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如梦令·闺人倚楼远望秋景
宝髻乱松难理,酒醒倚楼凝视。萧瑟冷绵衣,点点远山寒泣,淅沥,淅沥,往事不堪回忆。
却说次日卢梦婷起来,盛了水,梳洗打扮完毕。
下了楼,以为秦氏做好了早饭,进了厨下,发现厨下食品物件依旧摆放完好,未曾有移动之痕迹。
又望见正堂放置秦氏的针黹箱笼和围巾俱在,甚感奇怪,暗想道:“姨娘不做早饭,也不出外谋活计,亦不见人影儿,哪里去了?”
便走上楼来,往秦氏房间去看时,只见秦氏柔弱暗虚地躺在床上,嘴里在喃喃自语,身体却一动不动。
卢梦婷连叫了几声,不见秦氏做回应,伸手去摸她额头之处,像滚开的热水般烫手,吃了一惊。
卢梦婷自语道:“瞧这脓包,无事胡乱折腾,惹出疾病来连累人,这下好了吧?现今大可安安静静地躺着,任我教训哩!但她这一病真恼恨烦扰人。”
独自下得楼来,去厨下烧了烫水,拿了手巾,端一盘汤水来秦氏床边,用手巾热敷其额头,叹息一声,出来走去弟弟房间,一脚踹开房门。
见弟弟还在梦乡之中,只用手去他的耳朵一揪,道:“猪八戒!还在睡,都甚么时辰了?日上三竿了,给我起来嘟!”
卢生直痛醒,叫道:“疼,疼!干甚么?一大早竟没吃药,来这里缠我做甚?”
卢梦婷道:“你那冤家折出病来,现在床上躺着,嘴里满是风流胡话,羞死我则个脸皮儿哩!”
卢生猛起来,急问道:“真个?无有谎话哄骗我?母亲病倒了?”
卢梦婷回道:“我除了骗人,绝不行骗销猪,你去请大夫来家瞧姨娘,我好专心看管她。”
卢生顾不及洗漱,急急忙忙去看了母亲是否病了,确定无疑,随后出去了,一盅茶时间,同行一个大夫往家里来,卢梦婷见他:
两鬓斑白,满脸胡髭,枯瘦身影,眼睛炯炯有神,身穿白秀石松锦袍,脚踏七彩祥云屐,肩膀提挂一个药箱子。
卢生引大夫到秦氏床榻下,大夫把了秦氏脉象,看了她唇舌,然后开了药方。
卢生心急,忍不住问道:“大夫!我母亲病得如此之重,敢问是些甚么大病?有生命之危乎?”
卢梦婷听了,忙啐了一口,大骂道:“唾!大吉利是!夯脑壳儿,说些甚么贼话,倒是会咒人不得好似的!”
卢生道:“我说话直言快语,有何不可?哪像你忌讳这,忌讳那的,活得不累心?”
大夫道:“勿忧!令堂只是偶感风寒,更有虚脱之症,想必是积劳积郁所致,按这药方去买些药材煎服下去,身体稍调理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
姐弟俩道:“感谢大夫治病之恩,已备好茶水,容待一会,好吃些茶。”
那大夫领了铜钱,喝了一杯茶,辞归去了。
卢生揣着药方,拿了钱币,去药铺买了药材,回来煎熬药汤,两姐弟日夜经心服侍秦氏。
真个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过了一些日子,正值九月,西风吹黄古道边,红藕残落天水连,万树纷飞鹅黄片;
寒蝉凄切,秋风萧瑟,黄菊灿烂真融和,金谷稻香宜收割,银筝雁排空,凤鸾遨天宫,远山啸沉重霜浓,秋高月白映水中,丰收祭拜人影重,车行马道惊雷轰。
在姐弟俩人悉心照料之下,秦氏病情稍有好转,这天秦氏感觉卧床太久,在房意不适,走走活动筋骨。
不知不觉,头发有些许掉落,心甚慌忙,来镜屉台前,打开匣子,取出铜镜,照了照面容,憔悴损,发髻零乱,云鬓蓬松,时不时咳嗽几下,心里茫然。
因看见抽屉之下箱子半开半掩之状,似有人翻动过,打开一看,里面珠宝,首饰,钱两铜币已去一半,吃了一惊。
大喊一声,卢生在书房看书,卢梦婷在楼下熬药,两人听到秦氏喊叫,猛得赶来,以为秦氏有不祥之事发生。
秦氏见儿女都来了,责问曰:“你俩在我有病卧床期间,怎地又干起那偷鸡摸狗,不正经的事来,实禀告来,谁干的?”
