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渐小了。
零星雨滴拍打在杨柳的嫩绿枝叶上,声音萧索又孤寂。
曹国公府上下的气氛也同样凝重,府中家丁和婢女没少听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而且老爷连夜进宫到现在都没回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前些年,老皇爷在应天府举起屠刀的时候,别家府里不少家丁婢女受了主家连累被砍头,他们难保不会是下一个。
烛光摇曳的书房里,李瑜之伏案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得益于原身的才学修养,一手赵体行书倒也写得赏心悦目。
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是现代人最常见不过的思考方式,李瑜之也同样如此。
永乐大帝即便再为后世所称颂,他的本色依旧是封建帝王,跳不脱皇权维护统治的底层思维逻辑。
李瑜之要尽可能的把风险降到最低。
看着跃然纸上的逃跑路线和方案,李瑜之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毫无形象地瘫靠在椅背上,等待着老爹的消息。
原身的记忆终究片面,如果有可能,他也想亲自辅佐永乐大帝缔造一个风华绝代的大明,也想亲身感受华夏历史最后一个汉人王朝的历历绝唱。
李瑜之暗自沉吟。
他向来是个心态积极很有适应性的人,自三日前穿越到荡漾在秦淮河画舫的第一时间,他就一直在面对现实,设法代入封建王朝的视角来解决现在的处境。
和动辄抄家灭族的封建帝王处在同一历史维度,保住小命的需求要远远高于改变历史的冲动。
可细细想来,他想要蝴蝶振翅,这倒也是个好机缘。
朝臣再怎么聒噪,决定李家上下命运的仍旧是皇帝。
要改变眼下处境,没有比获得皇帝信任更快的办法了,如果老爹能顺利说动皇帝,才是他预想中最为顺畅的。
“可真是顶好的空气啊……”
泛着丝丝凉意的雨气被吹进书房,扰动着他的心绪,在现代都市里孤独生活了三十余年的李瑜之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氛围。
武英殿内。
凝重的气氛压得李景隆喘不过气来,比起杀伐决断的老皇爷,眼前这位皇帝表叔带给他的压力更大。
不同于朝堂上的惺惺作态,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才完全感受到对方身上毫不隐藏的帝王心性,极端冷静里透着蔑视一切的霸气。
“倭国是太祖爷钦定的不征之国,你不会不知道吧?”
朱棣翻动书页的手停了下来,平静眸子掠过一丝厉色:“你把太祖爷的祖训丢到哪去了?”
回荡在耳边的沉声质问让李景隆头埋得更低了,在绝对的威慑面前,他即便再巧舌如簧也只能装鹌鹑。
大明以忠孝治天下,经历了靖难之役的朱棣忠字已经无从谈起,如果明着反对太祖爷定下的章程,那他这个皇帝势必成为大明朝最大的恶徒,这是他无法承受的。
“不……不是征讨啊陛下。”
李景隆思绪狂转:“臣在洪武年间和倭国使者打过交道,倭国局势散乱,况且郑和此行是去颁发贸易勘合,水师总得需要地方驻脚啊,岛根县近海又临近朝鲜,无疑是最好的去处。”
聪明人之间的交谈从来不用说透,而且有些话说透了对于朱棣来说就是负担,李景隆自然晓得这层利害,况且这个对答策略他已经在心里思考了无数遍。
诱惑已经抛出去了,皇帝现在需要的就是体面。
“起来吧。”
朱棣把书扔在桌案上,语气不咸不淡。
“臣,谢陛下!”
李景隆踉跄起身后也不挪窝,站定在已经打湿的地板水渍上,尽量让自己显得狼狈些。
他的小心思朱棣自然看在眼里,想不到这个草包都把戏演到自己眼前了,行伍出身的他虽然很不喜这种行为,却也并未斥责。
只觉得以李景隆的玲珑剔透心,倒更适合做个鸿胪卿,去和外夷使臣长袖善舞。
“表……表叔,国家大事处处都需要银钱,小侄以为此事还是细细考量才好,那可都是银子啊,放在番邦小国手里糟践了。”
李景隆攀亲扯故的无耻嘴脸让朱棣眉头微蹙,目光含糊不明地看向这个儿时一同光屁股长大的玩伴。
片刻后,蹙起的眉头又舒展开。
起身叉腰站在御案边上,朝鹌鹑般的李景隆招了招手。
看着战战兢兢靠近的李景隆,朱棣撇了撇嘴,中气十足道:“滚!”
李景隆身形一晃,连谢恩都没顾上就一溜烟窜出了武英殿。
正巧,春雨停了下来。
只要还能挨骂,就证明朱棣心里还尚存些许儿时的情谊,而且入主应天府皇城之后,他的这位表叔身上背负得太多了。
从大殿出来之后,李景隆的脚步一磨三蹭,眼角余光也不时打量着朱棣所处的武英殿,连带路的小宦官都看不过眼了。
“国公爷,皇城内不得斜视窥……”
小宦官刚刚张口,李景隆就看到不远处一道身着内监官服的魁梧身影匆匆走进了武英殿,心下才安定不少。
撇过头看了眼正在嘟囔的小宦官,没好气道:“狗才,还不赶紧把灯笼打亮些?要是把咱摔个大跟头,小心你的狗命!”
“哼!”
李景隆弯了许久的腰板终于挺直了,映衬着丰神俊秀的皮囊更帅气了几分,和入宫时的狼狈模样简直天壤之别。
“阿嚏……”
浑身被雨浇透,精神又极度紧张的李景隆刚回到国公府就发起了高烧,本就白皙的面庞更白了几分。
“爹,你怎么成这狼狈样了?”
吩咐郎中去煎药,听着床榻上李景隆虚弱无力地呻吟,李瑜之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从李景隆进门之时才显露的笑意来看,事情应该已经有眉目了,但其中的细节还需要推敲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阿嚏……惨点好,惨点好啊,只顾着朝堂倾轧攻讦那是莽夫的做派,人情世故用好了才能无往不利啊。”
听着李景隆自我吹嘘,李瑜之拿起手绢替他擦去嘴上的清涕,继续听他说:“为父前脚刚离开武英殿,郑和后脚就进去了,想来咱们的一切心血没有白费,皇帝应该是动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