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游秦淮 天王陨命
前后五年的时间,北府军彻底的剿灭了孙恩之乱,受到朝廷的嘉奖,但封赏最盛的还是北府军现时最高的统帅王恭,这位一直在后方未见兵戈的所谓“统帅”获封侍中,并接替年迈隐退的桓冲为荆州刺史,同时都督兖、青、徐、并四州军事!刘牢之等高级将领也都各有封赏,并获得进宫面圣以仰天颜的殊荣。而刘裕等将领虽立得大功,怎奈级别尚低,无缘进宫。
就在朝廷宫宴的当晚,随一众凯旋将领进入建康的刘裕、刘毅、何无忌三兄弟换上便装悄悄溜出。三人虽然现在都是北府军中级将领,属于威名远播的人物,但毕竟年轻人心性,好容易来趟京师,怎能甘心待在行署呢?出来之后,三人便直奔建康城南的秦淮河而去。
晋室南渡之后,秦淮河两岸便成了建康最繁荣之处,号称“衣冠文物,盛于中原;文采风流,甲于海内”,十里秦淮两岸遍布酒肆、青楼,真是金粉楼阁,灯火辉煌;丝竹吟唱,昼夜不息。不论是豪族公卿还是文人墨客,夜夜流连忘返。被民间誉为“南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而世家大族们往往也建府宅于此,其中声名赫赫的王、谢两族在京城中的府邸正在此处。
来到秦淮,刘裕三兄弟一时间也因这里的场景而看傻了眼,和不久前战场拼杀、尸骨满地的场面相比,这里仿佛就不是同一个世界。
何无忌愣了半天开口道:“人生于世,天差地别,和外面那些朝不保夕的百姓相比,京师里这些人像活在天界一样!”。
刘毅赞同的应道:“我们在外面疆场拼杀,建功立业,将来有一天也能过上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岂不快哉!”。
而刘裕却摇了摇头,若有所悟的说道:“应该说,因为我们在外面冒死拼杀,他们才能在这里安享太平,夜夜笙歌!”。
“对对,大哥说的很对,一针见血!”两兄弟深以为然的应道。
长街之上除了酒肆、青楼之外,街边也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售卖番邦之物的商家也比比皆是,三人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物件直感头晕,他们现在身上也有些余钱,于是一路逛着、看着、买着。
何无忌提议道:“时辰还早,我们兄弟仨何不也去酒楼喝喝小酒、听听小曲,好好潇洒潇洒呢?”。
何无忌此言一出,三人可谓一拍即合,刘裕道:“无忌此言甚是,我也早有此意!”。
刘毅望着何无忌,怪笑着打趣道:“无忌,是不是喝完酒,再去找个妓倌,叫个妹子坐你怀里唱曲给你听啊!”。
“好你个刘毅,老是拿我寻开心”何无忌笑骂着。
三人嬉闹着朝一间临河,看似很气派的酒楼走去,突然后方马蹄之声响起,接着听见有人骂道:“哪里来的三个小贼,挡在路中间,还不快让!”。
三人回头一看,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身后,似乎是因为他们嬉闹说话,无意间挡住了马车的去路。三人随即闪到路边,让开道路。虽然让开了道路,可是因为车夫出言不逊,三人心中甚是不悦,皆恶狠狠的盯着车夫。
“看什么看,乡巴佬,再看我抽死你们!”车夫狗仗人势,横行霸道惯了,居然毫不示弱的举起马鞭佯装要打。
刘裕三兄弟年少之时在京口也算是一霸,见马夫如此猖狂,哪里能忍,同时大怒,何无忌当先骂道:“狗一样的东西,敢在我们面前如此说话,看我不拔了你的舌头!”,说完就要冲上去动手,刘裕比较冷静,一把将他拦住,毕竟这是京师重地,往来皆是贵胄,何必惹这种麻烦。
那车夫见这三人竟然不惧,还要打自己,气焰顿时凉了半截,但表面上依然不服软,忙把自己主子搬了出来“你们三个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吗?在我家公子车前也敢惹事,如果耽误了公子赴宴,小心你们的脑袋!”。
刘毅并不示弱,学者先前刘裕的口吻说道:“管你哪家公子,如果不是我们在外面浴血拼杀,你们能在这里享乐夜饮?”。
“好大胆子...”车夫还想还口,忽听一声“住口!”马车里传来一年轻公子的声音,接着车门打开,走出一位身着锦衣,玉树临风的年轻贵公子,这位公子面如冠玉,英俊异常,只是眉宇之间似乎透露出一丝阴鸷之气,也许是酒色过度的原因,面色略显疲态!
