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春雨终究淅淅沥沥的浸湿了地面。
密室内父子对坐,没了世俗的束缚,李景隆表现出的不是传统严父模样,反而时刻表露着对他的担忧。
“这件事你不能掺和进来,不管结果如何,自有为父替你遮风挡雨。”
“即便皇帝再如何冷血,只要银山的事是真的,即便他不放过为父,也断然不会赶尽杀绝。”
李景隆毫不掩饰对他的赞赏:“只要我儿没事,日后李家就有兴盛的希望!”
“我进宫一趟!”
说话的时候,李景隆才发觉喉咙干痛,透过缝隙朝外看去,才知道两人不知不觉间说了整个下午。
这件事听来天方夜谭,为此夜闯宫禁也略显荒诞,但白日到夜幕的对谈,他对这个唯一的儿子生出了莫名信心。
万般皆是死路,他已经退缩够久了,成了旁人眼里一无是处的废物,如果连给儿子遮风挡雨都做不到,他有何脸面去见沙场赫赫的父辈。
“爹,万事小心。”
行将远去的身影一滞,春雨愈发的大了,逐渐在地面汇成一个个水窝。
雨幕下的皇城仍旧散发着无尽威严,看的李瑜之心神恍惚。
他不知思考过多少条可能的生路,甚至造反都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但无一例外希望都极其渺茫。
如今的大明虽然仍有内乱,但经历过靖难之役的洗礼,皇帝强势,军威也势不可挡,根本不是他这点力量所能撼动的。
史籍中对李景隆一家的凄惨下场只有寥寥数笔,但他既然穿越,就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看着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便匆匆冒雨进宫的李景隆,李瑜之同样期盼此事能朝他期待的方向发展。
既为转圜目前的处境,也为发泄心里的愤恨。
“少爷,您回来之后就水米没粘牙,这样下去身子会垮了的,多少吃一点吧。”
清脆如玉的少女声在身后响起,正是在他身边伺候多年的侍女清禾。
自小跟在李瑜之身边的她并无许多顾忌,端来杯温热的蜜水塞到李瑜之手里,便眼巴巴地望着他。
李瑜之被她看的怕了,伸手在对方头上揉了揉:“好好好,如今娘不在府里,倒是被你看住了。”
朝堂上对于曹国公府的攻讦此起彼伏,谁都能看出潜藏的危机,李景隆的夫人袁氏也不例外,早在五日前就去了弟弟广平侯袁容的府邸,名为串门,实为说情。
毕竟袁容是当今皇帝的女婿,而且他的侯爵还是李景隆厚着脸皮才给争取来的。
腹中确实饥饿,但心事重重的李瑜之显然没什么好胃口,只是吃了些许就放下筷子。
现在局面糜烂,他并不奢望袁容这个舅父能替曹国公府说话,只盼望着不要落井下石就好。
清禾也能感觉到他心里的苦闷,便上前轻柔地替他揉着鬓角,还说些近来坊间传闻的趣事让他放松心神。
无外乎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波谲云诡的朝堂局势比起来倒也诙谐有趣。
皇城外。
青石板上的雨水已经汇聚成涓涓细流。
李景隆一身莽服,也不要随从打伞,只是垂首站立在略显寒意的春雨中,尽力将自己搞得狼狈一些。
今早的朝会上,周王朱橚弹劾他在建文年间收受贿赂,刑部尚书郑赐也弹劾他包藏祸心、图谋不轨,虽然皇帝下令不得再提此事,但他能感觉到皇帝心里那股郁结已久的怒意。
只要不涉及军事,他一向思维敏捷。
今日皇城之行,如果他不能浇灭皇帝心里的那股怒火,日后的下场绝对会很凄凉。
伴君如伴虎,在朱棣这等强势的帝王面前主动示弱,把自己狼狈的一面展示出来总是没错的。
入夜之后宫门早已落锁,他身为名义上的百官之首,虽然有直接进宫面圣的权力,但他依旧保持垂首的姿势在雨中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国公爷,您这又是何苦啊,淋坏了身子可了不得。”许是对他的狼狈模样心有不忍,负责守卫皇城的金吾卫士主动上前劝说。
“无妨,陛下日夜操劳国事都不曾懈怠,我淋点雨不算什么,谢谢小兄弟关心。”
听到这话,金吾卫士也没再劝,叹了口气便转身回到岗位。
看来朝堂的那些大人在经过宫门时候说的事情要成真了,恐怕曹国公府就要大祸临头。
他之所以上去劝,完全是因为他爹曾经在李文忠老将军的麾下当过兵。
就在他回忆的时候,早已落锁的掖门缓慢打开一道缝隙。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径直走到李景隆身边,小声道:“曹国公,皇爷召您觐见呢!”
李景隆心里松了一口气,拱手还礼的瞬间,从袖筒里摸出几块银锭塞进了老太监袖口:“麻烦胡公公跑这一遭。”
这手神出鬼没的塞钱手法让胡进开了大眼。
没想到贵为国公爷的李景隆,竟然对他这种卑微至极的太监都如此礼遇,心下生出一丝好感。
两人踏着水窝进入宫门,直朝奉天门而去,胡进摸着袖筒里的银锭大小,凑到李景隆身边小声道:“北方胡虏掠边,皇爷甚是烦恼,国公爷要小心回话。”
好意的提醒李景隆自然听在心里,轻声道谢之后便跟在胡进身后朝武英殿走去。
胡进进殿回话,而李景隆则依旧似鹌鹑般站立在雨中等候召见。
虽然来之前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但真到了这个时候,李景隆仍旧忐忑不已。
“皇爷召您进去呢。”
听到胡进的话,李景隆长呼一口气,便朝殿内走去,雨水浸透的衣物在身后滴下一串长长的水渍。
“臣,李景隆叩见皇帝陛下!”
进殿之后,李景隆垂首走到皇帝身前,直接跪伏在地上。
皇帝斜倚着软垫,脚毫无形象的搭在桌案之上,对李景隆的到来视若无睹,安静的殿内只有翻书的声音。
跪伏的姿势很不舒服,湿透的衣物也冰凉透骨,但李景隆丝毫不敢动弹,始终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因为,皇帝还没让他起来。
近半炷香之后,随着翻书声响起的还有那道威严的声音:“说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