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吃痛,四蹄狂奔。
袁否和梁好乘坐的这驾大板车,也跟着马劲儿,先向后猛地一扬。
“啊呀!袁否你干什么,我们的元宝都要颠掉了!”
“俺怕少爷担心俺的安危,俺要早点回去!”袁否扭头回了一嘴,加速赶车。
梁好也知道,他说不过袁否这个死脑筋。
他就朝着车后面,使劲儿的吆喝:“唉~后面那个……你叫什么来着?啊对!连蓬!你在车后面帮我扶着点箱子!我们顺手把你救出来,你也得帮我们干点活啊,可别什么都不干!”
梁好说话的时候,他手上发力,用力压住几方大木箱,生怕木箱里的元宝颠出马车。
坐在车后头,那位名叫连蓬的少年,此刻满脸都是青灰死气,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他听到梁好的呼喊,也只是苦涩地‘嗯’了一声,从他嘴里,很难听到第二句话。
梁好心情正得意着呢,却没人接他的话茬,这可让他忍不下去。
前头赶马的袁否他是不敢指望,此刻,他想听声顺耳的夸奖,就只能指望连蓬一人了。
“喂喂喂!一路上一句话不说,你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哑巴?”
车后头的连蓬,一声不吭。
“嘿?还敢不回我的话?!我跟袁否救了你,你没点表示也就罢了,怎么连句话都没有,你这人到底长没长心啊!狼心狗肺是不是!”
梁好扯开了嗓子,往车后头使劲地吆喝。
连蓬心里憋屈,他双手抠紧大板车的两根木梁。
他歪歪头,在肩膀上抹了把泪。
然后深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哭腔冲前头吼道:“等我回去,我给你家少爷十万两的买命钱就是了!可别说我没长心,呜呜呜……”
~~
行路中,嵇安戈有意护着怀中的小鱼白,让她免受寒风吹拂。
可天气实在太冷,只骑了一会儿,怀中的女孩,就冻得浑身打哆嗦。
故意放慢马速,让寒风不再凛冽。
眼瞅着路边上有家汤饼铺,嵇安戈跳下马来,又扶着冻僵的梁鱼白下了马。
“掌柜的!店内可有吃食?”
还没接近汤饼铺,嵇安戈就吆喝起来。
那汤饼铺里没有人出现,但回话却立刻传出:“客官先坐坐!水刚烧热,米粥还没烧熟,客官要是急着吃东西,倒有几张凉烧饼,混着甜菜干儿一起嚼,也能顶个半饱!”
一听这店家的嘴里全是饼子、饼子、饼子,嵇安戈耐不住了。
他直接问起有没有肉吃:“怎么全是素的?你们这儿,就没点荤菜?”
“客官要荤菜?家里倒是剩了有点羊杂琐碎,本是留给家里孩子解馋时吃喝的,您要是点名要用,我这就唤我婆娘回去拿,一炷香功夫,东西就能拿过来。”
听得嵇安戈要吃荤,这掌柜的从屋里绕出来,他脸上挂着笑,细细解释起来。
“行!叫你婆娘回家去拿吧,我这身上还有几两碎银子,就都给你了,你抽出空来,给小孩买点新鲜吃食——可别因我吃了你家一顿羊杂,就惹得你家小孩哇哇大哭!”
笑着说完话,嵇安戈伸手就往怀里揣,准备摸出银子给店家。
可他这一摸,竟摸到了一个空!
坏了!
前世,他确实有在身上闲揣几两银子的习惯,可现下里刚刚重生,他兜里比脸都干净!
别说什么碎银子了,他连一根银子毛都摸不到!
小鱼白在旁边冻得瑟瑟缩缩的,但她的心思,都落在自家少爷身上。
眼见少爷面露窘迫,小鱼白就知道,少爷身上,根本没揣银子。
她不想让少爷丢脸,所以她连犹豫的过程都没有,就用那冻僵的双手解开衣襟内扣,从里面拽了枚小银锁出来。
她伸出手,准备将这枚不到二两重的银锁递上去,付饭钱。
嵇安戈一把抓住小鱼白的手,按下她的动作。
他回身绕到马旁,伸手进那马鞍后的兜子里一阵乱掏。
叮铃当啷……
一块块的碎银子、玉器、首饰、甚至是镶着金边的铁算盘……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他一抖,都抖落在了地上。
看到了这些东西,嵇安戈心道:“果然,那些伪装成匈奴贼寇的杂碎骑兵,个个都是横征暴敛的主儿,从他们坐骑的兜子里随便捞一捞,都能捞出些值钱玩意。”
从地上捡起几块碎银子,嵇安戈往掌柜那儿一丢:“快使唤你婆娘去拿荤菜!别饿着我家小鱼白!”
