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元嘉终 逆子弑父
元嘉二十八年正月,饮马长江的魏帝拓跋焘刚刚退军,正在围攻盱眙,长江北岸仍然战云密布,可是远在益州的安城郡却显得那样的安静祥和,毕竟千里之外的战场还是那么的遥远。
新年刚过不久,边陲小城安城内家家户户的大红灯笼还没有拿下来,城中居民一个个仍然沉浸在“调露初迎绮春节”的喜悦中。清晨,大多数民户还没有起床,街道上空空荡荡不见行人,只剩那些大红灯笼迎风摆动着,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清晨的宁静。有的民户被吵醒,不经埋怨道“大清早,城门还没开,哪来的马队啊!”。当然,有些人入城是不需要等待击鼓开门的,很快十数匹快马停到了一户民宅门前。
这户民宅也不是多么的雕梁画栋,看上去也就是个中上之家。那一行十几个人,虽穿便服,但从气质做派上一看就知道是官家出身。只见他们整齐的翻身下马,接着在为首之人的示意下,一名青年来人稳稳而略带恭谨的敲起门来......
原来居住在这里的家主竟然是当年权倾朝野、士宦归心的原彭城王刘义康。刘义康是宋武帝刘裕的第四子,自幼聪慧、记忆力惊人,一身武艺而又礼贤下士,刘裕称帝后被封为彭城王、右将军,食邑三千户。文帝刘义隆登基后,进为骠骑将军、加授散骑常侍、开府仪同三司。元嘉六年得以入朝辅政,任职侍中、司徒、录尚书事、平北将军、南徐州刺史。元嘉九年,更领最为重要的扬州刺史一职。
后来文帝刘义隆屡屡病危,朝中大小事皆出刘义康之手。文帝病重时,刘义康服侍宋文帝吃药,尽心卫奉,汤药饮食非口所尝不进。有时,刘义康连夜不寐,数日不解衣。文帝刘义隆为此十分感动,加上自己病重无法视事,所以朝廷内外众事皆交给刘义康处理,刘义康所奏的事项都得允许,而刺史以下官员都由其决定任免,甚至连生杀大事常由他决定。于是彭城王刘义康朝野辐凑,势倾天下。特别是元嘉十三年,刘义康一手主导了铲除檀道济及其亲信的事件,更加凸显了刘义康的威势,从此以后朝廷内外皆倾服于刘义康,而他的权势也达到了人臣的极点。
虽然刘义康权倾朝野,但是他做事无有倦怠,又不计尊卑、礼贤下士。国内士人官吏也都争相投奔,他把朝中有才之士都招入自己府下,而其府中无能或忤逆其意的都会调到朝中,一时间彭城王府中精英更甚于朝廷。
渐渐的刘义康开始骄横起来,以为自己是天子至亲,做事率性而为,毫无君臣之礼。各地进贡的礼品,好的总是送到彭城王府,次一等才会送入皇宫。有一次,文帝刘义隆病体微愈,召集群臣在御花园中茶叙,席间文帝刘义隆随便叹息道:“今年上贡的柑橘似乎要劣于往年,又小又涩!”。
一旁的刘义康不假思索的接口道:“今年的柑橘也有好的,臣府上的就不错!”,于是让人去取。等到下人把王府的柑橘取了许多献给皇帝后,刘义隆才吃惊的发现,这些柑橘个个都要比宫里的大上三寸,而且香甜可口。刘义隆心头十分不悦,但是表面上仍然平和的玩笑道:“果然还是东府之柑比较好啊!”。
这些事情也许刘义隆还能忍受,但是他渐渐发现,彭城王府的亲信不是被授予要职就是被外放要地,王府中的童仆竟然多达六千人,远远超过了朝廷的定制,便开始疑心起来。
