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梦江南·堂门惊心响
薄影月,斜照院松银,烟锁宅深门叩响,寒鸦声起惊愁心。喜见故人亲。
万般无奈月眉弯,争待事过侯平时,怎知天不管情,山路不转水穷尽,曲不奏效地无灵,苦苦挣扎守月明,人生不如意之时,冥冥之中是否注定,真个好大一惊。
卢曦道:“可恨,大不妙了,眼下事情紧迫,而你是个干净的,是我连累了你,不绑束我押出,怎能澄清你是个无辜的人,
一同遭罪,我心有愧,然而男子气概理应豪迈吞没山河雄壮,不能缩头缩尾于妇人庇护之下,一人做事宁愿一人当,待我出去与他们理论一番。”
正要开门出来时,被秦氏一把止住,道:“无益也!抓贼的众人哪有功夫听你辩解,先打你一百杀威棒,再送官,那时节后悔也无及了,因此不可胡来,只全听我将事儿周旋,化险为夷,方可保你平安。”
正是:曹孟德卧他人之妇险丢命,贾环污蔑宝玉大受鞭笞的心紧,商君逃命出秦被抓的魂惊,三藏遇着妖怪怕,李煜败北被俘愤心扎,伍员逃亡走天涯,刘邦疑心太重功臣杀,慌得韩信反叛他。
卢曦问道:“如今火烧眉头,我又不能坐以待毙,怎生是好?”
秦氏回道:“我出去说散他们时,你只管暗躲在屋子里,但凡临时听到外面一些风雨蠢动,人员打杀,争执嘈杂,切莫出来露面,更不能有一句言语道出,免得出了幺蛾子,我措手不及,难以应付场面,你也不要问及,我自有退却他们的道理,我去也,不消一时半刻便回。”
秦氏重点烛火,提了纱灯,开了前堂门,照耀着路径,走过院道,看到院外火光闪亮如白昼,听得人声鼎沸。
正要开了大院门槛,却停住了,忖度道:“我把大门一旦摊开,他们蜂拥而入,凭我一人之力何以阻挡得住他们,那时候将屋子搜查一遍,此则危矣!”
所以秦氏并不开了大门,只掇条藤绑竹梯,倚搭高墙,上去梯子打一偷看时,火把照亮中。
清晰可见两个大汉,领着三五十人,都拿着棍棒,锄头,铁叉,长凿,凤凰镰,柴斧,围住了宅院。
那一个粗汉说道:“给我仔细看明,勿要走溜了强贼。”
秦氏见了如此阵势,倒吃了一惊,欲想回屋里去,但已在卢曦眼前作了承诺,怎能失信于人?
因此深呼一口气,壮着胆量,伸出头来,向墙外问道:“你们等众人,因何故半夜三更来围住我的宅院?”
那粗汉答道:“少作糊涂,今夜出了强贼偷入闺房盗色的事,因此发动大伙上街追寻,抓喊声震耳欲聋响通街坊邻里,你如何不知?
我们一路从东街紧随那贼的踪迹到了西街这里,却寻不见他的身影了,现今有证人看到那贼翻进了你院子里去,乞求你主人家打开贵宅让我们好搜查一遍,将那淫贼抓了捆绑回去,好完事,不胜感激。”
秦氏冷笑道:“切!原以为造了甚么大事,闹了半宿,害得奴家寝不安席,忧心忡忡了半晌,却为一个小毛贼的杂碎皮事,
惹劳大家费心费力,赶了一夜,竟然连汗毛尚未摸到贼的一根哩!不为可耻?敢问那贼勾得那姑娘到手了么?”
那杜老爹出来骂道:“那贼也是胆大妄为,深夜抢入我闺女的房里,一顿来就是操作霸王硬上弓,
幸好我阻止得及时,吓跑了那贼,保留了我闺女的名节,论起那贼斗胆采花一回,往后定是屡次来祸害人家,必须把他办了,方能杜绝此事再上演。”
秦氏道:“既然大家都相安无事,都散去了吧,要是逼急了贼,弄个鱼死网破,此不悲乎?”
