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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乙卯日(一)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9237 2024-11-15 08:33

  李轨眼角余光瞥见曹琼的身影消失在舞台下,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他不再犹豫,矮身混在惊慌四散的人堆里,泥鳅般滑了出去。

  身后,百戏艺人与冲来的官兵已搅作一团,呼喝推搡,沸反盈天,却没人知晓这场乱子的根由究竟何在。甩开纷扰,李轨沿应急通道一路疾奔,寻到了刘蹇之。

  彼时,所有的竹筒灯杆已如临大敌般被兵丁团团护住,圣人杨广也早已高踞观景台上。中央那三丈高的圆台上,凤歌鸾舞,彩声如潮,九宫八卦灯阵煌煌烨烨,光华直逼霄汉,仿佛将天地间的精气神都吸聚于此。

  圆台高耸,游人欲睹台上盛景,只得退到五丈开外,硬生生在喧嚣中辟出一条真空地带,只余下等候上场的百戏艺人。场中众人情绪如滚油泼炭,愈烧愈旺,李轨的心却像坠进了腊月的冰窟窿,越收越紧。祆教徒掀起的骚乱,被混迹人群的官兵和通道内反应迅捷的守卫联手压了下去,处置狠辣,不少教徒见势不妙,竟悄然退去,骚动反而平息。

  可越是这般诡异的平静,李轨心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们严防死守的竹筒灯杆,至今无人触碰,活像一颗颗沉默的引信。

  这份不安并未持续太久。中央圆台旁一根灯杆处,陡生变故!几名工部吏员领着七八个工匠,正与守卫的兵卒激烈争执,言语交锋间已推搡起来,火药味十足。

  “诸位,诸位!有话好生分说……”刘蹇之见状,忙不迭地抢上前去,试图调停。

  “你是管事的?”领头的中年吏员一把推开纠缠的兵丁,冷冷乜了刘蹇之一眼,官架子端得十足。刘蹇之连忙呵退手下,脸上堆起笑,拱手深揖:“在下镇夷司司丞刘蹇之,不知尊驾是……”

  “镇夷司?哼,没听过!”中年吏员鼻孔朝天,倨傲道,“我们代表的是工部!是朝廷!”

  刘蹇之也不啰嗦:“我等奉命守护此处灯杆,尊驾有何贵干?”

  “守护灯杆?几根破杆子有什么可守的!”中年吏员怒气更炽,手指点着中央圆台和附近的竹筒,“奉工部左侍郎之命,百戏过后便要燃放这些焰火,为盛会添彩!误了时辰,圣人降罪,诛你九族!”

  对方是工部的人,常在宫里行走,刘蹇之他们守杆子,全凭曹琼一句猜测。万一曹琼错了,真误了圣人的雅兴,那顶“延误圣事”的帽子扣下来,谁也担待不起。刘蹇之心里虽打鼓,面上却硬撑着:“我等亦是奉令行事!你说这竹筒里是焰火,凭据何在?”

  “我能证明!”一个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刘蹇之循声望去,心头猛地一沉——来人正是樱田纪!

  “樱侍郎!”那中年吏员像是抓到了救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风点火的腔调,“您来得正好!这些人胆大包天,阻挠我等燃放焰火!快请奏圣人,治他们重罪!”

  “白老,稍安勿躁。”樱田纪先安抚了中年吏员一句,后转向刘蹇之,语气平和:“这位大人,不知何故阻拦?”

  刘蹇之一边解释缘由,一边心中警铃大作。樱田纪!曹琼追查的关键人物!他本已信了那“白老”几分,可樱田纪一现身,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警觉。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三名吏员和其身后的“工匠”,除了领头的中年人还沾点官气,其余个个膀大腰圆,虎口老茧厚实,手腕隐隐有旧伤。工部巧匠手上带伤不稀奇,但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绝非工匠所有!

