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刘毅败 刘裕回师
江陵城,荆州刺史府书房内,荆州刺史、平南将军刘毅正眉头紧锁的看着手中的书信,信是从齐地发来的。阅毕,刘毅冷哼一声,把书信递给身旁自己的亲信谋士贺宫。
信是刘裕令刘毅二弟刘藩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中言道“贼兵作乱,无忌战死,我知贤弟必会率军为无忌报仇,然而荆州重镇离贼巢甚近,又有震慑西垂之重任,贤弟受命镇守荆州,职责重大,切不可轻率出兵,如若有失,荆州沦陷,则大事危已!为兄数年前曾与妖贼交战数月,深知他们的用兵行阵之法,而现在齐地之事已毕,更收燕国滨海战船甚多,征北大军即日就将南归平叛。贤弟定要忠于职守,长江上游重任你不可委托他人!”。
贺宫看完,冷笑一声道:“刘大都督劝主公稳守荆州,不可发兵剿贼。信文看似凿凿,但在属下看来大都督是怕主公勤王剿贼功成后,威望将盖过于他,甚至担心主公会借机入主建康!”。
刘毅听完,眉头锁的更紧了,沉默片刻后,微微言道:“本帅觉得大哥...刘都督不至于会疑我至此吧!”。
贺宫赶紧行礼,沉声道:“主公坐镇荆州,掌握朝廷要冲,晋国天下五占其二,刘大都督怎能不疑?再说事关权柄,父子尚且明争暗斗,更何况异性兄弟!”。
刘毅闻言觉得有理,便怒道:“都到什么时候了,无忌战死,京师危急,他还想着权柄之争?这些年他...”,刘毅欲言又止,在场众人皆知二刘这几年表面和睦,但内心早生嫌隙!
一直效力于刘裕,并随之北伐南燕的刘毅二弟刘藩见此连忙劝道:“大哥多虑了,弟追随刘都督多年,深知其不似此等为人,况且都督所言非虚,荆州防务事关重大,一旦有失悔之晚矣...”。
刘藩话还没说完,只听“嘭!”的一声,刘毅一拍书案,怒道:“一旦有失?当年只因刘裕是我结拜兄长,才推他为主,难道本帅就真的不及他吗?浔阳之战,江陵之战,真正击败桓玄的是谁?是谁帮他成就功业的?”,接着刘裕怒视刘藩,愤声道:“你要清楚,我才是你的亲兄长!”。
屋内众人见主公发怒,皆不敢言语。刘毅随即下令,由自己亲率水军主力向东进发,务必赶在贼兵接近建康之前扼守住水道!
话说广固城中的刘裕,得知神教再起,义弟何无忌率兵轻进遇伏身死的消息后,悲痛吐血,险些晕厥!刘裕在众将救持之下,渐渐平静下来,悲痛言道:“我与无忌自幼相交,感情深厚,又一同效力北府军,又在京口一起举起义旗,并肩作战多年,今日我们功业将成,谁承想他却离我而去...”。
众将连忙安慰,刘穆之劝道:“何将军英勇果敢,一时不察,才有此败,主公与何将军感情甚笃,世人皆知,但是大敌当前,切不可因此而失了方寸啊!”。
刘裕闻言闭目良久,随后点头道:“国中有变,平定河洛之事暂罢,传令下去,军中文武将佐中午在大帐集中,商讨大事!”。
刘裕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并与刘穆之一起分析当前局势:现今南燕已灭,慕容氏势力全部清除,后秦自顾不暇,但北魏却不得不防,应当留大军镇守。三齐之地百姓众多,军中尚无治民之才,只得在南燕降臣中寻找。国中虽乱,但建康城尚有檀道济的一万北府兵镇守,不至于马上沦陷,相反荆州靠近贼兵势力范围,一旦有失,国中三分领土叛军将占其二。齐地的大军刚刚经历大战,就算立刻回师也需时日,只能遣部分骑兵先行赶回,稳住局势,等待大军回国...
中午,晋军中军大帐之中,刘裕下令南燕降臣韩范暂代青州刺史,封融为渤海太守,协助韩范执掌青州八郡军政,正式的任命,需等待朝廷下旨;令建威将军向弥领兵五万,会同南燕降卒一起镇守青州,防范北魏、后秦以及内部叛乱;再令刘穆之即刻调度一应军备,并率领大军班师回朝;自己亲率一千精锐骑兵会同刘敬宣、王镇恶等将火速赶回建康驰援;同时亲笔修书一封,让刘藩携带,快马加鞭赶往荆州,交予刘毅,劝其稳守荆州!
一切调度完毕之后,麾下众将各自领命,恭敬行礼后退出大帐。而振武将军孙处、中军参军沈田子却被留了下来......