然而真正触碰皇帝逆鳞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日刘义隆再次病危,昏迷不醒,经过御医抢救才勉强苏醒过来。刘义康焦急的伺候了文帝一天,晚上回到府中,伤心的痛哭失声。刘义康的亲信彭城王长史刘湛问明原因后大喜,劝谏道:“面前天下局势艰难,若陛下驾崩,岂是幼主可以驾驭,愿殿下早做准备!”,刘义康闻言大惊,当面怒斥道“休要胡言乱语!”。
但是刘湛并未放弃,他私底下联络了许多刘义康的亲信,祭酒孔胤秀更是瞒着刘义康从尚书仪曹那里找到了东晋末年晋成帝立皇弟晋康帝的典故,意图等着文帝驾崩之后,马上就拥护刘义康登基。
谁知刘义隆的身体却渐渐康复了,等他得知了此事,顿感心寒“自己病重,准备让刘义康做辅政王,辅佐太子,谁知他们想的却是废储自立!”,这无疑已经触及了帝王的底线。
刘义隆担心自己身体再度病危,于是决定采用雷霆手段解决此事。元嘉十七年四月一日,文帝召彭城王入宫,当刘义康刚刚迈入中书省时,突然被奉诏进京拱卫的青州刺史杜冀带兵控制。紧接着文帝下令捕杀刘湛、孔胤秀、刘斌的等一众彭城王的亲信。一场未遂的宫变就在文帝刘义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手段下平息。
刘义康对此毫无还手之力,当即上表求退。刘义隆念及手足之情,便命刘义康为江州刺史,出镇豫章。
就在刘义康心如死灰,打算终老任上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祸端再次降临在他头上。
元嘉二十二年初,精通星算、占卜的散骑员外郎孔熙先卜的一卦,卦相上显示“天子将死于骨肉相残,新王将出于江州!”,按照卦相一对,新王必指向刘义康。孔熙先想着原本自己当初就是受到刘义康提拔才可以入朝为官,后来彭城王倒台,自己再不能升迁,从此郁郁不得志,如今卦相已明,看来是要变天了。于是他找到了自己的好友,同样郁郁不得志的太子詹事范晔。
范晔才华横溢,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所著的《后汉书》博采众书,结构严谨、属词丽密,流传千古!但是因为持才自傲,放荡不羁,一直被同僚排挤,多次沉浮,入仕几十年一直都无法身居高位。
范晔在刘义康当政时也很受其敬重,于是两个失意之人一拍即合,决定发动政变,拱刘义康上位。不过两人觉得自己势单力薄,要想成事必须朝中实权人士配合,一番筛选后,他们找到了尚书令、护军将军徐湛之。他们认为徐湛之能有今日要得利于当年刘义康的提拔,但是徐湛之转身就向文帝刘义隆汇报了两人的密谋。刘义隆大怒,迅速派人捕杀了孔、范二人。身在江州毫不知情的刘义康也无端受到牵连被降为平民,迁往益州边远的安城居住。
元嘉二十四年,胡诞世等人在豫章叛变,图立刘义康为帝,但很快被镇压,刘义康再度无辜而被牵连。当时江夏王刘义恭上书称刘义康有怨言,动摇人心,建议流放到更偏远的广州。宋文帝听从建议并命沈邵领广州事,但刘义康未出发沈邵就去世,遂一直暂留在安成郡。
