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没出纰漏吧。”黑暗中低沉的声音响起。
“大人放心,前往各地的运钞团队,从西安、荆州、广州以西的所有出行队伍都已按照计划截断!”
“偏远的半个大明,此时消息闭塞,不知大明宝钞之事!”
“这笔巨富已开始在宝钞流通之处采买军备!”
“只是,昨日行刺一事,失利了!”
黑暗中,似是目色闪动,声音顿时有些沙哑。
“他被抓到了?”
“不,弟兄们护他突围,已是脱逃了。”
“那便是好,他现在可千万不能出问题!让他这段时间他就不要抛头露面了。”
“约定的日子还有十五天,便可剑指南京!”
“走,随我入宫上朝!”
......
南京帝都城-奉天殿上
满朝官员分为文武两排,而官员之首便是如今的中书省丞相胡惟庸。
‘这个阶段,也应是胡惟庸最是勤勉稳妥,最得皇上圣心之时吧。’朱不平这般想到。
朱不平拄着两柄拐杖,站在文官的末尾,远远的张望胡惟庸的模样,不过常人面孔,只是一双招风耳大的出奇。
朱不平身侧同样站着一位拄拐人,那是一位老者,苍老枯败,看起来似全无精神。
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龙椅上,除了他们俩实在不便,满朝皆拜伏。
“哦?”朱元璋自是一眼就看到两人,却是惊诧道,“刘伯温也来了,倒是稀客,你等平身就是。”
那老者向中间挪了两步,拐杖敲得咚咚作响。
“草民刘伯温,叩见陛下。”刘伯温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起,在众人心中升起疑惑。
只有那位尚书大人身子抖了起来,大家对刘伯温皆是熟悉,这疯狗在任上时,咬人可甚是凶狠。
此时他赫然出现在朝野之上,不由得让某些心怀叵测之人,不好判断了!
文官中立时有一人站了出来,指着刘伯温说道:“刘伯温,你如今已非官身,有何面目出现在大明朝会上?”
“不,今日我来,是告御状!”刘伯温平淡道,朝野却顿时议论渐起。
朱不平呆呆的望着刘伯温,这就是那位先贤吗?只是,他不该如此苍老才对。
“御状?”朱元璋眉头轻皱,“伯温呐,你对大明有功,若是有何冤屈,自是说明便是,咱可为你做主。”
刘伯温从枯败的袖口里拿出一卷文书,将其递交太监,然后朗声。
“草民状告的是户部尚书俞浦大人!他私占我等的财产,让我刘家,无庇衣之法,无冬粮可继。”刘伯温的拐杖似是发火似的敲击了两下。
他这状告之人说完,着实让许多人松了口气。
“你!你胡说!”只有中年的俞浦最是恼怒,颤声指着刘伯温道,“你!你可有证据!莫要冤枉好人!”
“哼!两年前,那时我家长子刘琏去海外做生意,当时我朝正大力驱除倭寇,京师自然由户部清点战利品。”刘伯温言语明白,清清楚楚。
“可就是你户部!竟将我儿子的生意财产和诸般卖品尽数充公,收入国库!”
“你这糊涂官!”刘伯温再是重敲了地板,“你等便是如此奉公不成?”
俞浦脸色渐缓,却只是看向朱元璋,立刻跪下,似也忠臣似的叫屈。
“陛下!臣冤枉,臣也记得那次,我大明清点战利品,绝无冤枉商贾之举!户部各帐皆已入库,一查便知!”
朱元璋站起身来,看着这大搅朝堂的刘伯温,脸色也似是不悦。
“丞相以为呢?”朱元璋看向胡惟庸,众人也齐齐将目光看向他。
这位胡相只是轻摆朝服,答道:“陛下,有冤者需伸冤,言污蔑者也需自清证明才是,有罪者或是污蔑者皆该罚之。”
“那,便查查吧!”朱元璋大手一挥。
群臣骚动,办事者却十分麻利,顿时将户部洪武六年的海匪账册提了上来。
几位御史言官,也就是刘伯温曾经的属下们,跟随两位户部侍郎共同查账!
朱不平吞了吞口水,时间已过去半晌,这才校验完成。
然事实证明,或确实有商贾之财入库,却绝非刘涟那份。
俞浦一脸愤恨,御史们也低下了头,似乎是感到这位旧上司无理取闹很是耻辱。
“陛下,这以民告官本是不敬,蒙陛下天恩,允以理之。”
“可朝有律法,若如此诬告之行迹风起,只怕是日后众朝臣皆是胆战心惊,不可终日了。”
胡惟庸可不会放过这机会,在他眼里,向来视浙东的刘伯温为大敌。
胡惟庸身侧刑部的官员也站出来。
“陛下!胡相言之有理!按大明律,诬告官员死罪,未错判,则诬告者需刑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另赋劳役三年!”
