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冯元飏
“谁在那里!”
朱烺听见瓮城上的箭楼传来一声粗犷的大喝,同时还伴随着阵阵搭弓拉箭的弦声。
空气陡然间安静下来。
我的妈!
不能刚进来就要被射成刺猬了吧?
好在冯恺章此时也一同钻了进来,眼见太子殿下身处如此险境,差点吓得亡魂皆冒,立刻放声大喝。
“你爷爷的刘威!老子都不认识了啊?”
“快寻个结实点的吊篮拉我们上去。”
似乎想起太子殿下还在旁边这么粗鲁好像不太文雅,冯恺章脖子又缩了缩,大小眼也眯了起来,语气也弱了下来。
“是冯老大!”
“快快快,放吊篮!”
刚才那个粗犷的声音带着喜悦之意又响了起来。
一人大小的吊篮转眼就从瓮城的城墙上放了下来,麻绳是多缕编织而成的,看上去确实很结实。
由于顺军就在城外,所以兵士们不敢放护城河上的吊桥,同时更不敢打开城门,所以偶有使者和夜不收的情报要入城都是深夜走的吊篮。
由于不像朱烺二人这样走水道门洞进入瓮城隐蔽,所以经常被顺军射杀截获,说多了倒又是一番苦涩。
冯恺章坚持让朱烺先行乘吊篮入城,这倒让瓮城城头的那个粗犷汉子不解。不过他也没有多问,而是指挥着兵士小心地拉起吊篮。
吊篮慢慢升起,朱烺终于进入了这座军事重镇,只见城墙上镌刻着巨大的门额,上书两个大字:
天津!
刚上城墙,朱烺就发现了战争的惨烈。
只见这些守城的兵士大多血染甲胄,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只眼睛,剩下的辅兵要么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儿要么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俨然是已经缺人到了极致。
看来冯元飏是将能战的五百人夹杂着辅兵一同守城。
不过冯恺章也乘着吊篮入城头之后,这附近的兵丁都兴奋地围了过来,询问截断顺军粮草的事。
原来这些兵士都知道冯恺章此行的任务。
“呃……顺军有埋伏,我和一些弟兄都受了伤才逃回来。”冯恺章并没有说出朱烺的身份,他们只认为是一个跟着的面生锦衣卫高层罢了。
这些周围的兵士听见偷袭失败了,都一脸沮丧。
毕竟这就意味着顺军不会退,他们还要拼死守在这里,还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都干什么呢?”
“冯老大能平安回来最重要。”
“城外那群鸟厮都不过是废物,咱们坚持下去肯定能胜!”
原来这个刘威正是天津卫千户,负责守卫这一段的城门瓮城,此时正大着嗓门鼓励周围的同袍。
不过这话似乎没什么效果,周围的兵士都撇撇嘴,大抵是说些坚持有什么用之类的浑话。
“少说废话,抚台大人在哪里?”冯恺章瞥了一眼旁边的朱烺,又担心自己父亲的身体,也急着让父亲见到太子殿下,种种复杂情绪之下反而让冯恺章一时乱了阵脚。
“哦,抚台之前强撑着身体来巡查了一圈城墙,现在应该回巡抚衙门躺着休息了。”刘威挠了挠头回答道。
噩耗传来前父亲还是精神矍铄的,如今却只能强撑身体了,冯恺章抹了抹眼泪,京师陷落和圣上驾崩的消息果然对父亲的打击非常大。
不过万幸,自己把太子殿下找回来了!
得知父亲在巡抚衙门之后,冯恺章便立刻带着朱烺前往去见父亲,留下一脸疑惑的刘威独自发呆。
一路上穿过鼓楼,途径城隍庙,还看到了城内的仓廪,只是如今百姓已经非常稀少,除了在营房休整的兵士,就是在修器械,赶制火箭以及搬运土石滚木的辅兵民夫,整个天津城无疑已经成为了一个战争堡垒。
离开瓮城向内走了一刻钟左右,朱烺便来到了巡抚衙门。
冯恺章为了不引起他人的注意,向朱烺低声告罪一声选择了从偏门进入。
朱烺走进巡抚衙门,看见形形色色的带甲军士或是再看图纸,或是在奋笔疾书书信,一派忙碌景象。
“为何不见文吏?”