元嘉二十七年底,拓跋焘饮马长江,南朝形势严峻,刘义隆深怕有异心的人会趁乱推举刘义康反叛,所以狠下决心,让人赶紧解决了这个隐患,于是才有开头这段。
“草民一直谨守本分,从未有僭越之行,严大人可否代我向陛下求情呢?”,刘义康跪在地上,面对一众建康来人悲伤的说道。
中书舍人严龙,卷起圣旨,微微言道:“皇命难为,我等不敢忤逆,足下还是接旨吧!”,说完就让人捧出毒酒。
刘义康满眼含泪,悲声道:“佛语有云,自杀者来世不得超生,吾绝不能饮这毒酒!”。
严龙见刘义康不肯就范,沉默良久后,下令属下上前,强行用枕头将其闷死。此番景象、此等对话和当初晋恭帝遭遇何其相似。可怜一代名王就这样被皇兄冤杀。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刘义康流放安城郡不久,有一次无事可做,平时不读书的他拿起《汉书》来看。当看到汉文帝流放淮南厉王的典故时,突然懊悔不已,感叹道:“原来这种事自古就有了,看来我受到这样的惩罚一点也不冤枉啊!”,是啊,如果这位才能显著但不爱读书的王爷,如果能早读点书,了解君臣有别、水满则溢的道理,也不至于有如今的下场了。
几乎在刘义康被闷杀的同时,北魏国都平城一则消息传到了正在围攻盱眙的拓跋焘耳中,太子拓跋晃病死。拓跋焘为此大为悲伤,他心里知道太子的死是自己所造成的。早在去年底南征的时候,深受宠幸的中常侍宗爱奏报太子府中亲信给事仇尼道盛和侍郎任城意图撺掇太子谋反。拓跋焘大怒,命人至平城斩杀仇尼道盛和任城,并夷其三族,同时遭到株连的太子近臣多达数十人,然后整肃太子府,并严厉谴责太子。那时太子拓跋晃已经患病,忧惧之下竟然英年早逝,时年二十四岁。
拓跋晃乃是拓跋焘的长子,自幼聪慧、记忆力强、过目不忘,喜好阅读经典,六岁即被封为太子。拓跋晃崇信佛教,当年因为拓跋焘灭佛,父子间产生嫌隙。但是北魏南征时仍被拓跋焘命其监国,如今太子已死,天伦之情下的拓跋焘怎能不伤感,于是开始厌憎宗爱。
拓跋焘回到平城之后,一番调查得知太子也许是被冤枉的,更加追悔莫及,而宗爱担心自己会被诛杀,于是便开始了一番胆大包天的筹划。
宗爱因犯罪而被阉割,他原本隶属太子府,但是并不被拓跋晃待见,只在东宫罚做苦力,但是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竟然获得了皇帝拓跋焘的青睐。宗爱因为反应敏捷、做事周道,极会察言观色,把拓跋焘服侍的十分妥当,拓跋焘一日也不能离开他。很快便被封为中常侍,甚至秦郡公,就连每次出征拓跋焘也要把他带在身边。
但是宗爱私底下却是个极其阴险残暴,多行不法之人。他结党营私、为非作歹的事情当然不能逃过精明的太子,于是两人关系一直不睦,与太子亲信仇尼道盛和任城更是势同水火。为了自己身家性命和一世富贵,太子一党是宗爱必须铲除的,所以他一直都在魏帝拓跋焘面前构陷太子,终于导致太子近臣被杀,太子忧惧而死。
回到平城后,宗爱感觉到拓跋焘对太子之死极为追悔,常常借酒浇愁。他担心自己这个罪魁祸首迟早会被皇帝诛杀,于是恶从胆边生,决定先下手为强。
