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元嘉初 首次北伐
刘义隆登基称帝后,始终不忘父皇刘裕北伐的意志,特别是对废帝刘义符景平初年,北魏乘刘宋国丧发动南侵,占领河南之地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元嘉六年,刘义隆剪除了谢晦等权臣,刘裕在世时颁布的新政又得到延续,国势渐强,便开始有了收复失地的想法。恰好此时的北魏正在攻伐柔然与胡夏,刘义隆认为时机成熟了,便乘机修书一封给魏帝拓跋涛,向其讨要河南失地,否则就以武力夺回,想试试看凭自己的威望能不能像当年父亲刘裕那样,一封书信就可以从后秦手中讨回淮北十二州。
谁知拓跋焘阅完信仅仅付之一笑,不与回应。只对身边亲信大臣说道:“龟鳖小竖,自顾尚且不暇,还想攻打我大魏,不过如果刘义隆真的派兵来攻,儒不先灭了蠕蠕,恐会腹背受敌!”,于是亲率大军讨伐柔然。拓跋焘没有理睬,刘义隆虽然愤怒但也在意料之中。
元嘉七年,宋文帝刘义隆为了让自己亲信之人可以立功开府,增加自己在军队中的威信,于是用其亲信、南豫州刺史、领军将军到彦之为北伐主帅,封其为右将军,命他统率王仲德、竺灵秀、尹冲、段宏、赵伯符、竺灵真、庾俊之、朱修之等将领北伐河南。同时命江夏王刘义恭进据彭城接应,胡藩出外戍守广陵用以接济,胡藩在景平元年北魏南侵时因为擅自打开其镇守东府的边门而被免官,如今开战在即旋即又被启用。
到彦之出身贫贱,早年为人挑粪为业,后来刘裕讨伐孙恩时,参军加入了刘裕的队伍,因为和刘裕是同乡,祖籍同是彭城人士,又立有战功,遂被刘裕任命为行军参军,从此一直追随刘裕。讨伐谯纵时,被后秦援军的将领王敏击败而免职,后来又被复用。
等到刘裕称帝,刘义隆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后,到彦之便被刘裕任命为南蛮校尉,让其辅佐刘义隆掌管荆州军务,从此便成为刘义隆的心腹下属。刘裕当年麾下将领人才济济,到彦之只是一个不入流的武将,而如今却因为主子的原因成为了北伐的统帅,就连老将王仲德也要受他节制。
大军出发的同时,刘义隆再遣殿中将军田奇面见拓跋焘,向其带话道“河南本是宋国旧土,却被魏国乘大宋国丧之时窃取,今日我大军北伐,只为收复河南失地,不会攻打河北之地。”。
拓跋焘见到宋史,得知刘宋真的兴兵北伐顿时大怒,当场大发雷霆,但此时北魏主力正在关中地区剿灭胡夏残部,河南各重镇皆防御薄弱,于是向宋史田奇说道:“朕毛发刚生之时就知道河南乃我大魏国土,如今竟然成为你们宋国的旧地?今日你宋军进兵,我魏军会敛戍相避,等到天气转冷、河水结冰,朕必会遣大军讨回!”。田奇见拓跋焘发怒,不敢多言一句,很快便灰溜溜的回到了建康。
四月,讨虏大都督、右将军到彦之率领十万宋国精锐,走水路由淮河入泗水,一路缓缓而行,至七月才到须昌,然后溯黄河西进。魏军因碻磝、滑台、虎牢、金墉四镇兵少,果然如魏帝拓跋焘所言的那样主动撤出各镇,到彦之大军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易收复了四处重镇,然后又进屯灵昌津的南岸,使先头部队西进直抵潼关。一时之间河南失地全部光复,宋军北伐的将士皆欢欣鼓舞,朝廷内外更是兴奋异常,官员们纷纷争相庆祝。宋文帝刘义隆也是喜出望外,准备对立得大功的到彦之等将士大加封赏。
北伐如此顺利,主将到彦之洋洋自得,认为自己立下了不世之功,于是在洛阳城中大宴众将。
到彦之举杯言道:“我大军北伐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皆因陛下威名,众将用命,想我大军如此雄壮,胡虏见之岂能不望风而逃呢?”,众将纷纷逢迎讨好,大赞到彦之功勋卓著,用兵如神!