卢生感觉讶异,去摸了秦氏前额,又摸了自己的前额,然后道:“娘!今天没吃药?糊里糊涂说些甚么话呢?我一句都弄个没懂。”
卢梦婷晓得秦氏所言何事,只默默不语,装着懵懂无知的样子。
秦氏生气道:“一个个少来我面前装着糊涂,这抽屉里的钱财珠宝为何少了半个边儿,哪儿去了?”
卢梦婷道:“那钱财极可能长条腿溜走了呗!”
秦氏用手一掐卢梦婷的脸皮儿,道:“这嘴说起话儿来口齿伶俐,能说会道,治不了你恁的巧嘴巴子,硬要生扯掉下来。”
卢梦婷大喊疼,直求饶,道:“少恼气,病未痊愈,再气出病来,可不是折磨贼杀我等么?”
卢生道:“娘亲大人!你又在说些梦话子,好生糊涂,请大夫瞧病,抓药草子不要钱的么?孩儿不能掌刀剑进府库抢到,又不能拦路剪径夺来,那钱如何得来使用?还不是从你抽屉里取来花销么?”
秦氏松了手,将起那手来打卢生时,又不忍下得手去,又恨又气又恼,一肚子闷火,眼泪儿哇啦啦地流。
道:“我这白活受罪,死不断气的身子,请甚么大夫看病,买那些贵药子做甚!一死百了去见那色鬼岂不很是痛快?”
卢梦婷直揉摸那脸皮儿,无奈道:“看她装腔作势的吵闹,整这没用的法子真苦人,眼珠子不忍相看,都丢开手去,甭管了。”
卢生道:“您安心养病忒好,休管钱财花销如何?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爱着、守住那钱财有何区处?该吃吃,该喝喝,病时不用来医治,一旦咽气,岂不悲哉!”
秦氏道:“你又何懂我那一片苦心?非我爱财如心头肉,视金银珠宝惟命,只念及你们年幼,不懂得如何作长久之计的打算,
小婷子已是娉娉袅袅十三岁之人了,不久将为人妻,我那妆奁不得留着给她?况且你将来考取功名,不要银两作盘缠?如今因我这一病,银两花销去了,将为之奈何?”
姐弟俩一听,那泪如雨下,三人捆成一团子,放声大哭。
秦氏哭道:“趁老娘尚有几分姿色,年轻之时,只能带你俩改嫁他人去也,这困窘之境,真没法子活于人世矣!”
姐弟俩以为秦氏病昏了头脑,只过过嘴瘾子,并不在意。
不觉日落西山,将至黄昏时,起灶煮饭,晚烟出爨,霞光氤氲,禽鸟归飞似箭急,孤鹤形影兮,黄昏锁道乾坤迷,街道绿柳彩灯紫,池水荷叶纨扇立,酒馆茶楼人嚷熙,一缕夕阳照青瓷。
又过了些日子,秦氏身体已无大碍,虽有些小病顽疾,不做理会,早早起来,做好饭菜,吃过后,收拾干净,将自个儿装扮艳丽,
宝钿挽梳髻于后,头戴帷帽,项系一条半新璎珞珠链子,身穿窄袖彩衣旧袍衫,腰挂缀星嵌花香囊,下罩翠红纱衣褶皱裙,手拎着一个包儿。
出了门,一径去到大市街东边柳花巷口子里,去敲那王婆的门。
那王婆蓬头垢脸,穿着破旧衣服,在天井里,舂捣麦谷,听得门响,一头丢下活计,一头问道:“是谁人来的”?
秦氏报了姓名,王婆知晓,回道:“贵人略容稍等”,王婆换了衣裳,慌忙开门请进,引秦氏至客室上座,秦氏脱了帷帽,须臾献茶毕。
王婆问道:“敢问贵人,不知所来何事?”
秦氏欲语,但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话。
王婆是个急性子之人,见秦氏羞羞答答,欲语不言的,心里晓得事情有八九分,烦躁道:“有甚么事尽管开口,勿怕这羞那的,就是杀夫偷情,下雨改嫁,三心二意,风流过活,也是人情合理之事,
人生在世无非图个安稳之家,嫁个如意郎君,即使不遂人意,总得要识时务,努力进取。
虽然道德上要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随夫,夫死从子,秉忠诚之性,执蕙兰之心,从一而终,矢志不移为妇道,不为愚乎?”
