,他还是很清楚的。
为了讨好杨金水,及时了解杨金水的心情动向,都能把花了二十万两买的芸娘送到杨金水的床头,及时知道浙江官场这些大人物的举动,没有任何难处。
“既然田书办说天亮便能见分晓,那便以明日午时为期。这点时间,在下还是能等的。”沈一石说着,冲着船外:“去,把我书房里那罐狮峰龙井取来!”
船下马上有仆人应声。
“看来沈老板笃定这是一定能喝到田某的赔罪茶了。”
“田书办不也笃定,能拉走沈某这一码头的粮食么?”沈一石顿了顿:“一杯茶换一码头的粮,赌注确实少了。”
他大袖一挥:“田书办说吧,在下洗耳恭听。”
说完闭目养神,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那就先从马宁远说起吧...”田三六刚一坐下,就被沈一石打断:“要尊称府台大人!”
略带一副前辈训斥后辈,上位者呵斥下位者的语气。
田三六面露鄙夷:“身为父母官,毁堤淹田坑害百姓,将死之人罢了,配不上我叫一声府台大人!”
沈一石微微皱眉,没有说接话。
“马宁远深受部堂大人知遇之恩,改稻为桑的国策到了浙江,最担心胡部堂完不成任务的,便是他了。”田三六也不着急,慢慢的说着。
更是回忆着剧情,复盘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有没有之前没有考虑到的情况。
沈一石有些鄙夷:“此事众人皆知,马府台举人出身,拔贡入国子监几年,一直不得重用。若非胡部堂赏识,他现在应与令尊一般,也是县丞。若非如此,谁能干出不惜马踏青苗也要推行改稻为桑的事来?”
田三六:“左传上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马宁远受此大恩,以为自己是胡部堂的心腹,胡部堂是严阁老的学生,改稻为桑是严阁老的建议,他便认为自己也是严党的人,也以为胡部堂也着急如何在一年之内将改稻为桑的国策推行下去。”
田三六说到这,看向眉角微微颤抖的沈一石:“他虽然愚忠,分不清大是大非,但受胡部堂影响,还是知道毁堤淹田这种事,部堂大人肯定不会同意,因此他也不会同意。郑何二人多半也是用胡部堂是严党,你忠于胡部堂,得听从严党的话这套逻辑哄着他毁堤淹田的吧。”
作为当事人,沈一石是亲眼看着杨金水用这套逻辑说服了马宁远的,如今听到此话,猛然睁开眼睛,看向田三六。
他如何会知道!
他怎么就知道!
田三六这番话还透着一个信息:毁堤淹田是严党的安排!
他虽然没有明说,可越是没明说,越让沈一石毛骨悚然,没了刚刚的淡定。
微微张口想要询问,最终还是闭上嘴。
田三六假装没看到,继续说:“其实他哪里知道,胡部堂根本就不同意一年内改稻为桑,从始至终都想的是三年内完成,为此还和家师谭参军吵了一番。”
“当然,这些事你们不知道,我知道。”田三六露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赌的笑容来。
沈一石方才猛然觉醒,再次睁大眼打量眼前这个青衫小吏。
此刻的田三六没有了刚刚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姿态,反而带着淡淡的笑容里带着三分漠视。
这种表情沈一石很熟悉,他常在杨金水这个制造局主管大太监脸上看到。
这是一种有通天干系,站在最高处看事的视角方才会有的淡漠。
只是杨金水背后有吕芳,吕芳背后有主宰一切的皇帝,方才能够站在最高处俯视众人。
区区一个县衙小吏,他哪里来的这种漠视,哪里来的这种靠山!
田三六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此番马宁远今日见胡部堂,肯定主动揽下所有罪责,更会帮幕后真凶背锅,毕竟从他答应毁堤淹田开始,就没想活着。”
说完,把茶端起,撩起衣襟,倒在地上一行,算是给愚忠的马宁远送行。
“但胡部堂岂能让别人把自己的心腹当枪使?”田三六把茶碗放好:“临出总督署的时,我正遇到郑何二人求见胡部堂。想来胡部堂多半会让马宁远去签押房后面的屋子里待着,亲耳听一听马宁远想保的人如何背刺他的。”
见沈一石一副见鬼的表情,田三六丝毫不理会:“郑何二人,沈老板比我了解,他们肯定要把毁堤的人祸说成是天灾。把罪责归咎在河道衙门和一系列修建、监管大堤的官员身上,胡部堂也会顺坡下驴,同意大堤是河道的人贪了银子导致扛不住天灾。”
沈一石深以为然,他太了解郑何二人的性格了,但他却怀疑田三六的推论。
“怎么?沈老板不信?胡部堂一直希望改稻为桑从一年变三年,郑何却一直反对。”
田三六看着他疑惑的表情:“胡部堂认了大堤失修,他们认了三年之期。双方都能接受,何乐而不为?官场是互相妥协的艺术,难道非要杀个你死我活?难道这些年,沈老板从织造局的书办走到江南首富,就没有妥协过?”
沈一石被这番话挑起了隐藏在最心里的疼,沉默不言。
田三六知道他这多半是想起芸娘送给杨金水,甘愿当乌龟的事,也不戳破。
站起身来,在此走到窗前,看到前去拿狮峰龙井的仆从已经到了船下,被齐大柱拦着不让上来。
身边还有一个同样满脸焦急的家丁,显然也有要事禀报。
“所以说,马宁远、常伯熙、张知良,连带着监管太监李玄,这些对大堤负责的主要官员,全都得死在胡部堂的王命旗牌下。”田三六说完,转身看向震惊不已,却不敢置信的沈一石。
“宫中的脸面,李玄怎么可能会甘心顶罪...”沈一石喃喃自语,他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李玄一直觊觎芸娘,曾经不止一次说过,哪怕能和芸娘睡上一觉,死也值了。
自己都知道这事,杨金水不可能不知道。
一想到心爱的女人很有可能去伺候另外一个太监,沈一石心如绞割。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了刚刚的淡然,沈一石有些失魂落魄。
“码头上有俩人,看样子应该是来报信的。”田三六则冷眼瞧着,丝毫没有任何同情:“是不是真的,让他们上来,一问不就知?”
说着一挥手,齐大柱让进俩人。
“也许是别的事,田某不方便听,让他先禀报了再说,放心,田某绝不跑的。”
田三六走出门,正迎上送茶的仆从,伸手夺过:“你家老爷说了,这茶是送我的,去吧,明日你们老爷自有赏赐。”
转头看向另外一个:“是不是有要事禀报?”
那人点头:“是...是...”
“那你进去。”田三六放他进去,让齐大柱把送茶的撵下去。
他打开盖子闻了闻,嗯,果然是极品的狮峰龙井!
好茶!
随后揣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