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日月为明 可是这牛怎么还会得相思病呢
道衍和尚的面色在瞬间凝固,犹如晨曦中的露珠遇到了骤寒,那抹习惯性的温煦笑容,如同被风吹散的轻云,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就像夜空中最难以捉摸的星辰,透露出一种超越世俗的沉思。
“修佛法只是表皮,道家才是里子。”道衍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缓缓流淌而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世人皆道我佛门中人超脱物外,殊不知,我心中所追求的,乃是那天地至理,万物归一之道。实不相瞒,老衲虽身披袈裟,但骨子里,仍是一个痴迷于经史子集,渴望以儒法济世的读书人。”
这番话,如同一股清流,冲破了室内的沉闷与压抑,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得为之动容。
李增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容里既有对道衍坦诚相告的赞许,也似乎藏着几分对世事无常的感慨。
轻轻拍了拍手,似是在为道衍的直言不讳鼓掌,又似是在驱散心中的某种情绪。
“道衍大师所言极是,世间万物,表象与内里往往大相径庭。”
李增枝的声音温和。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始终保持着淡淡微笑的朱棣,继续说道:“现在就我们三人,身份、地位、立场,在这一刻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燕王殿下,您看这桌上的边炉,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不正是最好的证明吗?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我们围炉而坐,共品佳肴,便是这世间最纯粹的温暖与安宁。”
朱棣手持长筷,精准而优雅地从沸腾的锅中夹起一块薄如蝉翼的肉片,那肉片在滚烫的汤水中几经沉浮,最终镀上了一层诱人的金黄。
轻轻吹散缭绕的热气,那肉片便顺从地滑入了他的口中,咀嚼间,一股异样的风味在味蕾上缓缓绽放,既非纯粹的羊肉之膻,也非猪肉的醇厚,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融合。
细品之下,倒是更像是牛肉。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李增枝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缓缓说道:“李兄哦,你家这羊肉,倒是好生奇特,细细品来,竟似乎蕴含着一丝牛肉的韵味。”话语间,似暗含深意,引人遐想。
道衍和尚见状,也不由得被这份独特的风味所吸引,他同样夹起一块肉片,轻轻吹凉后送入口中。
咀嚼之间,他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叹之色,不禁低声吟诵道:“好一块羊肉,其味之妙,竟能跨越种类之界,实属难得。”
李增枝见状,心中虽知二人是在借题发挥,却也不动声色,反而顺着他们的话头,继续打起了哑谜:“哈哈,二位真是好品味。这肉嘛,说来也奇,或许真是那牛与羊偶然间杂交而成的产物,方能拥有如此独特的风味吧。”
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朱棣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哦?这世间竟真有如此奇特之物?那倒是让本王大开眼界了。”
未久,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扫过李增枝与道衍和尚。
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李兄,你久居乡野,或许对朝中之事知之甚少。但我这番话,却是源自心底的愤慨与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世人皆道皇家风光无限,却不知这背后的暗流涌动。我那侄儿,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他所作所为,常令我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
说到这里,朱棣的拳头不禁紧握,将心中的怒火与不甘一并宣泄而出。
“牛和羊杂交生下来的玩意儿,那也不能是猪!”
他重复着这句话,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他试图用那些卑劣的手段,来达成他的目的,却忘了,真正的王者,应是以德服人,以才治国。自己害怕镇不住武官勋贵,便拿曹国公开刀!”
朱棣回忆起来自己在大哥朱标的葬礼上看到的一幕幕。
自己的父亲头发凌乱,眼神没有光泽,只是看着大哥的棺材默默落泪。
在一旁痛哭的吕氏。
以及在一旁眼神躲躲闪闪不知该做什么的废物侄子朱允炆。
忍不住长出一口气,对着李增枝说道:“李兄,若你是嫡长子,若你是李景隆,那么曹国公之位必定是你的,那日的误会,也必定会在一日之内消除,可惜你不是,所以这委屈你得受着……”
李增枝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说道:“时也命也,我虽然不是嫡长子,但好歹也是嫡子,次子就不是嫡子了?”
道衍和尚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也是喝了一口酒。
迷糊糊的说道:“李施主,王爷是问,嫡长子继承制,可行否?若是无嫡长子,嫡次子可否继承大位?”
李增枝心中一惊,内心寻思道:“怎么?靖难要提前了?”
朱棣缓缓开口说道:“朱允炆连次子都算不上,为何登临大宝?为什么?哪怕是朱允熥也行啊,我家老爷子亲自将自己定下的规矩破坏的干干净,将嫡长子继承制弃之不用!”
李增枝默然不语,只是细细打量着朱棣。
心中暗想:“平心而论朱棣当皇帝是合格的,至少打出了大明的骨气,可他的那些后辈子孙就没有一个是正常的,留学生、四十年不上朝、道士、被文人忽悠的傻子,最后以一颗歪脖树终结这个最有骨气的朝代,不过崇祯倒是给大明王朝镀上了最后一抹余辉。”
出声说道:“殿下,我也粗通几分道法,不妨我为殿下起一卦如何?”
朱棣眯着眼睛说道:“好啊,本王就算算这汉家天下,可兴盛?可有外敌来犯?可否仍然是四方并附?”