  刘蹇之暗递眼色给李轨,手指悄悄按住了刀柄。他猜得不错。樱田纪口中的“白老”,正是鬼王白嘉尔,而另外几名“吏员”和“工匠”,皆是护他的鬼兵。

  原以为点个火是桩小事,万没料到这些灯杆竟被镇夷司当贼防着!樱田纪官居工部左侍郎,品阶远高于刘蹇之。刘蹇之虽有疑,也不敢明着顶撞,他们的目的只是阻止旁人靠近灯杆,见樱田纪似乎也不甚着急,刘蹇之便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

  樱田纪虽恨不能立毙杨广,但米玥尚未脱险,他决不允许白嘉尔此时行动。再者,这耗费心血的九宫八卦灯阵,多存一刻,他心中的得意便多一分。于是,他也乐得与刘蹇之虚与委蛇。

  但白嘉尔已是心急如焚!这竹筒上半截确是助兴焰火,下半截藏的却是要命的伏火雷!焰火是行动暗号,伏火雷则是困住隋军主力的筹码。时辰将到,若点不着火,整个计划便要胎死腹中!白嘉尔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樱侍郎!吉时将过!再拖延下去,圣驾震怒,你我谁能担待?!”

  “白老,我自有分寸!”樱田纪不耐烦地摆手。

  “樱侍郎!”白嘉尔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顿,“你我受罚事小,若牵连了家人,那才叫追悔莫及!”

  “家人”二字如同冰锥,狠狠刺进樱田纪心口。今日何止为炫耀?更是复仇!米玥虽有宇文化及护持,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刘蹇之道:“刘司丞,夺魁大赛已近尾声。按盛会章程,圣人颁赏花魁后,我等需准时燃放焰火助兴,还请司丞行个方便!”

  刘蹇之敏锐地捕捉到樱田纪在“家人”二字出口时的神色剧变,心中疑窦更深,态度陡然强硬:“我等奉圣人密令守护此杆!若无圣人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

  “圣人手谕?”樱田纪没料到刘蹇之竟抬出这块金字招牌,一时语塞,竟愣在当场。一旁的白嘉尔却急火攻心!镇夷司单单守住这些灯杆,还索要圣人手谕?十有八九是察觉了什么!再不动手,恐将满盘皆输!“黄口小儿!”白嘉尔猛地踏前一步,气势汹汹,“尔等一个临时拼凑的衙署,也敢假传圣谕,对抗工部!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刘蹇之毫不退让,同样踏前一步,目光如刀:“我这临时衙署,专为尔等魑魅魍魉而设!事已至此,还不束手就擒!”

  话已挑明,白嘉尔不再废话,猱身直扑,五指如钩抓向刘蹇之咽喉!李轨反应极快,腰刀不及出鞘,连鞘如电般砸向白嘉尔手腕。白嘉尔武功平平,慌忙缩手后退。他身后两人却如鬼魅般抢出,一人截击李轨,一人拔刀直取刘蹇之面门!

  “杀!”守护灯杆的兵卒见长官遇袭,哪还按捺得住,怒吼着扑上。白嘉尔身后的“工匠”也凶相毕露,提起家伙迎头就砍……

  混战如野火般瞬间燎原!附近守卫被惊动,数十息间,便有二十多名披甲卫士蜂拥而至。白嘉尔心头一凉,己方人少,若对方援兵再至,必死无疑!

  樱田纪见鬼兵渐露颓势,援兵又至,心乱如麻。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冲向赶来的守卫,指着刘蹇之等人厉声道:“我乃工部左侍郎樱田纪!此等狂徒阻挠工部公务,意图破坏盛会!必是那伙作乱的鬼兵!速速与我拿下!”

  守卫们认得这身官袍,更因这壮丽灯阵而知晓樱田纪大名,对他之言毫不怀疑,立时调转矛头,如狼似虎般扑向镇夷司众人!

  “糟了!”刘蹇之大叫不妙。

  守卫已冲入阵中,他唯有边招架边疾呼解释,然守卫群龙无首,有人信,有人疑,有人猛攻,有人犹豫,场面登时乱成一锅滚沸的粥。就在这混乱的当口,白嘉尔的身影已悄然挤出人群,如同鬼影般,缓缓向那根矗立的竹筒灯杆摸去……

  圆台之下,敌我难分,杀声震天。圆台之上,仙乐飘飘,舞姿曼妙,恍若世外。

  八名手持乐器的“仙子”伴着轻快乐声,自半空飘然而降,彩带飞扬,美不胜收。她们分执琵琶、竖箜篌、笙、笛、箫、筚篥、铜钹、羯鼓,稳稳落在中央圆台八卦方位,乐舞相和,灵动非凡。紧接着,四名吹奏羌笛的舞女自圆台四隅冉冉升空,足踏丈余高的祥云灯饰,随乐起舞,引得台下喝彩如雷。

  乐声转急,又有四名缎带翻飞的舞女,以同样方式升上两丈多高的祥云。五色缎带在她们手中翻飞变幻,在沉沉夜幕下勾勒出奇诡绚丽的图景。台下游人惊叹未绝,四名反弹琵琶的舞女已升上三丈高的祥云。身姿妖娆,琵琶弦动,华彩异常。

  琵琶女身影甫定,一道倩影如月中嫦娥般自更高处翩然落下——米玥到了!