就在击杀何无忌之后,贼首卢循与徐道覆之间却产生了分歧。徐道覆建议乘胜直取建康,占得主动。而卢循认为建康乃晋朝京师,城池坚固,一旦久攻不下,勤王大军到来,内外夹击下,己众将陷入危机,不如先就近攻取荆州,到时广、江、荆三州以及江南八郡之地在手,三分天下有其二,即使刘裕大军赶回也将无能为力。
两人争论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分兵而进。卢循率大军攻打荆州,徐道覆沿江向北攻打建康。
就在刘毅亲领水军出发的时候,卢循率领的贼兵也从南方对荆州发起了进攻。长沙太守、刘裕的族弟刘道规坚守激战,奈何敌军势大,城破后不得已率残军撤往江陵。卢循原打算乘胜追击,而徐道覆的书信却再次寄到,“刘毅率精兵救援建康,其势甚猛,望主公速来救援!”,卢循思虑再三,一旦徐道覆兵败,自己将成孤军,于是放弃继续攻打荆州,率军浮江而下与徐道覆汇合。
话说刘毅并不知道长沙已经陷落,他率领的大军从长江越过姑熟,来到了桑落洲,数日后天师道水军也已赶到,两军正式相遇!卢、徐二人见刘毅大军果然拦截在江面上,于是舰队尽出,主动出击。刘毅也亲自登船,率领荆州水军准备决战,力图一举击败贼兵。
当两军在长江摆开阵势,就在这时,刘毅大军惊恐的发现,贼兵浩浩荡荡竟有战舰上千,更有九艘高达十数丈的四层艨艟巨舰!荆州水军顿时惊慌起来,刘毅知道此时此刻有进无退,只有硬着头皮决战,于是站到船头,手拿令旗亲自督战,因此荆州水军重振士气。
双方水军在江中激战开来,荆州军虽然船少,但是水军训练有素,靠近敌军时,荆州军箭弩齐发,直射贼军操舟水手,敌舰失去操舟之人,纷纷失去控制,与己船乱撞起来,更有荆州悍勇水军,接近之时跳入贼船,持刀砍杀,一时之间天师道的船队大乱,荆州军占据主动。
见己方作战失利,卢循一声令下,贼兵的艨艟巨舰终于出动了,此战舰不但高大,而且周身覆盖钢板,钢板之上又布置无数尖刺,远远望去犹如水中巨兽。艨战舰不由分说的撞向各艘荆州船舰,荆州的舰船在艨艟巨舰面前尤如渔舟一般,一撞之下立刻解体,随即倾覆!不一时,主客之势逆转,而其他贼船也乘机再次迎上,刘毅见此,知道无法与之抗衡,连忙打出旗语,令舰队急退!可是江面上已经一片混乱,而且敌船众多,已对荆州船舰形成包围之势,想退谈何容易。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一艘艨艟战舰摧枯拉朽般朝刘毅所在的旗舰撞来,刘毅大惊,急忙下令躲避,可是周围全是战船,旗舰躲闪不及,只听“咚”的一声巨响,刘毅的旗舰侧身被撞,瞬间被破开一个大洞,江水疯狂的灌入其中。而甲板上众将士,包括刘毅在内,皆被撞入江水之中。
刘毅落入水中,险些昏厥,喝了好几口江水,才拼命划出水面。刘毅浮出水面后,放眼望去江水之中尽是自己的将士,顿时悲愤欲绝。遂从腰间拔出匕首打算自尽,幸好被身边的参军羊邃一把抱住,并悲声言道:“主公休要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留得性命,必可东山再起!”。
刘毅在羊邃的护持下,奋力向岸边游去,登上江岸,回身一看,江中一片惨烈,荆州战舰已经所剩无几,江水之上满是残骸、碎木,水军将士挣扎求生,却纷纷被贼兵站在船上用长矛刺死!刘毅从军以来还是第一次遭此大败,再想起刘裕的书信,突然悲从心起,大哭起来,转身准备再次跳入水中自尽,又被羊邃一把抱住,百般劝说下,只得率领身边百余名爬上岸的军士朝建康逃去!众人一路上风餐露宿,几次险些被贼兵追到,好不容易才回到建康!
话说刘裕在广固城安排妥当之后,亲自率领一千轻骑兵昼夜兼程向建康赶去,数日后就到达了长江北岸。恰好遇到几名白衣商人渡江逃难,亲卫连忙向他们询问建康情形!
几名商人见到刘裕归来,大喜过望,赶紧跪下叩首言道:“贼兵还未到达建康,不过已经不远,大都督归来,建康有救了,我等不必再逃了!”,于是又坐船返回江南!
刘裕骑在马上凭江眺望,江对面的建康城隐约可见。此时江上突然狂风大起,江水波涛汹涌,而江边只有数十艘渔船停靠。
刘敬宣建言道:“此刻狂风大起,四周没有大船,如果贸然渡江,恐有舟覆人亡之险,不如等待风停,再过江不迟!”。
刘裕招来渔夫询问大风何时能停,渔夫言道:“此时正值深秋,东南风经常数日不停。”。
刘裕闻言一惊,叹道:“如此紧要关头,如何能等上数日,如果上天想我得胜,狂风必停,如果不停就让我等葬身这大江之中吧!”。刘裕随即下令大军登上渔船,分批次过江。而就在这时,狂风突然停止,天上云层散开,天地一片清明!刘裕双手举过头顶,额手称庆道:“既得皇天庇佑,我军必胜,贼兵必败!”,于是众将士顺利过江。
回到建康城后,刘裕不及面君,就急召檀道济来见,令其赶紧加固石头城要塞,防备敌军来袭,并沿途派遣探子,时刻掌握敌军动向。檀道济见主帅归来,一扫连日来的忧郁之色,心中振奋,忙领命而去。刘裕再令刘敬宣就地募兵,增加城防力量。
就在这时,刘毅兵败逃回建康的消息传来,刘裕大为痛惜,担心荆州有失,可是自己在青州的大军未回,一时之间也无能为力!