梁鱼白听到嵇安戈口中的‘我家小鱼白’四个字,她身上虽冷,心上却一瞬间就暖和起来。
~~
眼见前方便是军营,司马毗肿胀的脸庞上,哪还有半点先前的沮丧。
他脸冒着红光,举手投足间,以自认为最高傲的姿态,尽情展示他心中的得意!
手牵着绳头,他拽着绑的像粽子一样蹦蹦跳跳的聂玄,大摇大摆走进军营之中。
“父亲大人!快出来看看啊!我给您争脸了!我亲手擒住了聂玄!”
司马毗牵着聂玄刚入军营,就大喊大叫起来。
他这番话,其实根本不是喊给他爹司马越听的——因为他知道,他爹司马越,这个时刻,多半还在别院里,搂着他司马毗的小姨娘睡早觉呢。
所以他这话,是喊给军中众将士听的。
果然,他这么一吆喝,那些指挥着手下准备拔营的将士都丢下手里的活儿。
大家伙都靠拢过来,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一齐瞄向司马毗身后的聂玄。
忽地被这么多将士瞩目,司马毗是得意了,可聂玄的感受,跟司马毗是一个天一个地。
聂玄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有生以来,何曾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
现在经历了这样一幕,聂玄简直是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其实,聂玄刚被嵇安戈抓住的时候,他还没当回事儿——他只以为,那个蔫坏的嵇家公子绑住他,是想向他的家人要挟赎金。
所以,他那时只做好了大出血的打算,根本没考虑过其它问题。
甚至可以说,当时的聂玄,已经顺着这条思路,打算到未来了……
他想等事后自由了,带着几百几千的骑兵逮住嵇楼,然后跟嵇楼这个‘小瘪三’算算总账。
可他没想到,那嵇楼小子居然怂恿着东海王世子司马毗,带他在军营中‘游街示众’!
那小瘪三还让司马毗大放厥词,对所有人吆喝,说他聂玄,是被这个草包司马毗给亲手抓住的!
这种话传扬出去,他聂玄的从军路子算是彻底的栽了。
要知道,他聂玄在军中纵横了十余年啊!
如今这一招使岔,竟直接从人人敬仰的将军,沦落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样恐怖的心理落差,任何人都无法承受。
司马毗得意洋洋,他牵着狗一样的聂玄,在军营里绕圈。
按照蚊香盘的走法,他在军营里溜达了三四圈之后,他终于来到了中军大帐。
东海王司马越起初确实不在营中,可司马毗的动静闹的这么大,东海王的手下早就把事情捅到了他耳朵里。
司马越刚来到中军大帐旁,就见到儿子司马毗和聂玄一前一后从侧边的小路拐了过来。
司马越见状,立刻站定。
他沉声问道:“掩鸠{司马毗的字},这聂玄是你从何处抓来的?”
司马毗刚才在营中,过足了面子上的瘾。
此刻听到这般的问话,他竟没反应过来问话的人是谁。
一时间,司马毗大喇喇地扬起手来,开口便是喝骂:“哪来的憨傻痴呆货?本世子的英雄事迹早已传遍了军营内外,你不去好好打听本世子的战斗细节,却在这里找我询问,你充个什么大头蒜……嘢??……呃啊?!父亲您!您不是在别院里休息着吗,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东海王被儿子骂成了憨傻痴呆货,他脸色一黑,立刻就忍不住了。
在司马毗急着改口的空,司马越已经抬起一脚,照着司马毗的腰眼猛踹过去。
这要是被其它人踹一脚,司马毗早就踹回去了。
可司马越出手,那正是老子打儿子——这就闹成了天经地义的事儿了!