  这便是米玥精心改良的“飞天霓裳舞乐”。通体漆黑的中央立柱缓缓旋转,外伸平台化作祥云彩灯,圆台边沿更缀满白莲灯饰。夜色如墨,光影迷离,真如仙子腾云驾雾,凌虚御风。米玥被宇文化及刻意安排在压轴登场,只待舞毕便可由圣人亲赐奖赏。她的每一处编排,皆投杨广所好,宇文化及对魁首之位志在必得。

  果然,米玥舞姿方歇,杨广便亲口点其为百戏头魁!宣旨声高亢入云,灯阵内鼓乐喧天,声浪如沸。

  米玥踏着连接高台的拱桥,款款向观景台行去。拱桥两侧卫士肃立,长矛交错如戟林,森严拱卫。米玥步履轻盈,却似踏在绷紧的琴弦上,每一步都叩着命运的重音。甫登高台,米玥便盈盈拜倒,清声朗朗:“康国米玥,叩拜圣人,愿圣人万福金安!”

  杨广含笑抬手,侍立一旁的虞世基随即高宣:“康国米玥,圣人钦点尔为百戏头魁!上前听封!”

  米玥再拜谢恩,双手高拱过顶,碎步趋至阶前,垂首跪候。杨广望着阶下佳人,嘴角噙笑,亲手端起一顶流光溢彩的紫金凤冠,缓步下阶。

  虞世基低语:“抬头。”

  米玥微微仰起脸。四目相对,杨广竟有瞬间恍惚,远观已是飘然若仙,近看更是清丽绝俗,不似凡尘……莫非真是九天玄女临凡?

  “嘭——!”

  就在杨广心神摇曳之际,一声巨响撕裂了九宫八卦灯阵上方的夜幕!一枚焰丸当空炸裂,银色的火树金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铺满了视线。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焰火连绵不绝地炸开,银色的光瀑交织成一片璀璨天幕,引得台下惊呼如潮。连端着凤冠的杨广,也忘了赐冠之礼,只捏着那顶华冠,痴痴仰望星空。

  就在这万众仰望焰火的刹那,米玥袖中寒光微闪,一把冷冽的短刃已悄然滑入掌心,眸底杀机如冰。只需她手腕一翻,杨广立时便要血溅五步!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一声凄厉的高呼骤然刺破喧嚣!

  米玥心头一凛,指间利刃瞬间隐没,目光如电般扫向声源。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的军官自楼梯口踉跄冲出,嘶声狂呼!观景台上登时大乱!龙武卫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将杨广围在核心。米玥也被反应过来的宇文化及一把拽开,强行塞进守卫圈中。

  未等众人从这突袭中定神,灯阵中央方向猛地传来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惨嚎声撕心裂肺!脚下高台剧烈摇晃,仿佛地龙翻身,惊得众人扑跌在地!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楼梯口兵刃撞击声、喊杀声如狂风骤雨般迫近!伴着一声濒死的惨叫,二十多名浑身浴血、穿着隋军号衣的凶徒冲破楼梯口,为首者厉声咆哮,声如雷霆:“吐谷浑鬼兵,血债血偿——!”

  被龙武卫护在核心的宇文述面色惨白,厉喝:“尔等究竟何人?!”

  鬼兵齐声回应,杀气冲霄。

  宇文述冷汗涔涔,临松薤谷防务由他全权负责,竟让鬼兵假扮隋军杀到御前!事后追究,他项上人头难保!此刻更顾不得日后,若不能解眼前危局,别说官位,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龙武卫开始向鬼兵合围,宇文述心中并无胜算,只求拖延,等候谷内大军来援。区区三十鬼兵,如何抵挡三十万大军?然而鬼兵早有死志,只见他们点燃两颗黑黝黝的铁球,猛地掷向楼梯口!

  “轰!轰——!”

  两声惊天动地的爆响,碎石横飞!登台的楼梯被炸得粉碎,上下通道彻底断绝!鬼兵显然已断绝退路,要与杨广同归于尽!

