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十六国乱世之金戈铁马

第38章 为权柄 曾经兄弟

  亥时已过、月明星稀,京口城北通往江边码头的道路旁,十数个身影聚在道边凉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再看这群人也都是十六、七八的年纪。

  “刘大哥,时辰到了,刘毅还未出现,咱们不用等了吧?”一位瘦高个的少年问道。

  其实刘裕此时也就十六出头,但身材高大魁梧、又少年老成。众人都习惯叫他“刘大哥”。刘裕闻言说道:“老二祖母今天六十大寿,定是一时走不开,我们再等他片刻!”。

  何无忌也接着应道:“二哥说来,肯定会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刘裕叹息一声,言道:“时辰已过,咱们不等了,先去赴约吧!”,说完转身离开凉亭向码头走去,众人纷纷追随在后。

  刘裕众人到来时,码头处已有二三十人等候在那,为首一人生得粗壮高大。看到刘裕等人到后,冷笑道:“刘裕,约定的时辰已过,还以为你们不敢来了。”。

  刘裕面无表情的回道:“我刘裕说过的话,几时不算数的。宋万,既然人已到齐,闲话就不要说了,开始吧!”。

  宋万闻言轻蔑的笑了两声,目光作势扫了刘裕众人一眼,说道:“你们就这几个人,是来找死的吗?”。

  何无忌闻言怒道:“我看你们也多不了多少人,少说废话了,放马来吧!”。

  宋万闻言,佯作啐了一口唾沫,然后双手握在嘴边,口哨响起,刘裕众人左右侧的货物旁各涌出二三十人,人人手中拿着棍棒。宋万冷笑道:“凭我宋万在京口的势力,怎会就这些许人马!”,接着他手拿棍棒指向刘裕道:“刘寄奴,今天我定要打得你跪下喊‘爷’!”。然后不待回应,就率先朝刘裕跑来,几十个同伴也都叫嚷着朝刘裕众人攻来......

  众人在刘裕的指挥下,背靠木箱堆成的高墙、围成半圆,持棍棒防御,暂时还不至于一败涂地,但毕竟是众寡悬殊,面对数倍于己的对手,刘裕一方已有数人挂彩。

  刘裕与何无忌并肩站在“半圆”的中间,拿着棍棒勇猛的打退对方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何无忌的脑袋刚才不慎挨了一棍,此刻已是血流满面,但是毫不退却。刘裕边挥舞着木棍,边对何无忌言道:“擒贼先擒王,待会我冲过去擒住宋万,你在旁协助。”。

  “好嘞!”何无忌一向对大哥刘裕的话言听计从,此刻更是如此。

  正好此时一人举着棍子朝刘裕头上打来,刘裕不待他挥棍,当胸就是一脚,那人往后跌飞。造成一片混乱,刘裕乘机冲向众人后方的宋万,何无忌紧随在旁,持棍乱舞,帮他防御身旁的攻击。

  就在快要接近宋万之时,刘裕小腿突然挨了一棍,剧痛之下,刘裕跌倒在地。然后数人的棍棒朝刘裕身上打下,何无忌见此,赶紧挥舞着棍棒,想把刘裕救出,奈何寡不敌众,刘、何二人陷入对手的包围之中。四面八方的棍棒朝两人打来,刘、何二人一边护住要害,一边寻找机会反击。

  外围的宋万见到刘裕被围,十分兴奋,拿着棍棒就要加入战局。就在这时,他的背后突然受到猛烈的一击,惨嚎一声向前栽倒。场面瞬间混乱起来,刘裕、何无忌也乘机打出重围,定睛一看,一个身材修长、清秀而不失俊朗少年,手持一根粗大的木棒正在朝众人挥舞击打。

  何无忌见此,兴奋的叫道:“二哥,你终于来了!”。

  原来今日正好是刘毅祖母的六十大寿,刘毅家族在京口乃是大族,人口众多,祖母大寿自然办得格外隆重。想到定好亥时在码头边的约架,身为长子嫡孙的刘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次想开溜,都被父亲拦住。直到酒席结束,父亲送客之际,才让二弟刘藩掩护自己,然后从后门偷跑出来。