那杜老爹道:“怎能散去饶恕了那贼哩?况且你是个女流之辈,如今那贼入了你的宅院里,怎可惫懒不提防?
庇护强贼犹如古时农夫救了一蛇,却被无良心的蛇咬了一口毒死了,那贼待我们去时,
趁你不备,突发袭击了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理得了你,岂不便宜了那贼,教人惋惜乎?”
秦氏道:“休来唬我,老娘心思熟透,自家院子摸进一只蚂蚁,也是知晓得,何况一个大男人爬进来?
如今世道果真有那么一伙强人倚着抓贼的口号,赚得主人家开门,持枪拥棒入室打劫人家的钱财,
因此不敢草率开门,你们又没有一两个军官在场主持,无凭无据,如何让奴家肯信得过你们是真心在抓贼?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怎能半夜里让你们进来把个院子弄得天翻地覆?”
杜老爹未及开口,却被那粗汉咄的一声,朝地啐了一口唾沫,
骂道:“这婆娘与那贼必连着一腿的关系,处处偏袒着歹人说话,和我们唱反调,真不识好人心。”
另一个黑粗汉大声道:“哥哥!懒得跟她扯甚么嘴皮,允答我带领众人撞破她的大门,大步拽进里去,如却有那贼端在里面,
一同和这妇人绑捆了,吊起来便是一顿毒打,以泄我心头之恨,才可押去送官里。”
秦氏笑道:“你们听听!这大哥正喊着要杀我哩,怎敢让你们进来,要是撞坏了大门,我状告县衙里去,讨你们造修个新的,
再者!千万别起放火烧院子之心,此是丧尽天良,害人殒命之举,轻则判刑发配边城戍守,重则定死罪杀头。”
那粗汉道:“照你如此一说,今夜我们且搜查不得你的院子?存心阻挠,窝藏包庇那淫贼,专一与我们为敌,不肯退让一步?”
秦氏陪笑道:“说那里话?我院子里一尘不染,干净的不容一撮污垢之泥,那有你们所说的贼人,休冤枉了良人,只要你们拿出搜捕令来,任凭你们检查宅里的一发一毛,嘴里绝不道个“否”字出来。
若没有,恕不能听命于君也!此门开不得,将有打开便是明天阳光灿烂之时,各位可提携盘缠,段匹礼物来看视,我以好茶好水招待大家,
此时!天气深晚,不能长陪在场的各位亲朋好友搭话,罪该万死!奴家人困马乏,将去歇息也,诸位安好!”
下了墙来,搬开了竹梯,仍照亮着路径,走回了前堂,轻敲那门铃,悄悄叫道:“官人!是姐姐我,且快开门。”
卢曦正在疑虑秦氏若是理论不过他们,开了大门,引着那众人来捕捉我,岂不是易如反掌?徘徊不定时,忽然听得秦氏叫喊,忙来拽开了门,两人一处进去。
卢曦就势问起话来,道:“姐姐!外头是如何个情况?”
秦氏回道:“他们好没个道理区分,硬说使我开门奉承他们检查一遍,我断然不肯,虽丢开一处没理了,自家回来答复你,我估计他们不消多时就散去了,你且安心在楼下客房里委屈一宿,如有不周之处,敬请体谅。”
卢曦道:“多蒙姐姐周全,故不被活捉,能收留小子一宿,怎敢有抱怨之言?”,秦氏道:“夜已至深,我去收拾床褥被子,予你方便安寝。”
那秦氏提着烛火,进了客房,随意收拾了东西,铺好了簟席,盖了垫子,拿了新衣与卢曦,自上楼去睡了,不在话下。
且说那班外头的众人,见秦氏不肯开门,又不理自去了,虽争执了起来。
众人问粗汉道:“那婆娘不理睬咱们,既不能硬闯强入,又不能令彼开躺宅门,我们死守在此,逗留四五个时辰到天明违背了官约,终不是个法子,现下如何是好?”
