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皇城，武英殿。
朱棣手拿题本在殿内踱来踱去，面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题本是李景隆下朝之后单独呈给他的，里面详细分析了大明宝钞在市面上的流通情况、价值变动和百姓反响，数据的详实程度简直让人咂舌。
至关重要的是，根据分析出来的这些问题，对方还在题本里提出了对应的建议。
分别是倒钞法、准备金制度和银本位法。
其中的准备金制度和银本位法，都是些朱棣从来没听过的新词。
不过这些内容在题本里都有详尽的解释和例子，倒是让朱棣耳目一新。
“少师，看完李景隆的这份题本，你有什么想法？”朱棣沉吟着，看向坐在一旁圆凳上的老和尚。
黑衣和尚捋着胡须，脸上依旧带着不咸不淡的笑意，不过一双三角眼里却泛出些许精光。
他捋了捋胡须，笑道：“贫僧自问对儒释道三教经典多有涉猎，这李九江的路数，倒是让贫僧颇为惊奇，只怕倭国银山的事情也是他说与皇帝的吧？”
靖难成功后，由于道衍和尚无心官场，便领了个僧录司左善世一职，负责统领天下释教，住在应天府城外的寺庙里。
前些日子，朱棣在册封皇太子之前，就下诏为道衍和尚复了俗家姓氏，并赐名广孝，还特地授予他太子少师的职位，让他在闲暇的时候教导皇太子和诸位皇子读书。
和电视剧里朱棣一口一个老和尚不同，实际上朱棣对姚广孝十分尊敬，对他的话也十分信服。
他今日召姚广孝入宫，原本只是为了闲聊，没想到李景隆正巧来进呈题本，便让他一同看了看。
“少师倒是眼明心亮。”朱棣露出了很少见的笑脸：“我已经在十余日前命锦衣卫赴倭国核实此事了，郑和出使的时候也会去查探！”
朱棣毫无保留地把此事说了出来，主要是他想听听姚广孝对此事的看法。
“妙哉！”
姚广孝眼中神情漠然，继续道：“如今朝政已经稳定，建文遗臣和那些身处应天府的勋贵人心已定，李九江心思倒是通透，把皇帝最想要的摆了出来，想以此解开他的死局！”
“先是银山，又是皇帝手里的钱法题本，若银山当真解了朝廷缺银的窘境，进而就能推行这钱法，倒是环环相扣啊！”
“连你都称赞？”
朱棣并不介意姚广孝直白的话语，反而心头闪过李景隆的身影。
对方是自小跟他光屁股玩大的，心性他也算了解，虽然有点小聪明，但也掩不住虚华外表下的草包本质。
这样的人竟然得到了姚广孝的称赞，难道真是他看走眼了？
朱棣坐在龙椅上，扶额思索着过往的一幕幕场景。
一年多前，靖难成功后评功论绩之时，他说出曹国公李景隆当为首功的时候，他很清楚对方并未看透如此行事的用意。
如果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在那时肯定会极力推脱不敢受功，但李景隆却不然，稍加谦虚后，竟然……接受了。
即便看透，也是后来的事。
这等自以为是的草包……妙哉？
不过朱棣并不在意这个，反而目光炯炯的看向姚广孝：“难道少师的意思是，倭国真的有银山存在？”
“恕贫僧说句不敬的话，想必曹国公府内应该有皇帝的眼线吧！”姚广孝微眯着眼，说道：“不知李九江可曾收拾细软，意图外逃？”
被点破了秘辛，朱棣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确实在勋贵的府邸安排了不少锦衣卫暗探，负责监视这些人在府内的言行举止。
近日锦衣卫的条子他都看过，并未发现曹国公府有什么反常动向，便悻悻道：“一切如常！”
“既然如此，待锦衣卫和船队到达倭国之后便知真假，想来他李九江也没有第二个脑袋。”
姚广孝接着道：“至于题本所言的钱法之事，贫僧也只是叹其想法精妙，能否推行还请皇帝交于户部，或能商议出一个妥帖的办法。”
更深层次的原因姚广孝并未明说。
如今推行的钱法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于民不利，而且有掠夺民财的嫌疑，不过皇帝想要把雄心壮志变为现实，左右绕不过钱粮二字。
鼎新革故为万民计，或者继续用旧法解决钱粮来源，决定权从来都在皇帝手里！
……
曹国公府。
踏入府门的那一刻，李景隆紧张的心情才稍稍缓解。
在武英殿的时候，那道眼神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却没来由地让他遍体生寒，似乎任何一点小心思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呼……我儿在何处？”
李景隆呼出一口浊气，准备和李瑜之聊聊武英殿里发生的事情。
毕竟在新钱法这件事上，除了对题本措辞进行润色之外，他只扮演了中间人的角色，有关钱法利弊分析和对策建议都是出自他儿子的手笔。
初次听儿子说起题本内容的时候，李景隆整个人都是懵的，因为他压根就没听懂，还是李瑜之根据前世所学的知识一一给他做了讲解，这才把皇帝的问询应付了过去。
“回老爷，少爷清早起床就进了书房，听清禾说连午饭都没顾上吃。”管家何淮说道。
“这臭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哪行。”李景隆大步朝书房走去，临进内院的时候，转身朝何淮喊道：“给我儿准备些可口的饭菜，送到书房里来！”
书房内，李瑜之把毛笔扔到砚台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总算搞定了，可真是不容易了。”李瑜之从地上爬起身子，满意地看着铺在地面上的白色棉布。
上面线条曲折蜿蜒，从轮廓上依稀能看出地图的影子。
这是他努力回忆了一早晨才画出来的。
虽说画的有点抽象，可该有的大陆却一块不差。
“瑜之，今天可真是吓死爹了……”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张大脚不偏不倚地踩在地图上美洲的位置。
看到自家儿子变黑的脸，李景隆讪讪地抬起脚。
紧接着，他低头仔细瞅了一眼，顿时松了口气，说道：“这谁画的破玩意，跟狗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