  刘毅一边朝对方众人挥舞着棍棒,一边向刘裕喊道:“大哥,我来晚了!”。

  刘裕听到刘毅的呼喊,踹开一名拦在身前的小喽啰,大笑着说道:“二弟,你来到正是时候!”。

  由于刘毅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此间的局面,对方领头的宋万又被击倒,刘裕一方瞬间占据了上风......

  就在刘裕骑在宋万身上,意图制服对方的时候,宋万突然掏出短剑,一剑刺进刘裕心窝...

  刘裕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原来又是一场梦。最近刘裕老是梦见年少时的事情,特别是与刘毅、何无忌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但是每次到了最后都是噩梦收场。

  刘裕从榻上起身,走到窗边,接着推开窗子,窗外此刻也正是月明星稀,和梦中当年那个夜晚何其相似。刘裕触景生情,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怎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刘裕、刘毅与何无忌三人,都出生在京口,三人的家本来相距颇远,并且刘裕家境比起另外二人要贫寒许多,幸亏父亲刘翘曾在郡衙担任小吏,凭父亲的面子得以在京口的大儒龚老夫子处求学,因此结识了同在此间求学的刘毅与何无忌,于是年纪相仿三人自幼便玩在一起,不是兄弟却更似兄弟。后来三人渐渐长大,结拜为异性兄弟,号称京口三虎,整日与他人约架斗狠,渡过了一段既荒唐又开心的岁月。

  世事往往不能逆料,盛极一时的天王苻坚发动南侵,改变了三人的命运,随之开启了他们各自的军旅生涯。并且在桓玄篡位之后,三人在京口振臂一呼,号召天下勤王,更把三人推上了时代的顶端。而随着刘毅被晋安帝册封挑拨、何无忌征讨卢循之乱时意外身死,刘裕与刘毅原本亲密无间关系慢慢出现了裂痕,甚至到了处处针锋相对的地步。

  原本刘裕因为往日情谊对于刘毅的步步进逼始终保持着退让,对其为下属的求封从不拒绝,刘毅个人的欲望也都予与满足。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安抚这位曾经的兄弟。但往往事与愿违,刘毅越来越得寸进尺,越来越想把自己的势力范围扩张到荆州以外,甚至朝廷中枢的控制权也想与刘裕一争高下。而对于刘裕的任命,刘毅常常从中作梗,上疏反对。并经常与晋安帝保持着秘密的联络,意图架空刘裕。

  刘裕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于是特意任命心腹刘敬宣坐镇江州,意图限制刘毅东进。不久前刘毅进京述职,许久不见的两兄弟一番谈话,更让刘裕寒心。

  盛夏之际,建康的天气变化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前刻还是烈日当空,转眼就雷电交加、暴雨倾盆。台城以北玄武湖边的覆舟山乃是建康的一处名胜,此处湖光山色、景致宜人!当年刘裕正是在此处大破桓玄的楚军,一战而定乾坤。

  此时,覆舟山山腰处的晴雨亭中,两位锦衣便服的人物正在亭中观雨,一人负手而立、一人坐于石凳之上,两人目光都同时望向玄武湖一侧。倾盆暴雨落在湖中,噼里啪啦,激起亿万股水坑。亭外的草木也在风雨之中狂放的摇晃着。山道旁的鲜花一个个舞蹈着身体,垂头看着躯干上的绿叶,似乎祈祷着它们不要被风雨打落,从而离自己而去。

  亭内两人的心情也像此刻的天气一般翻滚激荡!负手之人正是当今位极人臣的宋公刘裕,而端坐在石凳上的自然是统领荆州与之分庭抗礼的刘毅。剿灭天师道叛乱之后,两人已有数年未曾见面,但明争暗斗却从来没有停歇。每次刘毅进京述职,也都是朝见晋帝后便立即赶回荆州,刻意避免与刘裕相见。这次进京,刘裕事先在他离京前遣人相约,于是才有此刻的亭中相会。

