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的，莫不是污了老爹的眼？”李瑜之黑着脸，嘴角扯起一丝冷笑。
这份地图内容非常粗略，任谁第一眼都看不出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这已经是他拼尽全力回忆的结果了。
至于更详细的，他脑子里也没那么多货。
看到自家儿子不悦的神情，李景隆嘴角不自然的扯了扯，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可千万不能打击了儿子的自信，便急忙道：“这……兴许是爹老眼昏花了吧，这等鬼斧神工的画技倒是头一回见到，等空闲的时候给爹教教。”
听到这等硬夸的话，李瑜之差点都要给老爹鼓掌了。
不提军事素养，自家这位老爹接受过良好教育，而且凭着那张脸和过硬的口才，早些年在应天府混得风生水起。
谁人见了不夸一句李家大郎有出息、懂礼数？
甚至连朱元璋那等杀人如麻的狠人，见到李景隆都稀罕得很。
“爹，你有啥事啊？”李瑜之撇了撇嘴。
“啊……本来想找你说说题本的事情，听何淮说你没吃午饭，便让厨房做了些酒菜。”李景隆坐到凳子上：“今日爹没事儿，咱爷俩一起喝点！”
“哦，我还没到喝酒的年纪。”李瑜之把卷起的地图放在了架子上面，也坐了下来。
“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是和士卒一起抱着酒……”说到一半，李景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咂咂嘴道：“不喝就不喝了。”
“对了，今天爹去武英殿的时候碰到姚广孝了，那老和尚好像在和皇帝说事情。”
这些日子虽然倭国银山的事情一直是他的心结，但钱法一事，他可都看在眼里。
那个叫连贵的他已经在府里遇到两三次了，显然是儿子为了钱法的事情在忙活。
满朝文武谁都知道钱法有问题，可有谁站出来说过一句？
而且只要能找到银山，就儿子提出来的那些办法，条条款款都能落到实处，怕是连户部的郁老头和夏元吉都想不出那等精妙的谋划。
“姚广孝？”李瑜之问道：“爹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看两人的表情，应当不是什么大事。”李景隆摇了摇头。
“那您紧张什么？”李瑜之狐疑的打量一眼。
“没紧张，爹在想弹劾郁老头的事儿。”李景隆含糊道。
李瑜之自然不会戳破老爹的小心思，毫无礼节地瘫坐在椅子上。
反而李景隆的眼睛愈发亮了。
自打皇帝上次在朝堂上出言维护他之后，那些聒噪的声音就少了很多，但也有几个头铁的，整日没完没了地弹劾他。
那个郁新就是其中的急先锋，弹劾他言行无状就算了，竟然还说他意图和朝臣拉帮结派，有不臣之心。
他也不过就是想和朝臣交好罢了！
今日他向皇帝解释题本内容之后，他觉察到皇帝眼神里闪过赞赏的神色，就知道又打消了皇帝心里的一分敌意。
这等憋闷气，他早就已经受够了。
还是儿子说得对，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郁老头不仁，就别怪他不义了。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的时候，清禾提着饭盒走了进来，蹲身行了个福礼之后，便把几样小菜端放在桌上。
龙井虾仁、胡椒炖鸡、羊肉水晶饺和东坡脯。
汤则是清肺去热的银耳莲子羹，还有两碗香甜软糯的米饭。
李景隆是个会享受的人，府里的厨子个顶个的有手艺，所以李瑜之向来对饭食很满意。
“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李景隆生怕儿子吃不饱，丝毫不顾李瑜之面前的碗已经垒成小山一般。
李瑜之赶忙伸手挡住，他的食量本来就不大，浓浓的父爱实在让他撑得慌。
“对了，郑和什么时候出使？”
看到儿子放下筷子，李景隆悻悻地把夹着的菜放进嘴里，含糊道：“定在五日之后，皇帝让汉王亲自去桃花渡送行！”
“汉王亲自去送行？看来皇帝格外重视这次的出使啊。”李瑜之心下大定。
这次不确定因素太多，倭国石见银山并不为人知晓，而且眼下大明的外患在北疆，如果皇帝不心动他也毫无办法。
但从汉王爷亲自送行来看，他已经有十分的把握了。
下西洋的准备工作从永乐元年就已经开始，这次出使倭国除了令倭国臣服，廓清沿海倭患，便是为下西洋积攒航海经验。
可在下西洋一事上，有不少朝臣都怒喷皇帝罔顾太祖爷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非议就从未断过。
所以派汉王爷亲自给船队送行，本身就是在表明皇帝的态度。
其中的政治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
李瑜之看了一眼闷头吃菜的老爹，说道：“爹，咱也去送送呗！”
李景隆诧异地抬起头：“凑那个热闹干什么？”
额……对于老爹的政治智慧，李瑜之也是大呼见了鬼。
这种人竟然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交锋当中生存下来，简直让人意外。
他吐出一口气，看着老爹清澈中带着些许疑惑的目光，无奈道：“皇帝想要通过下西洋开创万国来朝的盛况，可朝臣是什么态度？”
“除了说此举徒耗国力，便是自居天朝上国物产民丰，便是认为蛮夷尚未开化，对此不屑一顾，更有甚者还说皇帝……”
后面的‘好大喜功’四个字李瑜之并未说出口，但李景隆明显已经醒过味来了。
“你的意思是……咱曹国公府要在此事上表明态度？”
“正是！”李瑜之淡淡道：“咱可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勋贵……自然始终要站在皇家一边。”
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如此粗浅简单的道理，还是有很多勋贵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有些勋贵和文臣站在一头，极力劝谏皇帝不要做此等耗费国力的事。
如果是前世的李瑜之，或许也会在评论区骂上几句。
毕竟下西洋构建的是朝贡贸易体系，为交好外邦和体现天朝上国物产丰盈，大多时候都是入不敷出的状态。
但现在，他绝对支持下西洋的壮举！
只要从倭国带回天量白银，他相信人心定会改变。
朝贡贸易……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