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的目光移到了李瑜之身上。

　　看着身高到他肩头，却略显稚嫩的小子，郑和明显一愣。

　　并非他轻视对方，只是这等秘辛，曹国公就算溺爱独子，也不能擅自泄露啊。

　　以前常听人说曹国公是个懂礼数，又八面玲珑的人，怎会如此糊涂？

　　“咳咳……郑大人莫要误会，这件事我儿瑜之知道的比我更详细。”李景隆赶紧解释了一句。

　　郑和有些狐疑，但既然李景隆这么说了，他也只能再次看向李瑜之：“不知少公子可否替我解惑？”

　　“郑大人折煞在下了，解惑倒谈不上，如果能帮上忙的话，在下反倒荣幸之至。”李瑜之使劲压制着好奇的心思。

　　能和历史书上的人物面对面说话，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挺奇妙的。

　　眼前的郑和面白无须，面目倒是与平常汉人不同，还带着些许色目人的特征，而且他还在郑和的身上觉察到了武将才有的杀伐气息，想来应该和靖难之时常在军阵冲杀有关。

　　两人走到一侧无人的地方。

　　见郑和面露疑惑神色，李瑜之露出微笑看向他，直接开门见山道：“郑大人，想来您早已经看过舆图了，恐怕对银山的大致位置早已烂熟于心，船队登岸以后，可以去寻一个名叫石见的地方，银山就在那处地方。”

　　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他还是生生忍住了。

　　毕竟郑和是正四品的内官监太监，皇帝身边的内侍近臣，以他的身份去给郑和提意见并不妥帖。

　　“石见？”

　　郑和蹙起眉头看向李瑜之，眼里的疑惑更深了一分。

　　他和王景弘在问询倭寇的时候，都从未听过这个地方，对方又是从哪知道的？

　　不过郑和显然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不知少公子对此地可有更深的了解？”

　　“那倒没有了，想来郑大人的船队之中应该有专门负责探矿的士卒，只要水师能在倭国立稳脚跟，找到银山也只是时间问题。”

　　话音刚落，他声音稍稍小了几分：“北疆鞑靼掠边、沿海倭患甚巨，皇帝又有迁都北平之意，不论何事都需要大笔钱粮才能做成，若郑大人能做成此事，朝廷便能与民休养生息，此等功绩当为万民称颂啊。”

　　“这……”这些话听得郑和脸色紧绷，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看向李瑜之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赏：“少公子胸中沟壑实乃旁人所不及。”

　　能在此等年纪有如此深入的见识，完全是他没预料到的。

　　尤其是李瑜之在说到与民休养生息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对方话里的希冀和真诚心意。

　　“郑和兄弟，什么事让你如此晃神啊？”

　　就在郑和沉思的时候，朱高煦从高台上走下，径直朝两人而来。

　　“只是随意聊两句，怠慢汉王之处还请恕罪！”郑和赶忙抱拳行礼。

　　朱高煦皱着眉头朝李瑜之看了一眼，看对方很是面熟，倒是和李景隆长得有几分相像，应该是曹国公府的小子。

　　长得一张小白脸的模样，乍一看过去，竟然比李景隆那草包还俊秀几分。

　　不过他怎么和郑和扯上关系了？

　　满肚子疑问，但父皇特意派他来给船队送行，他没时间顾及其他：“多余的话就不说了，等你率领船队返回之时，我定当给你摆酒庆功！”

　　对于朱高煦的盛情，郑和也只能再三谢过。

　　在完成必要的仪式之后，郑和便率众人登上了早已等在港口边的小船，岸边的锣鼓和水师官兵的呼喊声再次响彻云霄。

　　临上船的时候，郑和转过身子，看向送行人群的目光透着些许深邃。

　　朱高煦以为郑和在看他，还咧着大嘴朝对方挥了挥手。

　　起航的螺号声响起。

　　船队井然有序地升起风帆，海风拂过，船艏破开第一道浪花。

　　大明船队，出发了！

　　李瑜之目光炯炯地看着渐行渐远的磅礴船队，心里的惊讶近乎快要满溢出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古人对于风的理解和运用，已经到了如此娴熟的地步。

　　船队使用的是纵帆型布局、硬帆式结构，帆篷面带有撑条。

　　这种帆虽然较重升起费力，但却拥有极高的受风效率，可以大幅度提升船速，而且船帆的桅杆不设固定横桁，能最大限度适应海上风浪，可以有效利用多面来风。

　　在数百艘船的两舷和艉部，均设有长橹。

　　这种长橹入水较深，使用时需要多人才能摇摆，橹在水下半旋转的动作类似后世的螺旋桨，推进效率很高。

　　即便海上无风的时候，也可以通过摇橹保持航速，而且橹在船外的涉水面积小，适应在狭窄港湾拥挤水域航行。

　　相对于大航海时代哥伦布、麦哲伦等人航行所用的软帆小船，大明船队不仅船体结构领先，而且人员规模庞大，船队内部分工明确，输水、运粮、居住、作战，各司其职又令行禁止，完全具备海外殖民的一切要素。

　　但实际上下西洋却是政治利益远大于经济利益，除了构建儒家推崇千年的朝贡藩属体系，营造万国来朝的盛况，就是耀武异域，宣示四方。

　　而所谓的朝贡贸易，国库一直处于贴补的状态。

　　下西洋所需的货物和赏赐藩国使节的用度都需要国库拿真金白银置办，但换来的却是番邦可有可无的贡物。

　　即便船队进行互市贸易换来的真金白银，大多也充实了皇帝的内帑。

　　到最后，甚至连胡椒、苏木这种价值连城的香料，也在户部仓库当中堆积如山。

　　史书记载自永乐二十年之后，胡椒苏木折俸成了常态，把香料当成俸禄发，就可以看出香料在国库中是过剩的。

　　皇帝赚钱，太监喝汤，官员士绅阶层连汤都喝不上也就罢了，皇帝还为了解决朝廷欠俸的问题，转头把已经贬值的胡椒苏木折俸发给官员。

　　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激起官员的反抗，和官员代表的士绅阶层群体反感。

　　所以在李瑜之看来，早于西方大航海百年的下西洋行动戛然而止，根本原因在于下西洋从始至终，都没有融入到大明经济体系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