顿时,朝野上下,无人作声,陷入诡异的寂静。
朱不平咬了咬牙,却依然打破了寂静。
“陛下不可,刘伯温乃是陛下昔日功臣,如今更是垂垂老矣。”朱不平硬着头皮看着讶异的群臣,“念在他年事已高,当他胡乱疯癫之言,放他一马或成佳话。”
众臣心里悱恻,他们从未见过这官员,可刘伯温树敌无数,除了他曾经同为浙东四贤的官员,绝不可能与他交好才是!
此时的胡惟庸,却不理会朱不平,他只是“恭敬”的看向朱元璋,似是耐心的等待着老朱的判决。
他不开口,众臣也不再作声,朱元璋的脸色也不好看,或是真对刘伯温动了怒。
“正因你是功臣,此般却更是可恨,知法犯法!”朱元璋似是又心软了些,“打个三十庭杖长个教训吧。”
这同样也是对朝臣们的妥协。
“老臣,谢主隆恩!”刘伯温笑了,然后他放下拐杖跪了下去,重重的磕了个头,似是对朱元璋的诀别,此时的他,似乎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
刘伯温看向朱不平,善意的点了点头。朝野上下的朝臣们,也露出满意的微笑,他们似乎都很乐意看到刘伯温出事。
随后,他被人拖了下去,当着朝臣的面打了三十庭杖,只有闷哼,却无叫喊。
朱不平看得出来,这行刑之人手法奇特,只怕刘伯温大限将至!
......
只夜时,朱不平拄着拐杖,来到了刘伯温破旧的家里。
他家门大开,门口是一青年,青年的口鼻和刘伯温有些像,正是刘伯温的儿子刘涟。
“朱先生,家父等候多时了。”
此时的刘伯温,在床上已奄奄一息,只吊着一口气,望着门口,似乎在等着谁人的到来。
“刘公,晚辈朱不平,深夜打扰!”朱不平看向桌上摆着一碗药,心里也是想起了什么般。
刘伯温却摆摆手,“无妨,本就是将死之躯。”
“我死,对很多人都很重要。”刘伯温这句话说的随性。
“你昨日,应是去过徐帅府邸了。”刘伯温笑了笑,“可曾查到什么?”
“为首之人并未抓到,但却在墙门口发现了密道!”朱不平将事情大概讲述出来。
直说到太平城,那贼首奔逃之处,是何人的地盘,此时已是不言而喻。
刘伯温拍了拍掌,丝毫不掩饰眼里欣赏之色。
“后生可畏呐。”
“老朽这么多年的所得,竟被你一朝洞悉。”
“若早些你能来,也或许我能多活些年。”刘伯温声音里却是没什么遗憾之色。
“刘公,你认识我?”朱不平很疑惑,自己从未见过刘伯温,可对方却对自己知之甚深,莫不是真是神仙不成?
刘伯温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他也不卖关子,开口解释。
“你可知,我罢官这四年,都在做什么吗?”刘伯温目色如电,直直的问道,“你可知,锦衣卫!?”
朱不平当然知道!锦衣卫,那可是朱元璋一手创办的情报组织,可以说整个大明,便是被这锦衣卫贯穿掌握着。
朱不平的神色被刘伯温捕捉到,他抬头笑了起来,似是有些解脱。
“果然,你是知道的。”
朱不平神色有些不自然,此时锦衣卫并未公诸于世,他确实不该知道。
可眼前这位将死的老人,却似乎完完全全将他看透了!
“陛下,允我调动锦衣卫之权,调查淮西诸将。”刘伯温并未在意,只是继续说道,“是如此,我查到了那平安城里的叛将。”
“廖永忠!”
不错,昨日徐达、朱不平、毛骧三人皆已心知肚明,这军中叛乱,极有可能便是此人。
德庆侯,廖永忠!
“今日我是为求死,也是为陛下最后做一件事!”
“陛下若是第一次要对扶明功臣下手,必须有一个服众的理由。”
刘伯温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本账册,而那账册之中,便记载了他昔日门徒杨宪与廖永忠的往来书信。
除此之外,还有廖永忠两年前剿倭寇的一应账册,这位将军,可贪了朝廷好大的利益!
朱不平顿时明悟,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刘伯温要让众臣偏偏在今日,搞清楚那剿清倭寇的战利品有几何,如今,怕是有心人也再无手脚可动!
“而我,毕竟曾经执掌御史台,朝廷肯定会按惯例在死后清点文书卷册,收纳内库。”刘伯温看着眼前的账册,释然的说道。
“他们会找到这本东西,然后陛下就有了杀功臣的理由,我帮陛下开个头,也算有些价值。”
刘伯温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药碗摔在了地上。
“我已身死,廖永忠又如何与死去之人辩驳?”
朱不平看向刘伯温,他似是还有话没说完。
“听着,朱不平!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这幕后黑手,绝非廖永忠!”
“我拔出了这枚钉子…想是能拖些日子…剩下的,就得看你的了…”
刘伯温气息微弱,声音落到朱不平的耳朵里却震耳欲聋。
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惨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
“替我,守好大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