这位公子走下马车,盯着马夫看了一眼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回去再收拾你!”,此言一出,车夫吓的赶紧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青年公子转过身来,双手抱拳,略一欠身向刘裕三人行了一礼,道:“三位壮士,不必与此等小人一般见识!”,接着真诚无比的望着刘裕三人道:“在下荆州桓玄,适才在马车之中已瞥见三位如此英武人物,真似人中龙凤,又听诸位言语不俗,顿生仰慕之心,不知三位尊姓大名?”。
此人正是当年大司马桓温的幼子桓玄,他深得桓温喜爱,桓温临终前让年幼的他承袭了自己的爵位,并作为桓家家主。桓温当年三次北伐威震天下,一时之间权倾朝野,甚至兵临建康,行废立之事。晚年更是生出不臣之心,妄图篡位不成,又想得到九锡之赐,只是一直被谢安等诸臣用计拖延,直到病亡也未能如愿!桓温死后,因为桓玄年幼,一直随他一起征战的弟弟、江州刺史桓冲接掌了他的兵权,后来又接替其为荆州刺史,不过桓冲内心忠于晋室,年迈之后又主动还政于朝廷。而作为桓温世子的桓玄就没有那么好运了,由于其父晚年欲图不臣,所以桓玄从小就被猜忌,空有爵位,却无官无职。又因为桓氏一族在荆州势力庞大,桓玄被迫滞留在建康,几乎成了人质,经常被当政的司马道子之流羞辱打压。
而桓玄一直心怀大志,到处拜访权贵,四处结交豪门,常常一掷千金,想得到朝廷的任命,并可以回到荆州。适才在马车之上,车夫与刘裕三人争执,他本不想过问,无意中一撇,看见这三人仪表堂堂,威风凛凛不似凡人,而且话语之间似乎是军旅之人,更是打算结识此三人,也许以后能为自己所用。
刘裕等三人虽然未曾听说桓玄之名,但荆州桓氏却是如雷贯耳的,并且桓氏在东晋军人心目中的威望非常崇高,于是三人连忙躬身行礼,并自谦道:“我等三人乃寂寂无名之辈,实不敢当公子如此谬赞!”此刻他们不知对方意图,自不便透露名号。
桓玄见三人不愿表明身份,也不强求,微笑道:“三位壮士不必自谦,玄自幼喜欢结交豪杰,明日我府中恰好设宴,如不见弃,诸位同来可好?”。
刘裕闻言一怔,心想堂堂荆州桓氏,与我等萍水相逢,就欲相邀,此人绝不是寻常世家公子,朗声道:“承蒙公子美意,明日如我等还在京师,定然赴约!”。
桓玄微笑,欣然道:“那好,明日在下就在府中恭候诸位大驾了,此刻有事在身,暂且别过!”,说完行了一礼,然后登上马车,疾驰而去。
第二日北府诸将受命返回驻地,刘裕三人并没能如约赴宴,不过他们与桓玄之间的“缘分”在几年后才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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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亲自披坚执锐带领数千甲士,以及一干皇族贵胄从西突围而走,经过数次苦战,终于得脱。自从长安被围,一直有谶语说“帝出五将久长得”,走投无路的苻坚对此深信不疑,认为只要到达五将山,必然会有勤王的军队出现,江山社稷可以保存。
果然当苻坚众人来到五将山的时候,真的遇到了一支大军,统帅这支大军的竟是从前的爱将,被授予龙骧将军一职的姚苌。可惜的是姚苌此刻并不是来护驾的,而是来劫驾的。
姚苌乃是羌族大酋后代,其父姚弋仲曾和苻坚祖父苻洪一起效力于后赵石氏,后赵败亡,姚弋仲与苻洪争夺关中不利,不久病亡,临终之前让姚襄、姚苌兄弟领军归降东晋。可是姚氏兄弟归降东晋后却受到当时主持北伐的殷浩猜忌,殷浩屡次派人暗杀姚襄。姚氏兄弟无奈只得叛晋,并率军北归。姚襄、姚苌在河南取得很大的战绩,不过在攻打洛阳之时,被如日中天的桓温北上击败。姚氏兄弟逃入关中,意图再争关中,惨被苻坚所败,其兄姚襄战死,姚苌投降,从此效力苻坚二十余年。
听闻淝水战败,身在襄阳的姚苌认为秦国将亡,随即火速撤军来到老家渭北,并被当地部族推举为盟主,自称大单于,万年秦王,正式脱离前秦。后姚苌又听闻慕容冲围攻长安,他认为父兄两代一直念念不忘夺取关中的机会就要到来,于是引大军向关中开进,沿途又收拢羌族步众十余万,实力大增。
正在进军的途中,得知苻坚率败军朝五将山而来,姚苌立刻率军伏击,秦军溃散,苻坚身边只余数十人逃往五将山上。姚苌命部将吴忠包围五将山,堂堂一代天王苻坚,自此英雄末路!
