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元飏的高声叩拜，好像是在为之前摇摇欲坠的希望续上一口气。又像是在驱逐萦绕在自己心头，挥之不去的那种成为亡国遗民的恐惧。

　　朱烺虽然吐槽这俩父子动辄啜泣的感性，但着实在心底佩服冯家对老朱家的忠义！

　　得臣如此，君复何求！

　　“冯卿快快请起！”

　　“如今大明河山有倾覆之危。冯卿于危难之时坚守天津，又心存忠义之德。”

　　“遥想当年唐朝时安史之乱，也有一人有功有德。不仅指挥了一系列重大的战役收复京师，又文武兼修忠义俱全平定叛军，辅佐唐帝再造王室！”

　　“冯卿知晓我说的是哪一位史书盛赞的人物吗？”

　　朱烺来到冯元飏面前，等他起身之后攥住他的手，一脸诚恳地说道。

　　开玩笑！

　　率五百不满饷的明军就能抵御住两千精锐的顺军，证明了冯元飏的军事能力；而明晰制度漏洞又开始主动变革文武失衡的弊端，足以说明他的政治眼光和施政能力。

　　朱烺如今除了一个忠勇卫，基本就是光杆司令，空有“大明太子”的名头而已。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个既知晓兵法又敢于变革不迂腐的士大夫，朱烺当然得给高帽子戴着笼络一下人心了。

　　不然还能让他跑了吗？

　　“殿下……”

　　冯元飏知道朱烺这是在将自己比喻成平定安史之乱的功臣郭子仪，但他自觉论功绩论品德都无法与这位史书记载“再造王室，勋高一代”的大唐代国公相提并论。

　　当然，他也知道朱烺的意思：

　　帮助我再造王室重振大明河山，我也在史书上给你这个评价。

　　这倒是朱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冯元飏此时从亡国遗民的惶恐中刚走出来，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胡萝卜吊着，人家抗清抗顺的意志坚定的很好不好！

　　果然。

　　冯元飏刚起身，又神情严肃的掸掸衣袍郑重下拜。

　　“臣虽驽钝，但自受先帝垂恩以来，抗清抗顺意志绝不曾动摇。如今国事危难，太子殿下矢志重塑山河，臣一把残躯又如何能自惜，即使不将臣比作郭子仪，臣也愿意为殿下所驱驰！”

　　“臣冯恺章，也愿意为殿下所驱驰！”一旁的冯恺章也瞪着大小眼在朱烺面前刷了一波存在感。

　　没有理会这个小心思颇多的大小眼佥事，朱烺一直在注意冯元飏的神情和说辞，神情虽然严肃但用语却颇为婉转，并没有推辞郭子仪的比喻。

　　封建君臣的奏对，用词一般都相当严谨，毕竟个个都是政治动物。虽然朱烺并不喜欢咬文嚼字，但他也从中砸吧出点东西，没有推辞就是有倾向。

　　这个冯元飏，好名。

　　朱烺心中一笑，脸上却愈发诚恳了，招呼冯元飏起身后又攥住他的手。

　　“此番言语足可见冯卿之德，他日若真能重振乾坤，本宫难道还不能学学那唐德宗李适，给卿一个‘忠武’的谥号当一当吗？”

　　又是一根胡萝卜！

　　话说朱烺在这里甚至用上了“本宫”的自称，这是在用东宫储君的名义给予正式的政治许诺了！

　　冯元飏已经年纪不小了，对于身前的官位不见得有多在乎。但死后根据谥法来概括一生功业，或褒或贬载入史册的谥号，绝对是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这也是朱烺对于如何在封建王朝当一个合格掌权者的一次摸索。

　　毕竟好的领导不会因地制宜为属下画饼怎么能行？

　　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眼前的冯元飏眼眶一红身体一抖，竟然直接泣涕满面彻底止不住了，他不顾朱烺的阻止直接行叩拜之礼。

　　一旁的冯恺章也难掩激动的神色，跟着父亲跪在地上叩首。

　　朱烺心中也是一惊，虽然猜测这一招对冯元飏这种好名的臣子好用，但没想到效果这么显著。

　　他只是想到名将郭子仪被唐德宗谥号忠武，肯定是个好谥号。若是眼前这个冯元飏也能如同郭子仪一样辅佐自己力挽狂澜，史书评价、忠武的谥号自己也都舍得给，于是用东宫储君的身份给出了这个政治许诺。

　　但他还是低估了“忠武”二字的分量！

　　忠武。

　　文武兼修中最顶级的谥号！

　　历史上获得过忠武谥号的臣子除了朱烺知道的郭子仪，可还有诸葛亮、岳飞、韩世忠，当然本朝的常遇春也是忠武。这些人无一不是名垂青史、彪炳千秋的名臣良将。

　　这也难怪冯家父子会如此激动了。

　　……

　　好半晌之后，冯元飏才平复心情，坐在朱烺下首位介绍目前天津卫的情况。

　　朱烺用一个谥号钉死了冯元飏之后，也相当于与天津卫这五百多敢战之兵建立了初步的联系。最起码通过冯元飏，他可以指挥动这部分兵马。

　　根据冯元飏的介绍，天津原本在永乐年间分为天津卫、天津左卫以及天津右卫统称三卫。但如今空籍缺饷严重又面临顺军的攻打，他就将三卫的兵马都调到这天津城，而消耗之下又没有补充因此只剩这五百多兵。

　　正在谈话间。

　　“殿下。”

　　“父亲大人，安宁号那个姓李的姑娘进入天津城了，请求面见。”守在门外的冯恺章听见通报，连忙进来请示。

　　冯元飏不解安宁号如何能知道太子殿下，以及自己儿子是怎么知道安宁号那个姑娘姓李的。

　　朱烺这才想起之前光顾着展示君明臣贤了，还没有提及其他，于是又简单说了一下和安宁号的渊源以及忠勇卫改编的情况。

　　“太子殿下厚爱是恺章的福分。”冯元飏一脸喟叹之色“没想到皇明两朝君王都对我冯家恩重如山。”

　　“咳咳……冯卿慎言，本宫只是太子而已。”

　　朱烺一脸笑意地看着眼前这个若有所思的天津巡抚，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品着面前一杯刚泡的香茶，也不知道冯元飏在哪里翻出来的，反正韵味悠长，入口回甘确实是好茶。

　　冯恺章已经奉命下去将李姑娘和麻子脸掌柜带上来。

　　看来，这个古怪的朝鲜商队身上的秘密很快就能知道了。

　　他要是想知道自然现在就可以问冯元飏，想必这个感性中二的老头很乐意告诉自己，不过既然人已经到了，就没必要现在问了，直接对峙不好吗？

　　很快，冯恺章就把安宁号的李姑娘和麻子脸掌柜都带到了这个房间中。

　　“外臣，朝鲜国锦明翁主李芷溪，见过上邦天朝太子殿下！”

　　刚一来，安宁号李姑娘就说出了一句捅破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