就在北伐大军都在欢天喜地的时候,只有老将王仲德看出了隐患,遂一直默不作声。酒过数巡,到彦之才发现王仲德一直表现的及其沉默,与场间气氛显得格格不入。王仲德乃是当世老将,又屡立大功,在军中有非常大高的声威,就连到彦之表面上也不得不对其表现出恭敬有加的样子来。
到彦之端起酒爵,向王仲德敬酒道:“河南失地全部收复,王老将军为何却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让本帅敬老将军一杯!”。
王仲德也端起酒爵,一饮而尽,随后起身走到帐中。正在觥筹交错的众将见到,纷纷放下了酒爵,场间立刻安静了下来。
王仲德向到彦之略微行礼,忧虑的说道:“诸位将军完全不了解北方的情况,本将与胡虏交战半生,深知他们的计谋。胡虏虽仁义道德不足,但凶险狡诈有余,他们定然不会轻易放弃已经得到的底盘,今天他们弃城北归,一定正在集结会师。等到天气转冷,黄河冰封,势必会再次南下进攻,到时打我们措不及防,怎能不让人担忧呢!”。
众将听完都是一惊,到彦之也听说拓跋焘曾对田奇说过,天气转寒之后会率师南下的话。这时听到王仲德也这么说,也略略担忧起来,不过片刻后又信心十足的大笑言道:“王老将军,无需忧虑,就算胡虏南下,本帅也有计谋御敌!”。
不久,到彦之令刘宋各路军队进驻灵昌津,沿黄河南岸列阵守御,军队从兖州一直到潼关,绵延两千余里,号称一字长蛇阵,到彦之打算寄此防卫魏军。
然而此等防御策略却被北魏太常卿崔浩一语道破玄机,崔浩向拓跋焘言道:“到彦之虽为刘宋主将,但不懂兵法,宋军沿河布阵,延绵两千里,沿途要塞最多也就一两千人把守,战线太长势必力量薄弱。而且如此布阵之法,确实可以看出他们并未有跨河北犯之意,臣以为陛下可集中兵力继续攻打赫连定,等到胡夏平定,关中之地在我大魏手中,我大军可东出潼关、同时南渡黄河,席卷而前,到时大军所向,江淮之地将为我大魏所有!”,拓跋焘深以为然。
元嘉七年十月底,北方气温骤降,黄河开始结冰,而北魏讨伐胡夏的战争也取得了巨大的胜利。魏帝拓跋焘说到做到,刚刚生擒夏主赫连昌、立得大功的安颉,被拓跋焘封为冠军将军,此刻已经兵出潼关,很快便攻破了洛阳,黄河以北也及集结了大批魏军开始渡河。
由于到彦之布置的所谓一字长蛇阵分散了兵力,魏军没有遇到像样的阻挡就渡过了黄河,并很快攻取了虎牢。
身在须昌的到彦之听闻洛阳、虎牢已失,黄河防线崩溃,魏军还在不断增兵,他心中十分惊恐,打算烧毁战船物资逃回建康。
王仲德见状,劝阻道:“洛阳既然失陷,虎牢与之唇齿相依,失陷也是必然之势,然而滑台还有重兵把守,现在敌军离我们还有千里之遥,都督就要烧毁战船物资南逃,这样下去军心必然溃散,淮北危已!不如先引军至马耳谷口,守卫青州,然后相机救援河南。”。
身在彭城的江夏王刘义恭的参军垣护之也写信建言道“外面传闻将军要退兵回朝,末将以为万万不可。魏虏畏惧我军的威势,望风而逃,被侵占八年之久的国土,不战而克。当时大军就应该向北方大漠长驱直入,彻底扫荡残余的丑类。如今他们自己送死,可使我军免去远征之苦。目前局势,将军应当派遣竺灵秀率军迅速向滑台增援,协助朱修之加强防守,而将军则率领大军,摆出向河北进攻的势态,那么虎牢、洛阳地区的虏寇,自然会回救河北。自古只有年年攻战,丧失士兵、缺乏军粮,仍然奋勇向前的统帅,没有谁愿意不战就轻易撤退。何况如今青州粮食丰收,济水漕运畅通,士兵饱食安闲,军威兵力没有受到损伤。如果白白地放弃滑台,无故丧失已有的功业,难道是朝廷授命于将军的意图吗?”。