李增枝用筷子点了点酒水,在桌面上胡乱画了一气,口中念念有词,闭上了双眼。
道衍和尚突然笑了,说道:“李兄这起卦的方式……真别致啊。”
过了许久,李增枝说道:“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朱棣听着这话,心中有些突突。
毕竟李增枝所言,太像遗诏。
出声问道:“李兄,这是……”
李增枝这才缓缓睁开双眼,说道:“这是大明王朝最后的挽歌……大明轰然倒塌,结果关外异族窃取宝鼎,逐鹿天下。一场血雨腥风席卷神州大地,虽然悲壮,可大明终究没了。缔造出宁赠友邦,不赠家奴的当政者,产生量中华之物力,结于国欢心的软弱王朝。”
说罢,竟然是气急攻心,吐出一口鲜血。
朱棣见状,赶紧起身,将李增枝一阵安抚。
说道:“我就说朱允炆那个废物会亡国,我那个爹传位给他就是个错误的决定!至于异族,我手中的刀剑又不是摆设!有生之年,我将四周的异族打到灭族,看看何人敢颠覆我大明!日月为明,江山永在!”
李增枝悠悠转醒。
听到朱棣的话语,思绪不由得飘远。
突然,脑子很乱。
耳旁嗡嗡乱响。
“水太凉了……”
“我史可法,宁死,不退!”
“奴才孙之獬斗胆上书,请推行剃发易服之令!”
那是扬州十日,那是剃发易服的哀嚎。
堂堂汉家天下,有华服美裳,有羽扇纶巾,唯独没有尾巴辫子!
那是武昌起义的枪声,那是南京城中三十万的冤魂。
华夏,汉家男儿,又岂能在蛮夷手中苟活?
庄园内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片平和之中,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斑驳陆离。
李增枝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一阵突如其来的急促敲门声如同惊雷般划破了空气,也打断了李增枝的思绪。
那声音急促,带着不容忽视的紧迫性,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
朱棣与道衍和尚坐在一旁,两人的目光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交汇,随即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朱棣轻声道:“我二人先去书房暂避风头,你且先去应付门外的来客。”
李增枝闻言,点了点头,迅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
在开门的前一刻,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略显慌乱的心情。
当门扉缓缓打开,一缕阳光趁机溜进屋内,照亮了李增枝的脸庞。
李增枝站在门槛内,目光穿过门缝,与这些衙役们的眼神交汇,心中虽有不悦,却也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深知,这些衙役们平日里横行乡里,欺压百姓,今日来此,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
“李庄主,您这可是让我们好找啊。”其中一名衙役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边说边上前几步,那步伐中透着一股子轻浮与不羁。
他的目光在李增枝身上来回扫视,要将这位庄园的主人看个通透。
“哦?不知衙役大人有何贵干?”李增枝淡淡地回应道,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
在这些衙役面前,任何的软弱与退缩都会成为他们欺凌的借口。
“呵呵,李庄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名衙役冷笑一声,随即从怀中掏出了那卷文书,在手中轻轻摇晃着,“听说您家的牛病故了?这可是大事啊,咱们府衙可得好好查一查。”
李增枝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淡淡地说道:“是啊,我家那头老牛,兢兢业业地耕了一辈子的地,最终还是累倒了。常言说得好,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这也是它的命数吧。”
“哦?是吗?”那名衙役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之色,“那李庄主可曾想过,这牛的死因是否有些蹊跷呢?毕竟,好端端的牛,怎么就突然病故了呢?”
李增枝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这些衙役们来者不善,很可能是想借此机会敲诈勒索。
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道:“衙役大人说笑了,这牛的死因我自然清楚,不过是年老体衰,加之近日来劳累过度所致。又怎会有什么蹊跷呢?”
“哼,李庄主说得轻巧。”那名衙役冷哼一声,“但咱们府衙可不能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这样吧,您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咱们去府衙好好聊聊这牛的事情。”
说着,他便伸手想要拉住李增枝的衣袖。
李增枝却轻巧地一闪身,避开了他的触碰,同时冷声道:“衙役大人请自重!我李增枝虽是一介布衣,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若你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家牛的死与我有何关联,就休想随意拿我!”
那些衙役们见状,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愕然与恼怒。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庄园主人竟然会如此强硬地拒绝他们的无理要求。
随即,他们便又露出了几分冷笑与威胁之意。
“李庄主啊李庄主,你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其中一名衙役冷笑道,“你以为你拒绝了我们就能安然无恙了吗?告诉你吧,这北平府里可是咱们说了算!你若是不识相的话……”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增枝打断道:“够了!我李增枝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你们若是有何不满或怀疑的话大可以去查证!但若是想要借此机会敲诈勒索的话那就休想!”
说完这番话后,李增枝便转身欲回屋内。
“李庄主,您这是急着回去躲清闲呢?”
衙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威胁,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紧盯着自己的猎物,“我可得提醒您一句,莫以为您躲得过初一,就能躲得过十五!这世上的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李增枝闻言,脚步不由得一顿,他抬头望向那名衙役。
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淡淡地说道:“衙役大人此言差矣,我李增枝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何须躲藏?至于您提到的初一十五之说,我更是不解其意。”
然而,那名衙役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目光在李增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随后,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语调说道:“李庄主,您就别装糊涂了。我听说,您家的那头老牛,竟然得了相思病!您说说看,这牛怎么还会得相思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