  许久后,还是刘裕率先打破沉默,言道:“贤弟为何每次进京,都刻意避开为兄?”。

  刘毅言道:“毅奉命镇守荆州,责任重大,怎敢在京师滞留过久,况且,况且大哥公务繁忙,愚弟怎敢叨扰!”。刘毅斟酌片刻,大哥两个字还是说出了口来。

  刘裕闻言转过身来,恳切的言道:“你我二人情同兄弟,不必虚言,为兄这些年始终不能明白,贤弟为何与我疏远至此,甚至屡次与我作对!”。

  刘毅闻言,冷嘲了一声回道:“我们都已早过知天命之年,不必总纠结着当年的情谊,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以社稷君王为先!”。

  刘裕闻言微怒,随即缓说道:“你我虽然都是朝廷重臣,但自幼相交的情分怎能忘记,我们当初那样的亲密无间,如今你为何不能相助于我呢?”。

  刘毅闻言冷冷的回道:“亲密无间?你这些年到底在想什么、做什么,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如何还能亲密无间!要我如何助你,难道助你行不臣之事?”。

  刘裕闻言怒道:“此话何意?”。

  刘毅毫无畏惧的说道:“明公如今走的路与当年的桓温有何区别?”。刘毅此时对于刘裕的称呼已经由大哥变成了明公。

  刘裕心中一紧,随即言道:“我一心为国,甘冒失石驱逐胡虏,何错之有?如果无忌还在,定会明白我的苦心!”。

  刘毅闻言冷笑道:“我本不愿提起,你应当知道,无忌当年是持节而亡的,他临时的一刻仍然紧紧抱着节杖,不忘自己是大晋之臣!”。

  刘裕想起何无忌,面露悲伤之色,随即言道:“你可知,无忌的节杖是我赐予他的!”。

  刘毅面露怒容道:“你权倾朝野,朝中赏赐自然由你,就算节杖是你赐予无忌的,也改变不了这是晋室的节杖。”,刘毅顿了顿接着言道“如果无忌还活着,第一个反对你的肯定是他!”。

  “一派胡言!”刘裕怒道:“无忌怎会反我,其实真正被权力蒙蔽的人恰恰是你,如果你我异位,你又该当如何?”。

  刘毅闻言霍然起身,言道:“我与无忌皆是大晋忠臣,绝不会向你这般行曹操、桓温之事!”。对于刘裕晋位宋公,即将加九锡的事实,刘毅显然十分愤怒!

  刘裕强行压住自己的愤怒,温言道:“世人皆不知我的心意,难道贤弟也不清楚?如果不能真正的在朝中做主,想要扫平北方,恢复故土是绝对不可能的,祖逖、谢安乃至桓温,不都是因此饮恨吗?”。

  此刻雷雨停止,天空突然放晴。刘毅闻言冷笑数声,言道:“明公无需凭此理由说服于我,相交多年,愚只能出言奉告,希望明公不要忘记君臣分际,好自为之。时辰不早,就此别过!”。刘毅说完略微向刘裕行了一礼,大步离开晴雨亭,向山下冒雨等候自己多时的荆州人马走去。

  刘裕看着刘毅离开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无奈的深深叹息了一声,他知道自己最后的努力最终还是付之东流,两人间的斗争从此不可避免!

