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瑞州府
“诸位，我可是来救你们性命的。”
听着朱不平这般言讲，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解何意。
怎的卖个米粮，还有生死之说？
看着众人费解，朱不平便娓娓道来。
“你们也应知晓，这南昌府急需恢复民生的。”
“可你们只听风声，却是不知这一月而来，南昌汇聚了多少商贾？”
众人看着远远堆砌成一座小山的米粮，也是能猜得大概的。
他们这些人也就被带过来四五天，如今各自也是认识的。
这几日时间，前前后后便有几十商贾了，若说一月，那且是要有吃不完用不完的米粮了。
他们想象不出那概念，但想必是极多极夸张的。
可想到此处，许多人眼神已是灰暗下去，僧多肉少，这怎么可能还能赚的了钱呢？
“哪怕是要恢复民生，却也只不过是一府而已，怎么可能用得到这般多的粮食。”
“可是，事情却并非如此。”
“你等可知，南昌的米价，如今却是在这短短一月内，却足足翻了一倍？”朱不平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你莫不是在诓骗三岁小儿。”众人皆是不信。
“是真是假，你等入了城便知晓。”
“因为那处南昌府的官府，正给你们，和你们之前的那群商人，设了一个天大的陷阱。”
“官府收粮，一月方还。”朱不平言讲，“这是官府的承诺。”
“可是，若你等不愿，他们又会换了口风。”
“一月之后，还你两成，四成五成也可，只要你等能把那粮米入库，多少官府都包。”
说到这处，其中些年轻商人眼里也逐渐闪过贪婪之色。
若真个如此，这可是白赚那些银子的，怎的会不让人心动。
朱不平看了他们一眼，眼里也是有些无奈，莫说是商人了，若是他这般不明所以，却也是难免被诱惑的。
其中，几个年长些人却并未动容，反倒是一脸疑惑。
他们本就见惯了大风大浪，又岂能不知天上不会掉馅饼这种道理？
其中一人，眉目如鹰，向着朱不平也躬身回礼，然后询问道。
“请问这位大人，这些许诺涨幅的利粮，官府从何而来？”
这一语，顿时道醒了眼神贪婪的许多人。
是啊，这天下间，岂有一月可生之粮？莫非粮可生粮？
南昌本就缺粮，如此古怪，这承诺是否真的可信？
朱不平多看了这人一眼：“可否告诉我你的名讳？”
“在下江南米商，黎云。”那人一拱手，也不犹疑。
“黎兄说的极是。”朱不平并没有官家架子，反倒和对方称兄道弟起来，“这官府还反过头来多给你利粮。”
“端的是倒反天罡了。”许多人也是点头称是。
“只怕，你等是不太信。”朱不平歪了歪头，说出让人极为震惊之语。
“他们，压根就没打算给你们利粮，甚至你们连本金都收不回的。”
众人面面相觑，朱不平却还嫌不够刺激，继续补了一句。
“甚至于，他们还会要了你们的命。”
“怎会如此，他们怎敢如此？”许多人都是喃喃自语。
“在下是朝廷命官，怎敢妄言？不是那官家不好，只是此刻的南昌府被小人所占，却是如此。”朱不平声音铿锵，让人失神。
“诸位可知，这粮食一月便涨了一番，这般对那些未是收成没有余量的灾后百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会饿死，意味着许多人都会饿死。”
“届时，民情民怨自会呈鼎沸之态。”朱不平沉声说道，“黎兄你猜，这官府会如何处理？”
“杀人。”黎云只是说出这两字。
当然，杀人。
百姓可不会管你什么商人的粮食去哪了，百姓们也不会知道的。
可若说官府一口咬定是商人恶意涨价，要杀你商人谢罪，百姓却是信的。
百姓还会感恩戴德，夸赞你官府做的正大光明，为民除害呢。
只不过，这一箭双雕之计已成。
既是平定百姓，官府做了样子，平了怨气。
又是杀了商人，不需还得他们一粒粮米。
而那之后，适当降些米价，这些粮米自然全都是官府的。
端的是好恶毒的心思，好算计，算的两头吃，吃百姓的钱，吃米商的粮！
“这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我们又如何信的了你？”
却见朱不平摇了摇头，他把大门打开，好亮的光洒进来，照到米粮上。
外头已经没了道人，看似全数离去了。
朱不平摆出任凭你去送死的模样，然后坐在前边的桌案之上。
提笔书写着什么。
“诸位，我朱不平要替朝廷铲除南昌府中的奸邪，必然不会让他们得逞。”