但是到彦之此时已经被魏军的攻势吓得惶恐难安,王仲德与垣护之的劝阻,他丝毫没能听进耳中,于是以眼疾复发、无法统兵为由,率军一路逃回了彭城。
北魏南下,统帅南逃,这使得防卫河南各重镇的将领心态纷纷崩溃,镇守许昌的兖州刺史竺灵秀跟着南逃湖陆。豫、兖、青一带的刘宋军民陷入混乱,北魏大军乘机大举南下,配合虎牢东出的军队一路摧枯拉朽很快占据河南之地,兵锋抵达青州。
而河南之地,唯有宋将朱修之还在苦苦坚守滑台这座孤城。魏军进入青州后,宋军纷纷南逃,朝廷为北伐准备了数年的大批军械、粮草物资未及带走,全部落入魏军之手,刘义隆苦心筹备数年的家当全部付之东流,朝廷府库为之一空。
魏军一路追击南逃的宋将,兵至历城时,济南太守萧承之只有守军几百人,他知道寡不敌众,于是命令士兵隐蔽起来,并大开城门。萧承之的部下大惑不解问道:“贼众我寡,大人为何如此轻敌!”。
萧承之从容答道:“今悬守孤城,事已危急,如果向敌军示弱,必然遭到屠灭,只有摆出强大的姿态迷惑敌军,才有一线生机。”,果然北魏军士看到这种情形,怀疑城中有重兵埋伏,于是撤退。此番操作恰如其分的表现出来兵书所言的“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萧承之临危不惧,巧设空城计,智勇退敌人,从而保全了济南城,也牵制了魏军南下步伐。事后萧承之对手下说:“孤城孤军,当时的情况实在太危险了,如果将真实情况暴露给敌人,那肯定在劫难逃了,所以只好故弄玄虚,欺哄敌军。”,众人倾服。
后来宋文帝认为萧承之保全济南有功,认为他治理才能不下于军事才能,拟任他为兖州刺史,再转任辅国镇北中兵参军、员外郎,后来再一路升迁。值得一提的是,萧承之凭借此功平步青云,成为重臣,儿子们也因此得到重用,数十年后其三子萧道成权倾朝野,废黜宋顺帝,建立了南齐,史称齐高帝。
北魏反击,河南之地尽失,青州危急,而到彦之等人畏敌南逃,让宋文帝刘义隆大为震怒,于是把到彦之、王仲德免职下狱,临阵脱逃的竺灵秀在军前斩首。后来到彦之、王仲德又被释放,到彦之被封为护军将军,并恢复了他的封邑,两年后到彦之病死于任上。
元嘉八年二月,为了解救青、兖二州的危机,刘义隆任命征南大将军檀道济为征讨都督,并率领刚刚起复的宁朔将军王仲德、骁骑将军段宏北上迎击魏军,救援青、兖。
此时北魏的宁南将军、济州刺史,寿昌公悉颊库正率军南下劫掠,突然部下汇报,宋将援军赶到,统帅乃是檀道济。悉颊库大惊,连忙下令魏军停止南下,结阵迎战。
两军相遇,檀道济派遣段宏及台队主将沈虔之分兵攻击魏军军阵两翼,老将王仲德率军直攻魏军中军。宋军一路见到溃逃的军民,早就被这些惨状而激得怒火中烧,此时个个奋勇向前,魏军大败,老当益壮的王仲德更在阵前斩杀敌军主将悉颊库。
檀道济乘胜进军到济水,二十多天内连续与魏军交战三十多次,几无败绩,青州全境因此光复。檀道济决定率军增援被魏军围困的滑台。就在这时,魏军平原镇大将叔孙建派骑兵小部队成功偷袭了宋军的运输线,并焚烧草谷。檀道济率领的宋军顿时陷入无粮的境地,军士挨饿,战力下降,一场交战,宋军落败只得后撤。一些宋兵士卒因此投降魏军,并向魏将叔孙建告知宋军粮草已尽的消息。叔孙建大喜,忙派大将追赶,意图消灭宋军。
檀道济眼见大批魏军追至,军心似乎有所动摇,于是心生一计,他当即命令将士扎营休息。当天晚上,檀道济亲自带领一批管粮的兵士在一个营寨里查点粮食。一些兵士手里拿着竹筹唱着计数,另一些兵士用斗子在量米。