一日,拓跋焘又是喝的酩酊大醉,宗爱乘机与心腹贾周一起闷死了皇帝。堂堂一代雄主,一身征战无数,统一北方雄才大略的君王竟然就这样死于身边阉人奴仆之手,时年四十五岁。
事后,宗爱谎称拓跋焘是死于“劳累过度、酒后暴亡”。并假传赫连皇后旨意立与自己亲厚的拓跋焘六子拓跋余为帝。
拓跋余继位后,为其父拓跋焘上谥号“太武皇帝”。并封宗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兼任中秘书,更进封为冯翊王。阉人为王在历史上极为罕见,宗爱从此权倾朝野,更加肆无忌惮,不但大行不法,培植亲信,而且对北魏宗室以及反对自己的大臣进行了一场大清洗。
拓跋余不甘受其摆布,打算诛灭宗爱。谁知事泄,宗爱抢先在拓跋余祭祀宗庙时,带人将其杀死。一个宦官半年之内连杀两位帝王,而且其中还有一位威灵杰立的雄主,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
由于宗室被杀了很多,殿中尚书长孙渴侯与尚书陆丽拥立前太子拓跋晃的长子拓跋濬为帝。源贺和刘尼来到禁军驻地,宣布新君拓跋濬已经继位,以及宗爱弑杀皇帝的罪状。早已恨透了宗爱的禁军们纷纷山呼万岁,愿效死力。禁军在两人的带领下,冲进皇宫,逮捕了宗爱、贾周等人。罪恶滔天的宗爱以及亲信们被用五刑诛杀,并夷灭三族。经过半年的动荡,北魏朝廷总算稳定了下来。
身在建康文帝刘义隆得到拓跋焘身死,魏国动乱的消息后,大为兴奋,认为复仇和收复河南失地的机会终于来了,于是在元嘉二十九年仓促间再谋北伐。
距离拓跋焘饮马长江刚刚过去一年,国力俱损,未及恢复就要再次北伐,朝廷当然一片反对之声。太子中庶子何偃认为江北数州经历过上一次北伐后还未复原,如今北伐未是时机;上一次反对北伐的沈庆之再度进谏试图阻止北伐,但宋文帝都不接纳。群臣之中赞成北伐的只有鲁爽一人。
鲁爽乃是当年司马休之之乱逃奔北魏的鲁轨之子,与其父一样号称万人敌,因此也深受拓跋焘的欣赏,被封为宁南将军、北魏荆州刺史,封襄阳郡公,镇守长社。但是他跟他父亲一样,始终以汉人自居,时刻想要南归宋国。于是趁拓跋焘南征之时,与兄弟鲁秀率众归宋。刘义隆见鲁爽来归大为高兴,按照当年承诺其父鲁轨一样,拜其为征虏将军、司州刺史、义阳内史。此次拓跋焘暴毙,他认为是北伐的大好时机,于是极力支持文帝刘义隆。
得知文帝又要北伐,青州刺史刘兴祖上疏进言道“陛下往年北伐占据河南而不得守,此次向北用兵应当派青冀二州共七千兵卒直指中山,占据河北要地,并取当地农产补充军粮,如果成功,河南守军亦当溃败,率北伐主力的张永更可北渡黄河作支援。”,然而宋文帝一心只想收复河南,不肯听从。
元嘉二十九年五月,宋文帝正式下诏北伐,分兵两路,一路命萧思话督冀州刺史张永攻碻磝;一路命鲁爽、鲁秀兄弟与程天祚率四万荆州兵攻许洛,雍州刺史臧质攻潼关。
令刘义隆想不到是,北魏的动乱在半年之内已经敉平,此时宋军面对的北魏依然是还那个强大的怪物。