  “都别动!再动一下,我宰了他——!”就在龙武卫与鬼兵即将短兵相接的瞬间,一声尖利断喝从重重护卫的核心炸响!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杨广的脖颈上,赫然架着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刃!握刀之人,竟是米玥!

  宇文述急忙喝止龙武卫,众人如临大敌般向杨广收缩,却无人敢动。宇文化及惊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在抖:“玥儿!你…你这是为何?!”

  米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多谢宇文将军一路‘照拂’,助我成就今日大业!”

  宇文化及如遭雷击,面无人色,眼中尽是绝望:“你……你一直在利用我?!难道…难道你对我…竟无半分真心?!”

  “道不同,不相为谋。”米玥的回应,比刀锋更冷。

  “拿下此逆贼!”齐王杨暕暴喝。龙武卫一拥而上,将失魂落魄的宇文化及死死按住,宇文述心如刀绞,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鬼兵趁势护住米玥和杨广,将其围在核心。鬼兵头领马古白急问:“师妹,无恙否?”米玥冷冷扫他一眼,语带埋怨:“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再迟半步,我大事已成!”

  马古白沉声道:“我等首要之务是护你周全撤离!若你失手,我等自会取他性命!事出有变,只能提前发动!”话音未落,楼梯口炸毁处竟又传来异响!马古白心下一沉,楼梯已毁,隋军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惊疑间,一道黑紫色火焰猛地从废墟中窜起!紧接着,一片醒目的红绸如旗幡般随之扬起!史布吉与张出尘在烟尘中对峙。

  史布吉浑身浴血,腰都直不起来,喘息如破风箱。张出尘却巧笑嫣然,语带讥诮:“哎呦喂,今儿这阵仗可真是热闹!我煌煌大隋,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身处刀锋之下的杨广,竟猛地挺直了腰杆,声音带着一种末路的悲怆:“寡人营东都,凿运河,平南陈,服突厥,西巡拓土千里!功业彪炳千秋!今日便身死于此,青史之上,亦当有寡人浓墨一笔!”

  张出尘冷笑截断:“功业?今日之乱,便是你大隋病入膏肓之兆!尔等在此醉生梦死,可知高台之下,为这场盛会,多少黎庶已断炊两日?!”

  杨广怒目圆睁:“一派胡言!朕之大隋,国富民丰,子民肥马轻裘……”张出尘懒得再辩,竟径直朝被鬼兵围住的米玥方向走去。

  龙武卫不敢阻拦,只得紧张地随她移动。马古白厉声警告:“再敢上前一步,我立刻宰了他!”

  张出尘脚步不停,媚笑道:“你不想活,莫非连你小师妹的性命也不顾了?”米玥突然尖声喝道:“出尘姐姐!你再逼我,我真要动手了!”

  “你们认得?”马古白瞳孔骤缩,目光惊疑地在两女脸上逡巡。米玥尚未开口,张出尘已抢道:“主人早已不是当初的主人!他如今所为,尽是私欲!你这般替他卖命,不值!”

  米玥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以为,我来河西,只为那主人的命令?我是来找我阿爷的!”

  “你阿爷?”张出尘柳眉一挑,满面狐疑,“这与你杀杨广有何干系?”

  “因为主人掳了我阿妈!”米玥声音陡然转厉,字字泣血,“杨广不死,我阿妈就得死!”

  张出尘脑中电转。米玥?康国孤儿?曹琼妻妹?怎会凭空冒出父母?且看其情状,竟是以死相挟!一个念头闪过,她试探着轻声道:“莫非你说的是樱……”

  “住口!”米玥情绪骤然失控,手中利刃微颤,她早存死志,却绝不愿牵连樱田纪!绝不容这个名字在此时此地被喝破!张出尘了然,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不再追问,脚下却依旧不停。

  “站住!我真动手了!”马古白虽听得云里雾里,但张出尘的步步紧逼让他杀心已起。腰间弯刀呛啷出鞘,刀尖直抵杨广心口!

  “那你倒是动手啊!”张出尘依旧笑靥如花。马古白怒极,手中刀猛地刺下!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一把腰刀横空架来,稳稳格开马古白的致命一击!一名左颊带伤的“鬼兵”横在杨广身前,眼神凶戾如狼!

  “姐夫?!”米玥失声惊呼。

  “曹琼?!”马古白亦是骇然!