司马毗没得反抗,只能‘啊呀’一声,然后作足了架势,往后使劲蹦……
司马毗往后一蹦,他身后的聂玄根本躲不开,只能被迫给司马毗当了人肉垫子。
“哎呀!父亲大人息怒!这聂玄确是我亲手所抓!只是这其中的细节,得容出些时间,让我与您细细道来。”
司马毗装腔作势地喊着痛,其实他一句话之间,已经提醒了东海王,这里面是有猫腻的。
司马越见自己一脚过去,儿子很识趣地被‘踹飞’了三四米,他方才那口气消了,也就不想再跟这小子多置气了。
就掀开帘子,当先进了大帐,只留一句话给司马毗:“有事进来说!”
大帐内部,父子二人密谋一会儿。
过了约有两炷香的时间,司马越忽然喊道:“来人!”
“属下在!”守卫在大帐门口的亲兵,立刻进帐听令。
“带本王将令——遣吴慈、田满将军各备兵员一千,先将聂玄就地处斩!而后,吴慈田满,提聂玄人头一齐出发,往连氏坞堡东北一带,搜寻东瀛公旧部兵马一万一千余人,若寻得到人,就将他们登记造册,然后带几个军职高的,来面见本王!”
“领命!”
两个亲兵立刻押着满脸死灰的聂玄走出大帐。
在吴慈、田满的监督下,利斧剁头,聂玄立即尸首分离。
大帐内,司马越的声音也轻松起来:“掩鸠,为父还未问你,你的脸,到底是被谁踢的?”
司马毗摸摸自己的半边‘胖’脸,他嘿嘿一笑:“父亲大人,我这不是被人踢的,是我自己没看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司马越呵呵一笑,根本不信儿子的鬼话。
但他没有追问,他适时转移了话题:“嵇家那小子,我算是看走了眼了,我原以为,他身上只有几分无用的正义,可现在看来,嵇侍中的血,没有白流,嵇家的未来,说不定会因这小子而再度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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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口热乎乎的羊杂汤,嵇安戈觉得肚子有些饱了,就把自己面前的大碗儿,推给了小鱼白:
“行了,别让着我了,我方才都看出来了,你自己舍不得吃,就尽把好肉堆给我,可少爷我也是个会疼人的人,怎能饿着我家小鱼白的肚皮呢……”
梁鱼白听着话儿,她低着头笑了笑,露出的两颗洁白小牙,显得格外讨喜:“哪有呀,我本来就吃了许多饼子,现在随便喝口汤,肚子就饱了,我根本没有小楼哥说的那样……”
“少爷既然让你吃,你使劲的吃就是了,等会袁否和梁好回来,那两个大肚汉正饿着呢,他们可不会给你留什么汤水。”嵇安戈说完,他状似无意般,望向了远处。
结果这一眼,正瞧见一架大板车呼呼呼地颠过来,那大板车上坐着的少年,眼看着都要被颠飞了……
嵇安戈他眼神好,一打眼就瞧出了来人是谁。
“哈!袁否,梁好!我跟鱼白在这儿等你们呢!”
跳着高地朝那板车招呼一声,嵇安戈瞧着袁否还有胳膊有腿的,他可算放下那颗悬着的心了。
远远的,袁否也瞧见了嵇安戈。
他立刻勒住马头,板车便慢慢地停下。
还没跟袁否说上句话,梁好就从板车上跳了下来。
梁好小步子跑着,到了嵇安戈面前,他纳头便拜:“少爷!我知道错了!少爷!我以后再也不干那些鸡零狗碎的糟烂事儿了,咚咚咚!我只求少爷您别赶我走,也别让我三叔赶我走!”
见这梁好主动认错,嵇安戈倒是奇了。
因为,照理说,这梁好根本不知道喜燕是受到了连云的指使,他也就没有理由忽然‘悔悟’。
所以他这反应,让嵇安戈心中惊奇:“咦?你怎么忽然就要抛弃喜燕了?昨晚你俩分开的时候,你还跟她如胶似漆的,这才过去几个时辰,你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弯,你这一出,弄得少爷我完全看不懂啊?”
小鱼白那边吃饱了饭,她伸手招呼着袁否来吃羊杂汤。
她自己走到嵇安戈身后,一声不吭地看着表哥如何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