大军出发后,守历城的建威将军申坦入黄河支援,张永的司马崔训及齐郡太守胡景世都率青州兵和张永会合。当年七月,张永到达碻磝,并围城,接着兵分三路攻城,张永、胡景世统东路,申坦统西路而崔训统南路,可是仍久攻不下。八月辛亥日夜晚,魏军挖地道出城,纵火烧毁崔训营垒及攻城器具,两日后又烧了张永和胡景世的军营,不久魏军再破坏崔训进攻的通道。张永于是在当晚便撤围退兵,可是却没有告知其他人,于是令宋军大乱,被魏军猛攻后,死伤惨重。萧思话见状率兵增援,尽力攻城但仍然失败。八月丁卯日,萧思话见久攻不下,青、徐二州又歉收,遂在八月丁卯日率军退还历城,斩崔训,并共收张永、申坦下狱。
由征虏将军鲁爽率领的西军进攻长社,北魏守将的秃发幡出逃,鲁爽占领曾经自己在北魏坐镇的长社。臧质则只出襄阳城郊,柳元景及薛安都进兵潼关;梁州刺史刘秀之也派萧道成越过秦岭进兵长安。北魏方面封礼进防弘农,儿乌干守潼关,拓跋辽守河内。不久,鲁爽在大索击败拓跋仆兰,进而兵锋直抵虎牢,就在这时得知东路军已退,于是和柳元景商议后决定退兵。萧道成等军亦见魏援将至,退还仇池。此次北伐再次无功而返。
此次北伐号称元嘉第三次北伐,也是最后一次,不但规模没有前两次大,更是同样以失败告终。刘义隆认为大军乘拓跋焘暴毙,魏国动乱出征仍不能胜,大为愤怒,之前得知东路军出战不利就曾下书给都督萧思话道“没到冬天,北虏就已获胜,马上隆冬将至,河北大军必然前来送死,你若不能胜,朕就要率领诸皇子亲自上阵了,你将此诏传给张永和申坦看看,莫要让朕失望!”。东路军仍然战败了,刘义隆愤怒的对大将军、江夏王刘义恭说道:“早知诸将如此,朕应当亲自持刀在后督战了,如今追悔莫及啊!”。
宋文帝刘义隆一生三次北伐,先不论成败,只是不忘恢复中原的雄心壮志也比后世的南朝君王要强上百倍,不过他屡屡用人不当,又事事横加干预,导致损兵折将,不知其父刘裕地下有知当做何想!
对于刘义隆的北伐间接之中还造成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后果。太子刘劭自从的二次北伐开始,就屡屡劝阻,不但与父皇刘义隆造成不快,也与刘义隆的近臣卫将军、吏部尚书江湛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刘劭是刘义隆正妻袁氏所生,是刘义隆的嫡长子,出生之时正逢刘裕驾崩。国丧期间产子不是体面的事情,于是刘义隆对此加以隐瞒,直到两年后登基才对外宣布。刘劭出生时,相貌丑陋,母亲袁氏很是厌恶,想到又是国丧,打算溺死他,幸好刘义隆及时赶到,刘劭才得以保存。成年后,刘劭机敏聪慧,爱读经史,特别喜好武事,很得文帝刘义隆的喜爱,认为他将来会是个文武双全的皇帝。刘劭六岁时就被封为太子,皇帝为他扩建东宫,增加东宫卫士万人归其统领。
元嘉二十七年,刘裕意图第二次北伐时,刘劭认为北魏刚刚统一北方,正处于上升之势,北伐定然无功,于是极力劝阻。谁知劝谏不但被父皇训斥,更与天子近臣江湛冲突,险些让人撞死了江湛。后来文帝为了缓和他们两人的关系,不但当面说情,更把江湛的女儿嫁给刘劭为妃。但是刘劭依然讨厌江湛,时常在父皇面前骂他为佞人,建议父皇疏远江湛,但刘义隆依然宠幸如故,这让刘劭十分不满。