那粗汉并不回复而是请示那闺女的杜老爹,两人嘀咕一阵,又深思半晌一会,来回复众人道:“且留下俩人看守,一旦有那贼的音讯,即刻奔回告禀我们知晓,余者可归回去安睡。”
因此留了两个眼快腿脚灵活的人,众人虽散去了,不必细题。
漫漫夜长寂寞空,流彩似箭破苍穹,三更天,五昏地,雾笼渺茫路失迷,星野点点到陇西,风摇树影婆娑起,月皓水凝玉兔晰,潭水深邃尘途僻,庭院幽幽绝曙光,灶炉暗暗无火炽。
且说卢曦夜里想起那怪来,翻来覆去,并无睡意,烦心缠身,在胡思乱想,不觉星移残月坠落,东方发白。
黄鹂枝头鸣叫,画眉翠柳噪喋,天已渐亮,虽起来穿了新衣,出了客房,洗漱罢,正要辞别秦氏归去。
却早有秦氏预备了茶饭,见卢曦已走至身旁,看着其面容憔悴,无精打采,想必因昨夜做贼被赶,心有余悸,不曾饱眠,问道:“官人脸面苍白,不贪睡多会,是急着要归去焉?”
卢曦施了礼,回道:“倍感昨夜救搭之恩已铭记于心,他日有困难落魄之时而求助于我,便倾囊相助也,多逗留在贵宅便是打扰,甚为不好,故此作辞而别。”
秦氏那肯放卢曦归去,便道:“早饭已备下,且吃了再走不迟。”
卢曦本想推托,因秦氏三回五次宽劝,虽应承于中堂寻个次位坐下了,那秦氏自把菜蔬果品排上,烫酒筛下,再将素食端来,秦氏道:“向来贫穷,无以为生计,只些粗茶淡饭款待,切勿见怪,失礼了。”
卢曦道:“客气矣!鄙某能勾得一箪粝藿食,一瓢浊浆饮,已满足矣!何敢寄求佳肴美馔相待?”
秦氏近身把盏筛酒,两人正吃上两杯,只见卢生,卢梦婷两个下得楼来。
卢生一见是卢曦,喜道:“哥哥何时来也?不上楼知会我一声,向来甚是挂念。”
急去走近卢曦身旁,捡个位置坐了,那卢梦婷看家中来了陌生男子,虽然曾有过一次相碰之面,仍是羞涩,故而步行缓慢,想退回楼上去。
那秦氏目睹了,叫道:“此是前段时日搭救我于流氓手中的恩公,快来见过他!”
那卢梦婷听得被呼唤,只好走来向卢曦施礼,道了万福,卢曦忙起身回礼,道:“不必多礼,微薄功劳何须挂齿!”
卢曦先坐了,卢梦婷羞羞答答,扭扭捏捏挨着秦氏而坐了。
卢曦见粗茶淡饭,极感可怜她们三母子,吃得太清淡,缺少营养,因此拿了一些碎钱出来,叫卢生买一只熟肥鹅,几斤煮透的羊肉回来案酒下饭。
那秦氏见卢曦掏了钱财出来,乃叹息道:“家中瓷缸里所剩粟米也无几了。”
卢曦听了,又拿出几十文钱放在桌上,叫卢生也买点精米回来,那秦氏又是长吁短叹道:“那粟米若是买了,但无盐醋炒菜,终是使人无奈。”
卢曦心里晓得秦氏的话味,索性拿出一锭银子,说道:“别道是柴米油盐,但凡谋生所需,也够得上花用一个月了。”
那秦氏紧蹙眉头,苦道:“吃得虽解决了,但穿得衣不蔽体,怎好出去见人,怪臊害杀我也!”