魏军斥候在远处偷偷地向营里望了一下,只见一只只米袋里面都装的满满的。他立即报告主帅,说檀道济营里军粮还绰绰有余,显然不能跟檀道济决战。魏将得到情报,以为前面来告密的宋兵是假降,是来诱骗自己上当的,就把投降的宋兵杀了。其实,檀道济在营里量的并不是白米,而是一斗斗的沙土,只是在沙土上覆盖着少量白米罢了。檀道济最终凭借“唱筹量沙”之计顺利退兵,此计成为后世佳话。
但宋军无粮,确实无法作战,檀道济无奈向历城撤兵,退兵途中令王仲德断后,数日后魏将叔孙建见宋兵退走才知中计,连忙下令追赶,但魏军都非常畏惧王仲德而不敢追击,宋军顺利退守历城。之后檀道济听说滑台沦陷,遂引军返回建康。临危受命的檀道济是元嘉初次北伐唯一的亮点,也为宋军稍许挽回了一点颜面。因此刘义隆加封檀道济为司空,持节、常侍、都督、江州刺史如故,檀道济还镇浔阳。
再说滑台,北魏大军渡河后一路摧枯拉朽,但在滑台却遇到了顽强的抵抗。滑台守将是朱修之,而朱修之的祖父正是大名鼎鼎的朱序。当年朱序血战襄阳,后来力战被擒,因其忠勇被前秦天王苻坚赏识,后在淝水之战中,向东晋大都督谢石献计,并在晋军渡河时率众大喊“秦军败了”,导致秦军阵脚大乱,从而立得奇功。归国之后被晋朝封为龙骧将军、琅邪内史、豫州刺史等职,后世子孙皆为将领。
魏军围城两月,无日不战,朱修之不愧为朱序之孙,与其祖父当年守襄阳一样,他每日亲上城头指挥守军奋力抗敌,城中粮草耗尽,将士们只能捉老鼠烤着吃。坚持数月之久,元嘉八年二月,城池最终被魏军攻克,朱修之也如其祖父一样战至力竭而被俘。
魏帝拓跋焘对朱修之坚守孤城的忠勇胆识十分欣赏,不但没有杀他,反而任命他为侍中,并且选了一名魏国皇家宗室之女嫁给他为妻。但朱修之始终不忘故国,一直暗中谋划逃回南方,他的妻子对此有所觉察,常常流着眼泪询问他的心意,朱修之知道妻子对自己的情深义重,也很感动,但始终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真实想法。
第二年,魏帝拓跋焘亲征北燕,朱修之奉命随军出征。当时军中还有一名叫徐卓的南朝降将,朱修之见每次开战,魏帝身边的近卫也常常上阵杀敌,魏帝身边防卫因此力量薄弱,于是他暗中与徐卓联络,意图率领北魏军队中的南朝降卒乘机刺杀拓跋焘,但事情泄露,徐卓被杀。朱修之乘乱投奔了北燕,而燕主冯弘并不重视他,没有给予相应的礼遇。
朱修之在北燕那里呆了一年多之后,恰逢刘宋朝廷派遣的传诏官到了北燕,因为朱修之原来在宋朝时名声、地位都很高,所以传诏一见到他马上拜倒。燕主冯弘一直受到北魏的威胁,因此非常重视与宋国的关系,对宋国的使臣全都十分尊重,此刻见到刘宋的传召官对朱修之如此礼敬有加,于是认为朱修之必是天子重臣,开始礼待朱修之。
此时,魏军攻打甚急,北燕眼看亡国在即,冯弘认为朱修之是宋国重臣,就请朱修之渡海回宋,希望能替自己讨得援兵。朱修之乘船数月行程历尽艰辛,南归途中,渡海到东莱的时候,遇到大风折断了船桅,他让人用长绳子吊着船帆,船才重新正常。撑船的人看见了飞鸟,知道快靠岸了,不久便到了东莱。朱修之得以归朝,宋文帝刘义隆感其忠义,任命他为黄门侍郎,其后一路官至江夏内史。
元嘉七年到八年间,宋文帝刘义隆筹备数年的北伐以惨败告终,这场战争刘宋损兵折将,府库物资损耗极重,短期内无力再有攻伐之事,而北魏也因为其统一北方的战争,无力南侵,两国罢兵,并互遣使臣,南朝由此渡过了近二十年的和平岁月,开始民丰国富,史称“元嘉之治”。而北魏在北方的战争却如火如荼,随着北魏消灭了北方各个政权,一统北方,天下最终形成了南北两朝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