而江湛自知不容于刘劭,将来恐有祸端,于是也极力的在刘义隆面前贬损刘劭。这让他们父子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元嘉二十九年,刘义隆不顾刚刚新败,国力损失严重,再度北伐。刘劭大为愤怒,又想到自己已经当了二十几年太子了,心中更是愤懑。于是在其二弟永兴王刘濬的鼓动下,想要行不臣之事。
刘濬是刘义隆的次子,母亲潘淑妃有倾城之色,很受文帝宠幸,因此遭到皇后袁氏的妒忌,袁氏因此郁闷而亡。原本刘劭因为母亲的关系非常痛恨刘濬母子,但是性情隐忍的刘濬却常常巴结讨好刘劭,两人因此竟然变成了死党。
刘劭的姐姐东阳公主刘英娥有个心腹婢女叫王鹦鹉,为人风骚妩媚,与刘氏兄弟关系都不一般。王鹦鹉与当时吴兴民间出名的女巫严道育关系亲密,于是就推荐给二人相识。刘劭与刘濬在严道育的鼓动下,决定行巫蛊之事,让刘义隆早日归天。
王鹦鹉和公主府家奴陈天兴、宦官庆国皆曾参与巫蛊之事。刘劭为此还将陈天兴调入东宫卫队,给了他一个队主的职位。东阳公主死后,王鹦鹉本应该离宫出嫁。但刘劭为了守住巫蛊秘密,便与刘濬合谋,将王鹦鹉嫁给刘濬府佐沈怀远为妾。
文帝刘义隆后来知道了陈天兴从一个家奴突然担任队主的事以及王鹦鹉出嫁的相关情况,特意遣宦官前去诘问刘劭。刘劭辩称是因陈天兴身体壮健故而给其职位,并表示王鹦鹉尚未出嫁,刘义隆便未再追查。但刘劭仍不放心,还致信刘濬,和他统一口径。当时,刘濬正镇守南徐州,远在京口。他在回信中公然提及谋逆,称刘义隆若继续追查便让严道育作法将其除掉。
王鹦鹉早先一直与陈天兴私通,嫁给沈怀远后担心事情败露,便唆使刘劭暗杀陈天兴灭口。陈天兴之死吓坏了参与蛊惑之事的宦官庆国,他担心自己也会被灭口,便向刘义隆告发巫蛊之事。
元嘉二十九年七月刘义隆当即命人收捕王鹦鹉,并在她家中搜出刘劭、刘濬之间的数百封往来信件,所涉及的内容全都是诅咒、巫蛊之事,他们在含章殿前所埋蛊惑刘义隆的玉像也被挖出。
刘义隆怒不可遏,打算严惩刘劭与刘濬兄弟,面对事情败露,两兄弟跪地磕头,苦苦哀求。出于骨肉亲情,刘义隆居然原谅了他们,只让人追捕女巫严道育。事后刘义隆回到后宫对刘濬母亲潘淑妃说道:“太子如此行事是贪图富贵,倒还情有可原,怎么连虎头也要诅咒于朕呢,朕对你们母子难道还不够恩宠吗,没有朕你们该怎么办?”,虎头是刘濬的小名,刘义隆一番言语是多么伤心、失望!
刘义隆的宽恕放任,不但没有让刘劭、刘濬两兄弟良心发现,反而更加怨恨父亲。其实严道育并没有逃远,只是扮做尼姑躲到了刘濬的始兴王府,潘淑妃有次去王府小住,发现了此事,苦劝刘濬除掉严道育,避免大祸,但是刘濬并未听从。
终于有一人,严道育还是被人发现,并报知文帝。刘义隆得知严道育竟然就藏在始兴王府,原来刘劭、刘濬两人依然跟严道育交往,顿时又是愤怒又是悲伤,这让刘义隆下定决心要废黜太子,严惩刘濬。
谁知刘义隆一日忍不住竟然对潘淑妃抱怨此事,说出自己要废黜太子跟始兴王,甚至扬言要处死他们两个不孝子。潘淑妃闻言大惊,哭闹道:“陛下如果要杀始兴王,不如先杀了臣妾,省得臣妾看到儿子大祸临头!”,刘义隆恼怒异常,随即拂袖而去,谁知竟酿成大祸!