五将山,山顶新平寺大雄宝殿之中,一人披头散发,衣襟不整,闭目不语的盘腿端坐在大殿正中,虽然潦倒但却难掩一身王者之气,此人正是大秦天王苻坚,苻坚两膝上各趴着一位贵胄少女在咽咽哭泣,身旁一位贵妇模样的女子趴在佛案上身体不停的抽动,大殿前端立柱上靠着一位青年贵胄闭目垂泪,这几人正是苻坚最宠爱的两位公主,以及太子苻宝,爱妃张氏。
忽然殿外斥骂之声响起,紧接着就是兵器撞击之声,众人一惊,内心恐惧,哭泣之声更甚,然而苻坚始终安坐,脸上毫无波澜。
突然大殿的门被推开了,一员武将走了进来,略微沉默片刻后,来人身子一恭向苻坚行了一礼“末将吴忠奉...奉万年秦王之命面见...面见陛下!”。
苻坚毫不理会,大殿陷入一片安静,片刻后吴忠正了正心神继续道:“万年秦王命属下向陛下求赐,呃...求赐传国玉玺!”。
苻坚听完突然虎目一睁,大怒道:“传国玉玺乃是神器,尔等羌胡小人,禽兽般的人物,也敢觊觎?历来五胡排序,根本就没有你们羌人的位置,玉玺早已让人送往江南,你们不用在痴心妄想了。你让姚苌亲自来见朕,朕有话问他。”。
见到苻坚震怒,吴忠十分恐惧,顿时吓得汗流浃背,鞠了一躬退出殿外,下山来到姚苌大帐禀报此事。
姚苌听完吴忠的汇报,怒骂道:“没用的东西,此等小事也办不好,一个阶下之囚也把你吓成这样,还不给我速速退下!”,话虽如此,听闻苻坚想要见自己,姚苌不自觉的竟然背脊发凉,一丝冷汗从发丝滴下。虽然苻坚已经穷途末路,但近三十年的神威似乎深深的烙印在姚苌心里,要他去见苻坚,他还真的不敢。
姚苌定了定心神,把手下一员猛将叫到跟前,附耳言道:“姚莽,你马上上山,如此这般......切莫与我丢人现眼!”。
不时殿门再次被用力推开,只见一员蛮将站在门口,此蛮将生的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胡须倒立如野人一般。蛮将环顾一下苻坚等众人,开口道:“苻坚,事已至此,你要识时务,我家主公要你马上禅位与他,并昭告天下,主公可保你...”。
话没说完,苻坚一口唾沫淬出,大骂道:“好大的胆子,朕的名讳,也是你这等下贱之人可以叫的?”,并迎着蛮将惊恐的眼神继续说道:“禅让乃古之圣贤所行之事,姚苌乃是叛贼,禽兽不如之人,也敢妄想此事?”,苻坚略微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你回去告诉姚苌,想当年他跪在苻融脚下,死死抱着苻融脚踝,苦苦哀求之时,要不是朕保他,苻融早就砍下了他的脑袋,此刻朕只求速死。太子是朕的嫡子,自当随朕,张氏乃朕爱妃,也当殉死,如果你家主子能稍微有点人性,能回报朕当年救他一命的恩情,让他放过朕这两个女儿。”。话说完了,苻坚双手轻轻的抚摸着伏在自己膝盖上两名爱女的秀发。
姚莽怔在当场,好久才缓过神来,随即他手一挥,外面走进十数名武士,然后纷纷拔出腰刀,他自己则抽出长绳,慢慢向苻坚走去...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下,空中雷声大作,接着一场倾盆大雨无预警的下了起来。
威震天下数十年,曾经不可一世的一代天王苻坚,就这样被人勒死在五将山新平寺大雄宝殿之中,爱妃,子女无一保留...
后人评苻坚道“雅量瑰姿,变夷从夏,叶鱼龙之遥咏,挺莫苻之休征,克翦奸回,纂承伪历,遵明王之德教,阐先圣之儒风,抚育黎元,忧勤庶政。乃平燕定蜀,擒代吞凉,跨三分之二,居九州之七,遐荒慕义,幽险宅心,因止马而献歌,托栖以成颂,因以功侔曩烈,岂直化洽当年!虽五胡之盛,莫之比也。”。
苻坚一生征战,从未有滥杀屠城之举,他勤政爱民,多行仁义,是五胡君王极其难得的仁君、明君。然而也正是他过于仁义,甚至妇人之仁,导致羌虏反叛,最终国灭生死,实在叫人哀叹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