朱烺有些好奇,按理说这衙门里处理书信图纸的应该是文官才对吧?
说起这个冯恺章倒是昂然一笑:“其实这些很多都是文吏,只是父亲认为国朝一向重文抑武的策略在承平年代可以。但如今风雨飘摇之际,文武应当兼重,所以特命文吏也要着甲办公,以压一压这些读书人的骄矜之气。”
朱烺心中一凝,虽然还没有见到冯恺章,但仅仅从文吏着甲这一件事上就能看出这个巡抚并不是一个迂腐的士大夫,而是一个真正能管事的。
毕竟在大明朝让文官着甲,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崇文黜武”四字罢了。
话说明初太祖朱元璋和成祖朱棣时期本是重武轻文的格局,但自从“土木堡之变”导致英宗朱祁镇北上瓦剌留学之后,文官势力就彻底崛起不可遏制,再加上大明朝的武将自己就经常拥兵自重甚至跋扈横行,所以朝廷也越发对他们不信任,这才全面推崇文治。
然而朱烺作为后世之人自然知道文武应该并重,以文御武的结果只能造成外行指导内行。况且大明朝还有宦官充当监军的传统,导致武将的战斗积极性进一步受到打击,多种弊端一结合,军队的战斗力下降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事了。
这个冯元飏,不简单。
穿过走廊厅堂,冯恺章直接带着朱烺走向了一个卧室,俨然是迫不及待要直接带朱烺去冯元飏休息的房间。
咚咚!
“父亲,是我回来了。”
冯恺章敲了敲虚掩着的门扉。
“咳咳……进来吧。”
听见房间内熟悉的声音,冯恺章没有先进入而是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朱烺没有矫情,直接推开门。
只见挂满各种军事地图和火器图的房间内,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小眼睛老人,枯瘦高挑,此时正靠在床上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书。
想必他就是天津巡抚冯元飏了。
没有抬头,冯元飏的声音有些虚弱:“恺章回来了啊,偷袭顺军的粮草之事怎么样了?”
后进来的冯恺章一时没有回话,而是先扭头看向了朱烺,停顿一会儿之后正想开口。
“顺军有所准备,偷袭不了就回来了。”朱烺没有等冯恺章说话,而是直接接口说道。
嗯?
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冯元飏咳嗽两声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皮肤白皙莹然玉润的少年,虽然身着粗布但浑身散发着独特的气息。
这是……太子殿下?!
冯元飏作为正二品的地方大员,在今年正旦入京参加大朝会时自然是见过太子殿下的,本以为闯贼窃据京师,圣上和太子都已遇害,心如刀绞之下身体方才愈发虚弱难耐。
然而。
如今竟然看见太子殿下突然站在自己面前,冯元飏竟然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我是不是眼花了……
他直直地盯着朱烺,嘴唇不断颤抖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向前迈出一步后,脸上两行热泪就顺着枯瘦的脸颊流了下来。
“冯卿,京中一别再次见面,没想到竟是这种境地之下。”
朱烺见状也有些动容,不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激动的老人。于是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仔细想想倒也不算胡诌。
话说朱烺真不是在信口胡诌。他虽然不知道上次见面的情况,不过猜都能猜出来,见面地点绝对是京师的皇宫里,否则他一个还未及冠的东宫太子能跑出哪里去见这个地方大员?
天津吗?
开甚么玩笑?!
朱烺没想到,自己这信口胡诌的一句话竟然直接让眼前的冯元飏彻底止不住泪水!
只见他手忙脚乱地叩拜在地上,从背部看还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小声啜泣。
好半晌方才止住,高声喊道。
“臣——”
“天津巡抚兼兵备副使冯元飏”
“拜见太子殿下!”
好家伙,这下可算知道小冯的感性是跟谁学的了,朱烺忍不住吐槽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