秦氏见说到心坎上去了,只诚意说出那心里话来,道:“奴妾近年来,家道衰落,本想从一而终,努力抚养儿女,致使居孀多年,日子难过,生活艰苦,苟且支撑,
故想找上一头好人家,改嫁过去,好过活罢了,劳烦王婆婆牵线搭桥做成。”
秦氏随即从包儿中掏出一些花簇点翠的首饰珠宝之类,摆在桌子上,灿烂夺目,奇巧玲珑。
王婆一见钱财,眼色一亮,故作推托之意,道:“这街坊邻居的,怎好意思要贵人的钱财,
我也略有所闻贵人的家事,感同身受,只需要我时,出句声儿就可,如今什么道理,却要贵人坏钞花银的?”
秦氏再三献上,王婆笑道:“既然你如此执着,我暂且收下,你需要花销时,尽管来取。”
秦氏道:“哪有取回的理儿?安心使用,不够时,诚开口要,我即捧来,只烦这事做成。”
王婆道:“此事包我身上就一百个弄成,挑个最好的,有模有样,富贵之家的人儿,为你做安身之处。”
秦氏道:“不求样貌出众,只要是富贵人家便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再饮些茶水,秦氏却要辞回。
时光匆匆,又过了七八天,且说这秦氏在家做饭之时,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便来开门,见是王婆,急请进里去,延之中堂上坐,献茶奉水果上来。
王婆喜道:“有一门好亲事,就看你缘分中有没有这个福气儿,此乃是天下掉下来的大饼,您要是吃得着,一辈子富贵,不用愁吃愁穿的,银两随意花使不尽。”
秦氏一听,喜问道:“奴妾向来命薄缘浅,哪能被人瞧得上哩?怕是有这个缘没这个福气儿呢!”
王婆道:“这个人可是出生大户之家,家财万贯,是个屠夫,日宰猪几头上街市里买卖,家中油米店,什么典当铺都有,
现有一妻在家,妻子柔弱多病,不能服侍丈夫,故想纳进一妾进门,好过活度日,不论贵贱,不论是居孀之人,只要贤惠健全就可,此好事赖上贵人不是了么?”
秦氏道:“听来是豪门富贵人家,可我这拖儿带女,贫困人家,又是丧夫之人,有何条件让人家看得中意称心?
就是有一百个胆儿壮行,也去不得,羞死我这脸皮薄儿的人。”
王婆道:“甭说是富贵人家,就是王侯将相看得上我王婆,我也嫁得过去,
只是如今我人老珠黄,朱颜衰改,但有你几分姿色,何愁嫁不到富贵之人?
切莫抬高他人尊贵,更勿贬低自己品格,妄自菲薄,此事在我说成,不要有半点疑虑,
只要他是个人,就算金铁做的心,石头做的肠,凭我一条不烂三寸之舌,准能撮合这门亲事。”
秦氏欲语时,王婆止住道:“好好待在家中,不消几日,准带这个富贵之人来相成你这门亲事。”
王婆说完自去了,秦氏叹息了一声,又过了五六日,第七天上午,听得砰砰地敲门声响,秦氏开门看时,
只见王婆带了一个赵老员外,年纪大约四十岁了。旁边有一个丫鬟,一个小厮跟随,又有一些薄礼:十石米,一些油盐,几十斤羊肉之类。
秦氏慌忙请众人进里面,引至中堂,端茶献果款待,小厮把薄礼抬了进去。
那秦氏看赵员外打扮华丽:圆头肥脸,环眉豹眼,虬髯盘腮,搭礼之时听得声音粗犷,头带交角幞头,身穿圆领绸缎锦绣长袍,腰系斑竹赤绿宝珠带,脚踏迷雾风飒绫罗靴。
那赵员外也见秦氏,樱桃唇嘴,红润脸皮,雪白粉嫩肤色,双环望仙高髻。
身穿带花粗布高腰襦裙,脚着麻布鞋;虽穿着平淡,仍遮不住秦氏瑰姿艳逸,优韵端丽的气质。
赵员外越看越着迷,秦氏频频以目送情,妩媚勾魂,正是大眼瞪小眼。那赵员外魂魄早已离了肉体,附着秦氏身上了。
王婆见二人眉来眼去,目不转睛,便来把薪助火,启动那张巧嘴,口边生风,油嘴滑舌,能言善辩。
极夸赞秦氏为人贤惠,懂得持家,教子有方,温柔体贴;
又私语秦氏要撩拨,引诱男人。说得那赵员外神魂颠倒,七魄像离了体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