  刘毅做了一方诸侯后,常怏怏不得志,刘裕每每以宽柔随顺他。刘毅因此骄纵跋扈越加严重,他每次读史书,读到蔺相如屈让廉颇处,便大为感叹,认为不可能。常常对左右叹息“恨不能生在刘邦、项羽之世,与他们争夺天下。”。

  刘毅此时已经位居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持节、开国公。但仍不能满足,此次西归荆州后不久再次上表朝廷认为荆州编户居民不满十万户,器械荡然无存。广州虽凋残衰败,但还能出产可用的丹漆,于是请求依照先前的标准。刘裕无奈再次妥协,以朝廷之名加封刘毅都督交、广二州,但暗中对其监控与调度更甚从前。

  其实早在当年刘毅私自接受晋安帝的册封的时候,刘裕便已经开始对他起了疑心。但两人真正的斗争却要从多年前争夺扬州刺史的事件开始。

  义熙三年十二月,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王谧去世,职位随之空缺。当时的刘裕虽然刚刚歼灭桓玄、再造晋朝,但是资质尚浅,在朝中并无多少根基,于是他在朝廷中枢多用晋室旧臣,自己则掌握着军权,并出镇京口。自幼相交的王谧去世,虽然使得刘裕颇为伤感,但是一开始并未对其空出的要职有过多的企图,可是远在荆州的刘毅却坐不住了。

  众所周知晋室南迁之后其权力中心正是在扬州地区,长期以来朝廷可以直接控制的地方也仅限于扬州地区。王谧去世后,按照当时刘裕的威势,由他接任扬州刺史是顺理成章之事,至少也应该由他推荐的人选接任。而刘毅则担心权势日重的刘裕如果再统管扬州,会对朝廷和自己不利,于是紧急上奏朝廷,提出了两个方案:一是由自己在朝中交好的中领军谢混接任王谧空出的职位;二是以军队事关重大为由,建议刘裕在京口遥领扬州刺史,而实际的中枢事务由孟昶负责。并托付朝中另一位交好的要臣、尚书右臣皮沈带着自己的书信去京口征询刘裕的意见。

  皮沈到达京口的时候,刘裕正在军中巡视,他只在都督府中见到了刘穆之。刘穆之见到皮沈的到来,知道必有要事。一番交谈后,终于打探清楚其中关节,他知道皮沈喜好古玩字画,于是他把皮沈带入画室,拿出收藏的古代字画任其观看,又借口如厕,偷偷离开都督府,快马加鞭找到刘裕。

  得知刘毅的意图,刘裕皱眉思忖,刘穆之见此,恳切的建言道:“桓玄篡位后天命已移,主公您功高盖主已是有进无退,您与刘荆州虽是异性兄弟,但我观此人绝不是甘于人下之人,不得不担心你们终会有一番争斗。杨州是朝廷根本之地,不可以由他人掌握,若果放弃必会受制于人,权柄一失亦不可再拿回来,甚至会有大祸。”。刘穆之见刘裕表情凝重,不发一言,接着言道:“主公先不必答复皮沈,就以事关重大为由要亲自入朝商议,主公一到事情自当解决!”,刘裕点头答应。

  两日之后,刘裕率军从京口返回建康,朝中众臣得知后,再也不敢有异议,于是刘裕顺利接任杨州刺史、录尚书事一职,真正掌握了朝廷中枢的权利。

  得知刘裕入主建康后,刘毅更加气愤,并且深恨刘穆之,常常写信给刘裕,表示刘穆之权力太重,但刘裕并不理会反而更加信任刘穆之,并让刘穆之转任其司马。自此两兄弟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敉平。

  就在刘裕与刘毅在覆舟山晴雨亭最后一次相会的那年深秋,一日北方战报传来,驻扎在白石的镇远将军向弥,遭北魏骑兵突袭,退回黄河南岸。北魏陈兵北岸,作出南下之状。而就在刘裕为此与众将佐正在紧急商讨军情时,一封来自荆州的紧急奏报也送到了刘裕面前。刘裕打开信封,片刻后突然双眼睁大,猛的一拍帅案,骂道:“实在是胆大包天!”。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刘裕闭目,深深呼吸了几口气,稳定了情绪,用略带悲伤的语气对众人说道:“右将军刘敬宣被刘毅杀了!”。

  众人听完,全都大惊失色,满堂一片哗然......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