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水道
傍晚时分。
天津城外的小山丘已经显得昏暗起来,厚厚的云层给人巨大的压迫力。几只秃鹫正盘桓在天空,偶尔落在地上吖吖几声,仿佛是在抱怨腐肉不够。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走了这几只秃鹫。
“启禀殿下,臣已经找到了妥善进入天津的水道了!”
“顺军的两千人果然无法控制入津的所有水道,在南边卫河水道的一处支渠溯流而上,只需游水二十丈左右绕过闸口就能直抵天津城漕运水道!”
冯恺章翻身下马,不顾满头大汗连忙咧嘴禀报。
“卫河?”
“是海河的支流吗?”
冯恺章抬起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汗,连忙又向朱烺解释道:“好教殿下知晓,卫河前身是隋朝开凿的永济渠,我大明在此基础上又利用一些天然河流和早期黄河故道加以联缀而成运河,如今正是海河的支流之一。”
朱烺点点头,仰头看着远处愈发黑厚的云层,突兀说了一句“快下雨了。”
冯恺章不解又不敢不应,只能胡乱点点头。
“卫河的水渠可以通过这么多人吗?”
这一问太过一针见血,冯恺章脸色顿时尴尬起来,黝黑的额头更加光亮。
好半晌才扭扭捏捏地回答道:“水渠浅窄,舟楫也小。若一次通过如此多人恐被顺军发现……”
朱烺扭头瞥了他一眼,冯恺章身体悚然一抖,连忙跪倒在地叩首。
“殿下明察,臣斗胆请谏,仓促之间确实没有比卫河这条水渠更合适入津的选择。”
冯恺章察觉太子殿下一时没有出声,悄悄抬头打量后又赶忙低下头。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过是感慨顺军包围之严,就像这层层叠叠的乌云一样。”
“黑云压城城欲摧啊。”
听见朱烺的话,冯恺章这才释然,而后又跟着紧张起来。
“其他人先留在这里,冯佥事,我和你先入天津城。”
“李姑娘,你们安宁号带着货箱跟随在后分批入城。”朱烺没有多犹豫,直接说道。
这一下却让冯恺章紧张起来:“殿下,请先让臣和属下先行尝试。”
“不用了,局势紧迫,既然知道能行就不要浪费时间在这里。”
朱烺摆摆手又走去和安宁号的李姑娘商量,得知此种火器不怕浸泡以后也不耽搁,毕竟这雨若是下来不知又要延后多久,于是他径直朝着水道方向而去。
冯恺章连忙追赶,扈从左右。
……
朱烺和冯恺章在前,其余众人缀在身后。
来到卫河畔之后,果然发现了一只小舟停在那里,想必是冯恺章从哪里找来的,打算用这个完成溯流而上的任务。
朱烺踩了上去,发现虽然小但意外的结实。而且船头还放了把小木凳以及一个斗笠,转头看见冯恺章嘿的一笑,俨然是用心了。
也不矫情,不坐着难道去划船?
怕是给人家冯恺章添乱才对!
冯恺章眼见太子殿下并未拒绝坐在自己准备的小木凳上,黝黑的脸上更显兴奋,连忙来到船尾划桨。
很快,小舟晃晃悠悠向上游飘去。
一路上,朱烺分明看见岸边有零星的顺军东倒西歪躺在泥泞中或是直接纵马而过,但都视若无睹,想来应该是把他们认为附近打渔的村夫或者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卫河说是支流浅窄,但其实在朱烺看来还是挺宽敞的,一叶小舟飘然入津倒是像极了天上谪仙人。
只是岸上有顺军,昏暗的天空也开始电闪雷鸣起来,黑云之下朱烺实在没有这份赏析的闲情逸致。
小舟又晃悠了一段水道。
天津卫已经愈发近了,朱烺眯起眼睛能看见远处突出的瓮城,此时的顺军和各种辅兵民夫也明显开始多了起来,可能因为马上就要下雨了,所以他们此时正在休整并没有继续攻城。
轰隆!
一阵雷声巨响,也让朱烺心中越发凝重,毕竟天晴时游水和雨天游水可彻底是两个概念。
“殿下,前方就是漕运水道的分水闸口了,咱们只能驾舟到这里。”
冯恺章大小眼眯起来有些严肃,但他自己知晓其实内心更多的是紧张。
毕竟要是因为自己的提议考虑不周,让太子殿下出了意外,自己绝对是大明朝的罪人!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那种!
偷眼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太子殿下,见他神情平静目色悠远,浑然没有一丝紧张之态,只能感慨一声不愧是储君风范!
不过。
要是朱烺知道身边这个大小眼冯佥事的想法,说不得就要嗤笑一声,屁的风范!
他完全就是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吗?!
此时卫河水道与天津的漕运水道就在前方交汇,由于是人工运河所以水流倒是不算湍急。然而许是顺军想将漕运截断,所以闸口大开便宜了朱烺和冯恺章二人。
没有再耽搁,只能尽快通过,因为此时的天空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斗笠没用上,朱烺不再多想,直接纵身跃入卫河水道中,奋力向着闸口游去,身后冯恺章也跳入水中跟在朱烺之后。
现在是三月二十九日,黄历上说诸事不宜,不过朱烺可不信。
似乎是在印证这一点,越接近闸口,雨越大。
此时朱烺只觉得浑身冰冷困倦,四肢也愈发沉重,回头看了眼冯恺章,扑腾扑腾的,这家伙倒是水中的一把好手。
不行。
不能睡。
朱烺咬紧下嘴唇强迫自己清醒,丝丝血腥味的口腔回荡,也许是累到极致反而有种回光返照般的冲劲,再次推水向前。
又游了一段,穿过分水闸口,朱烺和冯恺章已经接近了天津的漕运口。
终于要到了。
天津城。
慢慢接近城池,朱烺才发现难怪一路没有顺军发现,除了大雨之外还因为他们游入的仅仅是天津漕运水道门洞的一条支渠!
眼前的天津城早已不复永乐年间初建时的简陋,而是城墙厚重,还有四个瓮城辅以角楼、箭楼、吊桥、女墙等作为防御设施,同时依海河而建,所以数条支流在此交汇,门洞支渠无数,端的是一座大城!
难怪冯元飏可以凭借区区五百能战之兵守住顺军两千精锐的进攻,恐怕这些防御措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只是此时的天津城墙已经坑坑洼洼,有火药轰炸的痕迹,而墙根还多处有挖掘的土洞,似乎是想把城墙挖塌。更别提那些四肢不全的尸体了,层层叠叠让人头皮发麻。
刚顺着天津城的水渠门洞钻进瓮城,上面就传来一声粗犷的大喝!
“谁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