刘毅逃回建康后,得知刘裕也已回来,更加羞愧难当,随即闭门不出。他不但不见刘裕,也不派人向其解释,只是上书朝廷请罪,表示自己战败丧师,请求允其免官。
朝廷上下皆以刘裕马首是瞻,刘毅上书自请免官一事,自然由刘裕定夺。刘裕虽然愤慨其不听号令,擅自出兵,导致全军覆没,晋军因此士气大损。但是念起往日情分仍然派人安抚刘毅,并令他官复原职。刘毅虽然接受安抚,但仍在建康的私宅内闭门不出,也不回荆州坐镇!刘裕无奈,只能听之任之!而就在这时,卢、徐所率天师道众贼兵也已逼近建康!
天师道贼众之所以逼近建康会迟缓数日,原来是卢、徐二人再次就是否攻打建康发生了分歧。自从战胜刘毅之后,从荆州兵俘虏口中得知,刘裕正在赶回建康。因数年前被刘裕追杀,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惨痛经历始终让卢循心悸,他骨子里对刘裕就非常恐惧。当他听说刘裕正在赶回建康时,便再次打算放弃攻打建康,要全军先行攻下荆州,再稳扎稳打的夺取天下!
而徐道覆则坚持认为大军应先攻打建康,他分析道:“刘裕北伐大军绝不可能短时间内赶回,即使刘裕回来,也只能是小股轻装简行的先头部队,不必过度忧虑。一旦拿下建康,在外的晋军将无处可归,荆州一隅也将轻易而下!”。
二人争吵数日,互不相让,徐道覆威胁要再次分兵单干,最终卢循无奈只得妥协,但天师道大军的行动却因此被拖延,数日后贼兵前锋部队来到了建康城南的秦淮河口。
得知贼兵已至,朝廷上下极为惶恐,大都督府议事堂内,入卫京师的晋陵太守诸葛长民向刘裕建言道:“贼势猖獗,舰船蔽江,而贼兵不下十万,不如暂时奉圣驾过江,迁都广陵,以避其锋芒,待北伐大军归来再收复失地。”。诸葛长民的建议被刘裕当场拒绝!
朝廷重臣、尚书左仆射孟昶见识过人,不久前刚刚预言何无忌、刘毅兵败成真,此时也支持诸葛长民道:“北伐大军未返,将士疲惫,贼兵势大,不可与之争锋,诸葛太守所言甚合情理!”孟昶此言一出,在场大臣十有八九出言附和,惟龙骧将军虞邱当面驳斥孟昶的建议。
中兵参军王仲德,也不服孟昶言论,向刘裕进言道:“大都督具命世之才,新建大功,威震六合,妖贼乘虚入寇,今闻大都督凯旋,自当惊溃。如果就此北逃,都督威名、朝廷威信皆会丧失,后果不堪设想!望大都督切不可听信众臣迁都避敌之议。”。
刘裕大喜道:“我意正与卿相同。南山可改,本帅荡平天下之志不移!”。
孟昶再次谏言道:“老臣迁都之议,绝无私心,都督绝不可图一时之意气,而自取大祸!”。
刘裕原本因为孟昶是三朝老臣,对他一直敬重有加,此刻见他三番五次口出畏敌之言,导致众心不稳,于是怒道:“今日重镇外倾,贼寇作乱,朝廷内外人心惶惶,如果一旦迁都,国人将不知所归,大势去矣!况且放弃江南,江北就能坚守吗?现在虽然敌众我寡,但尚可一战,本帅如能胜贼,君臣同幸,万一失败,我宁愿横尸庙门,以身殉国也绝不苟且偷生,吾意已决,诸卿勿需再言!”。
见到刘裕发怒,众人皆不敢再发言语,唯独孟昶依然哭泣陈请道:“如果大都督不听臣言,臣自请先死!”。
刘裕闻言冷哼道:“孟老且先看我与贼兵一战,再死不迟!”,随后一甩衣袖不再理会于他,谁知晚上孟昶觉得自己三朝元老谏言不但不被采纳,还被怒斥羞辱,越想越觉得屈辱,于是留下遗书道“刘裕都督北伐,臣实赞同,但不知竟使强贼趁虚而入,自愧失策,臣不愿见社稷再次蒙尘,愿一死谢过...”,随即饮毒药而亡!
刘裕让琅琊王司马德文率禁军拱卫宫城,自己则亲率大军出镇石头城,并派兵加固秦淮河两岸的越城、查埔、白石三处堡垒,同时采纳龙骧将军虞邱的建言,在秦淮河中广植木栅阻止贼兵舰船通过。两军自此形成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