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朝鲜语
安宁号商队慢悠悠地晃出德胜门之后,没走几步麻子脸的掌柜就听见后面大板车货箱中传来几声敲击声,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他有些纳闷,可还没到地方呢。
没办法,他只能和那三个小厮驾着这大板车停到附近。
此时天已经黑了,北京城外的官道上来往的商队渐渐稀少,只剩下数不尽的饥民乞丐浑身泥泞地倒在道旁野地上时不时哀嚎两声。
安宁号的大板车借着微弱的星光和三个小厮手里的几支火把,慢慢停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
大板车刚停稳,大货箱后面的帷布就猛然掀开,那个唇红齿白的男装女子翻身跳了出来,依旧是清冷的眸子,依旧是梅花的清香。
麻子脸掌柜快步来到她身边,弓着驼背低声行礼之后正想询问情况,这时他看见一个浑身破烂的少年竟然也从货箱中翻了出来。
原来正是朱烺,此刻他倒是有些恍惚,终于出了北京城!
穿越以来,他一直游走在生死的边缘。从王之心三人软禁到护国寺顺军搜查,再到哨总王虎的连番追捕,真可谓险象环生,总觉得有一座大山在压着自己,差点就透不过气来。
此时一朝出了北京城,心中竟莫名涌现出一股豪情,正可谓龙归沧海,虎入深山。
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个麻子脸掌柜和那个男装女子正盯着自己。两人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掌柜的是戒备和惊怒,而女子的是清冷中略带着疏远。
“阁下到底是何人,为什么在我安宁号的货箱中?”麻子脸掌柜一边皱眉问道,一边挥手示意三个小厮包围朱烺。
不是?!
太不讲武德了吧,一言不合就群殴?!
“在下只是普通的京城百姓,情急之下才借贵商号的货箱出京罢了,无意冒犯,所见所闻之事也不会与任何人说起。”朱烺拱手解释。
这种走私的破事本身就见不得人,对方肯定也不愿泄露传扬,而且朱烺觉得日后说不定还能利用这个贪腐点做事呢。
于是朱烺干脆做出承诺,当然这也是为了缓和双方关系。
“普通百姓?”麻子脸掌柜嗤笑一声,俨然是不信朱烺的话“阁下外表虽然看上去和那些饥荒逃难的流民一样,但眼神明亮、瞳如点漆,周身又充满自信强健的气息,可不像是普通百姓。”
啥?
朱烺觉得这麻子脸就是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普通百姓就不能眼神明亮、自信强健了?这什么牵强的理由?不过此时倒是不宜反驳,不然很可能会和他们爆发冲突。
要知道这时候绝对是最没有王法的时候,京师都沦陷了,死了都没处打官司去!
唉,又要动用自己的演技了,朱烺真是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早晚被磨练成大明第一影帝。
想到这里,朱烺昂头看着夜空,两行清泪流了下来,而后上前两步握住麻子脸掌柜的手,一脸悲愤:“不瞒掌柜的,我本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子弟,但是顺军进城后逼死了我的父母,搜刮尽了家中财物,我费尽周折才躲过一劫。”
在握住这个掌柜的双手时,朱烺明显感觉他的肌肉骤然紧绷,又松开,俨然是一种下意识的戒备。
这个掌柜,不简单。
不动声色摸出那把随身的小匕首,朱烺继续自己涕泗横流的表演:“本想出城投奔远亲却又遭盘查,无奈只能借用贵商号的货箱出京,造成困扰真是百死莫赎……”
天可怜见,朱烺这里一句谎话都没说。
父母被逼死是真的,崇祯皇帝的尸体现在估计还挂在老歪脖子树上呢,家财被抢也是真的,国库内帑此刻都在李自成手上,被迫逃亡出京也是真的,不然也不会弄得这么凄惨。
这就是说谎话的最终技巧:说得都是真的,但就是推不出正确的结论。
朱烺此刻说来反倒理直气壮,真感情都用上了几分。
“阁下的家庭不幸确实令人动容。”麻子脸掌柜一脸感动,也握住朱烺的手。
“不过……”
“记得下辈子投个好胎!”这个掌柜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一只手攥住朱烺的手,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把弯刀直直劈来!
淦!
老子演了半天,都动了真感情结果白演了?!
既然如此朱烺也不客气,反手抓住他干瘦的手腕,另一只手握住一直准备着的小匕首,直接格挡住了那把造型奇怪的弯刀。
叮——
弯刀与匕首在黑色中碰撞,发出一阵金属的激越声。
朱烺感到一股震颤从匕首传导到自己手腕处,顿时一阵酸涩发麻。
力气好大,朱烺暗道。
此时那三个小厮互相对视一眼,竟也各自从怀中抽出了一柄弯刀,渐渐逼近。
这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商队,朱烺心中一沉但面上倒是愈发平静。
这个麻子脸掌柜的动作凌厉,一看就是经过训练的,但朱烺胜在少年体型敏捷灵活,再加上一副比他还要不怕死的样子,缠斗之下竟然渐渐取得了上风!
狭路相逢勇者胜,更别提是在这种一对一拼刀的情况,朱烺觉得这个麻子脸掌柜不敢和自己换命!
注意到他的眼神时不时瞥向那个清冷的女子,他心中了然,这个麻子脸掌柜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后这个女子的安危。
看来她的身份也不一般。
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朱烺知道还是要尽快破局,毕竟自己只是凭着一股冲劲和不怕死的狠意才压制住这个掌柜的,时间一长自己这半桶子水的打斗能力如何能斗得赢?
三个小厮逐渐靠近。
麻子脸掌柜的弯刀从侧面斜撩上来,朱烺一咬牙,面色发狠竟然直接上手握住了弯刀刀刃,欺身而上将匕首横在了他脖颈上。
“别管我,杀了他!(朝鲜语)”
嗯?
还是个国际友人?
朱烺正想说话,结果看见那个男装女子走了过来,神情依旧清冷。
“都停手吧。”
三个小厮听见她的话,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弯刀。
“阁下也放下匕首处理一下伤口吧,我们没有必要你死我活。”她的声音平静中带着淡淡疏远,就好像雪地中一株孤傲的梅花。
朱烺眼见如此情况,也慢慢地放下了匕首,此刻才发现握住弯刀刀刃的手心已经在汩汩流血。
“不能放过他,您的行踪不能暴露。”麻子脸掌柜戒备地盯着他,来到那个女子身边低声急切说到。
朱烺心中微动,不能暴露身份?这个女子到底是谁,听刚才那个麻子脸掌柜着急中脱口而出的语言,倒是有点像后世的朝鲜语。
难道是朝鲜李氏王朝派在大明的暗探间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