朱不平并未看他们，继续做写，“我可替朝廷做保，我乃是朝廷三品官员，江西提刑按察使司。”
然后，朱不平一指场上的另一处，那里此刻堆满了大明宝钞，是由张宇初友情借给朱不平的。
“今日，给你们三条路。”
“第一条路，是生路，我以四钱一石的价格替朝廷收粮，你等粮米均在此，领了钱便离去，算是救了你们的性命。”
“第二条路，是死路，我把粮米还你，你继续去南昌售粮，自此生死不论，我等如陌路便是。”
黎云走上前一步，躬身问道。
“大人所说的第三条路是？”
朱不平笑着说：“第三条路，是财路，我与诸位立下字据，明年秋收之后，以南昌一成税粮来还你们今日提供的粮米。”
这......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人说话有些诡异起来。
“你......你怎做得了保，我们连你是不是那朱不平都不好确定。”那人这般说，许多人也这般想。
朱不平却摇摇头：“无所谓，说话几位，可领了钱财或者粮米离去就是。”
是啊，若是朱不平要欺压他们，是那大奸大恶，根本不需如此。
抢了粮便好，杀了你们又能怎样，他可有那般多的手下，能封死南昌十八关隘的口子。
黎云倒是更信几分，看向朱不平的眼神有些异样神采。
“大人，果真如此？”
他却已走上前，没有任何犹豫，便在那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朱不平也是有些讶然，却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果决，真个也是心思敏捷之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这一番舟车劳顿过来，米粮本就损耗不少，这般再折回去却是纯亏的。
黎云反倒是笑着如释重负，转过身去看向举棋不定的众人，似是随意着说着。
“诸位，不若回去吧，行商莫要冒这风险，我黎家在江南家大业大，也不想赚什么钱，只想玩玩罢了。”
朱不平暗笑，这家伙倒是打了好算盘。
若是真个他们全都离去，这黎云等若是来年独吞了这南昌一成税粮。
那岂是十倍？五十倍？上百倍都是可能的。
只是，终归有几个老家伙能看清他的狡猾，也是二话不说先于众人，上去在那合同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上前签名的人越来越多，黎云眼神里闪过些失望。
眼看后头几个，年轻是年轻，却也谨慎。
其中一人也是思虑许多。
他起身行礼然后问道：“大人，我知您之意，可纵然如此，若有一事不确定，却也终究是我等担了风险。”
朱不平看向他，眼含笑意：“你说便是。”
“大人，若是那官府的问题，只是您的猜测，亦或是，您猜测的并不准确，又如何？”
那便是在问，如果人家不是要杀鸡取卵，而是真个有办法搞出粮食来，然后还了商人呢？
那岂不是，凭空让众人吃了个亏？这可是眼前实打实的利益，你这明年秋收，且不论收成好坏。
只说这时间，便是要等上大半年之久，需知行商最怕的就是时间，迟则生变。
若是明年再闹了什么灾呢？若是你朱不平被人害的丢了官呢？
这些东西，朱不平当然知晓的，他也不指望对方能完完全全信任他。
黎云想着，也看着还未签名的几位年轻人，他觉着都已如此不若再卖朱不平个人情。
他只是把那签约的文书，拿起来走过来放在几人面前看。
却见那文书之上，赫然便写了一行字。
“若是官府不欲杀商，此签书可作废，依然可以废书向官府领得钱粮或是银钱。”
“好，那便拭目以待吧。”朱不平眼里惊雷闪动。
事毕，众人孑然一身，唯是合约傍身，朱不平带着诸商来到南昌城，却无一丝米粮过城，不会被拦下。
那张宇初见着，把朱不平拉到一边，倒是狠狠的拍了拍朱不平的肩膀。
“可以啊，贤弟你真是好本事。”张宇初啧啧称奇。
“你真个是一分未动我那钱，便把事情办了？就凭你这副舌头？”
朱不平点头却也没好气道：“早与你言讲是借的，你莫不是以为我是那无信小人？”
张宇初只是尴尬的挠挠头，然后他一指那喧闹的人群。
“你看，南昌要变天了。”
蠢蠢欲动的，面黄肌瘦的人群们有些已经拿起了武器，汇聚着一团似要做那殊死一搏。
“你们不让老子活，老子们就给你们拼了。”有些人已经饿红了眼，汇集着要朝那官府去要领个说法。
这天，乌云汇聚，似是随时要下倾盆大雨。
南昌城内，即将风雷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