爱子心切的潘淑妃,当晚便让人通知刘濬这个消息,让他向父亲诚恳道歉,求得原谅,谁知刘濬却立即去找刘劭商议对策。
“事已至此,我等不能坐以待毙,这都是父皇逼的”,刘劭满脸凶戾的说道。
“臣弟愿为太子肝脑涂地!”刘濬向刘劭一鞠到底。
两人于是决定造反,元嘉三十年二月二十日晚间,刘劭命东宫司马张超之集结亲信将士两千余人,准备在次日凌晨起事,并连夜召来前太子中庶子萧斌、太子左卫率袁淑、太子中舍人殷仲素、太子积弩将军王正见等入东宫,请他们协助起事。萧斌、袁淑均表示反对,请刘劭再作考虑。刘劭拔剑大怒。萧斌这位当年第二次北伐时的东路军统帅吓得当即改变立场,表示支持。袁淑仍旧坚持反对,但未能动摇刘劭政变的决心,随即命人将袁淑押下。这位第二次北伐时,要做“封禅书”逢迎天子的袁淑,此次竟然表现的如此忠贞刚毅。
第二日凌晨,天还没有亮,刘劭便登车准备出发,并在朱衣朝服之下暗穿戎装。他先将始终不肯配合行动的袁淑斩杀于奉化门前,然后与萧斌同乘画轮车,率东宫卫队如同平时入朝一样向宫城进发,直抵万春门外。按照朝廷制度,东宫卫队不得进入宫城。但刘劭诈称奉有敕命要带兵入宫收讨,迫使守门军士打开万春门,成功得将卫队带进了宫城。
张超之率数十人先行冲入云龙门,闯进含章殿。当时,刘义隆正在含章殿与徐湛之彻夜商议废太子之事,连蜡烛都还没有熄,当值兵士们正在殿外沉沉欲睡。
突然殿外数声惨呼响起,刘义隆与徐湛之大惊,不知何事,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太子胆敢谋反。突然间殿门被踹开,只见东宫司马张超之率众而入。
面对突如其来的兵变,文帝刘义隆和徐湛之愣住了,片刻后刘义隆站起身来,指着张超之怒斥道:“尔等携带兵器,闯入寝宫,实在胆大包天,赶紧放下兵刃,朕恕尔等无罪!”。
徐湛之听到陛下的话后,才缓过神来,颤声道:“尔等都是朝廷亲兵,切不可行犯上作乱之事,陛下已经赦免尔等了,就此退下吧!”。
张超之此刻其实也是惶恐得汗流浃背了,他强忍着心神才没有让别人发现自己差点就要两腿颤抖了。此时的一众叛军个个也都是如此,听闻皇帝这样说了,都把目光投向张超之的身上。
思虑良久后,张超之认为主命难为,并且现在已成骑虎之势。于是一咬牙,说了声“上!”,随即带头持刀向文帝刘义隆逼近,徐湛之见状想赶紧夺门而逃,却被叛军数刀砍死。
张超之走到文帝刘义隆身边,举刀就往皇帝身上砍去。刘义隆好歹也是武帝刘裕的儿子,年轻时也弓马娴熟,但此刻苦于无兵器在手,只好举起凳子格挡,可是一刀砍下,凳子连同刘义隆的五根手指被一齐砍断。刘义隆负痛大叫一声,张超之把心一横,再劈一刀,将皇帝刘义隆砍死了。当年孔熙先占卜所得果然还是应验了,然而新王出江州却将会印证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南朝一百五十年难得的一代明君,元嘉之治的创造者,悲惨的死于自己儿子主导的叛乱之中,享年四十七岁。后世虞世南对刘义隆中肯的评价道“夫立人之道,曰仁曰义,仁有爱育之功,义有断割之用,宽猛相济,然后为善。文帝沈吟于废立之际,沦溺于嬖宠之间,当断不断,自贻其祸。孽由自作,岂命也哉。”,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评价刘义隆“文帝勤于为治,子惠庶民,足为承平之良主;而不量其力,横挑强胡,使师徒歼于河南,戎马饮于江津。及其末路,狐疑不决,卒成子祸,岂非文有余而武不足耶?”真可谓一语盖其一生。
两年不到的时间里,拓跋焘、刘义隆,这两位年纪仅差一岁,又都胸怀雄图大志的南北君主,也可以算是两位雄主,相继被弑、死于非命。这不得不说是历史给天下开来个不小的玩笑。
不过拓跋焘虽然被弑,但是半年内混乱就被平息,北魏依然不减其上升之势。而刘义隆的死却意味着元嘉之治的彻底结束,后来刘宋的混乱始终无法完全敉平,整个南朝也再没有出现刘义隆在世之时的治世,因此文帝刘义隆的死也意味着南朝另一个时代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