卢曦也懂得,道:“此事容易,只是我今时出门少带了银两防身,回去时,便叫家中奴婢将些段匹绸布沿途送来。”
那卢梦婷听了秦氏既抱怨此,又埋怨那,看不过眼,生气道:“姨娘!休要欺负别人太甚,为人处事忒过占便宜,非仁慈积善之德,定使人憎嫌。”
那秦氏啐了一口,道:“小娘们,你跟我急眼个啥子?我只随口说说而已,又没强迫他的,是他硬要多作情,焉可责怪我也?”
卢梦婷道:“恩公为人厚道,你装腔作势的矫情,能不使人看得心疼怜悯?吾家虽贫寒如洗,绝不可没了骨气,收领他人钱财。”
秦氏推托道:“勿要喷我,我连一个钱仔都没摸着,俱是官人给小生拿捏了,如何就冤枉我来?”
卢曦见她们两个争执不休,劝道:“此事在于我的不妥,与你们添加了麻烦,伤了一家子的和气,在此陪个不是。”
卢生道:“她们一直以来皆是争喋不休,哥哥休理会之,稍等片刻,我去买美味回来与你配酒下菜。”
卢生拿了一点碎钱出去了。卢梦婷见卢生拿了恩公的钱财,骂道:“不识大体的卢蹄子,怎敢无礼贪人财物?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家教存有歪风邪气,辱了先祖名誉,污了门楣光泽,惭愧,惭愧!”
卢曦道:“别说这话,是我想吃荤味,教他买些来案酒,骂他作甚?”
秦氏听了卢梦婷的这话却感不自在,说道:“你这个小婆娘太不会说话,骂了弟弟便罢了,怎地又扯到我的身上来?”
卢梦婷只装作糊涂无知,问道:“姨娘!你是和我在说话?”
秦氏气得不禁,道:“我神魂颠倒,自个儿在言语,发了愣怔,可乎?”
卢曦见她俩一家一句,来回斗口舌之争,苦劝道:“你们能否消停片刻,以清静耳根,融合一处就食乎?”
秦氏陪笑道:“皆听随官人的,奴家因女儿不懂家规,面训了几句,官人不爱听,就此打住。”
卢梦婷笑道:“不知谁在训谁哩?”,话刚落下,卢生领着鹅肉,羊肉回来了,即时切片热端来,四人起筷开吃,卢梦婷却没吃那些肉。
卢曦见了,问道:“不合令嫒的口味?”,卢梦婷回道:“却不是,只想吃得清淡一点罢了。”
秦氏道:“有人清高自傲,不愿随意受领别人的施舍,一时气在心里,倔强之驴难以驾驭,官人意会便可,无须作徒劳之功。”
卢生道:“适才出去时,见有两人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在左观右看吾家大门口,不知为了何事?必定是歹人,因此我急急忙忙回来,不敢停留一刻。”
卢曦和秦氏闻言,两对眼相直视,秦氏道:“断是色贼胆大包天,蹲在门口处,待老娘出去时,偷看我的姿色,真是一种米养育百种人。”
卢梦婷等三人听了,皆缩颈吐舌。秦氏道:“作甚么?饭菜却不好吃?”。
三人回道:“那倒不是,只是酒烈呛鼻辣喉,故作此状。”,须臾!酒饭吃完毕,收拾了碗碟杯盘,秦氏呼叫卢生上楼读书练字去了。
而卢梦婷协助秦氏在厨下洗了碗碟,正要上楼去,卢曦喝得两眼朦胧,醉醺醺跟在后面,卢梦婷问道:“恩公为何跟着我来?”
卢曦笑答道:“神仙姐姐!你往何处去便跟到哪?生作夫妻鸳鸯,死是一堆坟墓同埋葬。”
卢梦婷顿时羞红满面,用手捂住脸颊,骂道:“胡闹!”,急忙走上楼去,入了房里,上了门闩。
卢曦恍惚中听到骂声,揉揉双眼,回过魂来,看不是自家屋子,走去客房一躺便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