  挡下这必杀一刀的,赫然是曹琼!原来,当曹琼在楼梯下面对那数十具隋军尸体进退维谷时,张出尘悄然现身。二人当机立断,张出尘引附近隋兵扰乱鬼兵部署,曹琼则换上隋军号衣,混入鬼兵之中,伺机而动!

  鬼兵原计划是在“万民同乐”前点燃焰火为号,待马古白杀到,米玥挟持杨广,再由白嘉尔等人接应,从中央圆台混入人海遁走。然计划赶不上变化,白嘉尔被李轨、刘蹇之逼得提前点了焰火,马古白见大批隋军涌来,也只能提前发难。米玥甚至差点因杨广那一瞬的恍惚而得手。

  万幸,局面尚未崩坏。对米玥而言,马古白的到来正是时候,可如何脱身,却成了死结。

  观景台偏门守卫稀少,因门只能从内开启。史布吉潜入,便是为开此门,以求里应外合。张出尘引隋兵赶来时,终究慢了一步——史布吉已打开了偏门。史布吉本就有伤,不敢恋战,只得在临松薤谷内与张出尘周旋。随着大批士兵靠近,马古白又炸了楼梯,这孤悬的观景台反倒成了暂时安全之地,二人边打边退,竟一路杀到了高台之上。

  曹琼则趁乱混在鬼兵之中,一路装模作样砍杀,竟无人察觉其异。直至此刻悍然出手!曹琼不及开口,附近鬼兵的利刃已带着风声劈头砍来!他猛地将米玥和杨广推向相对安全处,独自迎上!所幸大部分鬼兵注意力在包围圈,攻向他的不多。

  龙武卫见局面再乱,纷纷加入战团。霎时间,观景台上杀声、惨嚎、怒骂、金铁交鸣响作一片,彻底沸腾!

  “住手!再动我杀了他!”米玥尖声厉喝,却被淹没在疯狂的厮杀声中。众人早已杀红了眼,自身难保,谁还顾得他人?连护着杨广的鬼兵也纷纷加入混战,只留下米玥和杨广暴露在刀光剑影的边缘。

  史布吉趁乱,如壁虎般贴着拱桥栏杆溜了下去,张出尘本欲追击,瞥见米玥和杨广,瞬间改了主意。她拂尘挥扫,荡开袭来的兵刃,对米玥疾声道:“小玥!你阿妈已得自由!若信我,便将杨广交我带走!死在此地,不值!”

  “我阿妈当真平安了?!”米玥眼中倏然爆出一丝希冀。

  “姐姐几时骗过你?”张出尘话音未落,红影一闪,杨广已被她如老鹰捉小鸡般挟在臂下,竟径直朝那已半毁的灯阵方向掠去!米玥惊呼一声,不及细想,拔足便追。

  宇文述见状,嘶声怒吼:“龙武卫!随我追!护驾!”然鬼兵如铁闸般死守住拱桥入口,个个神色狰狞,摆明了“除非死绝,否则休想过去”的架势。

  “吐浑鬼兵!血债血偿——!”马古白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撇下众人,转身疯魔般追向张出尘和米玥!

  曹琼见米玥等人远去,心急如焚。鬼兵死守拱桥,龙武卫又将他误认作鬼兵疯狂追杀,他左支右绌,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所幸鬼兵人少,龙武卫拼死之下终于撕开一道缺口。但拱桥狭窄,大军无法展开,只能勉强逼退残余鬼兵。

  这点空隙对曹琼已然足够!他目光急扫,猛地抓住观景台顶一条厚重的锦缎帷幔,闪电般在立柱上缠了几圈,随即纵身一跃!身影如夜枭般掠过鬼兵和龙武卫头顶,稳稳落在拱桥中段!

  鬼兵注意力全在正面,无人察觉身后,曹琼落地就势一滚,脱离战团,朝着拱桥尽头那片狼藉的灯阵亡命狂奔。

  靠近中央圆台的拱桥已被伏火雷炸毁大半,断木碎石遍地,焦糊味刺鼻。曹琼借着歪斜未倒的灯杆残骸,腾挪跳跃,如履薄冰般落到地面。

  地上情景,更如森罗地狱!

  十余根灯杆位置被炸出丈许方圆的焦黑深坑,四周一片狼藉。惊惶的百姓哭号奔逃,伤者倒地哀鸣,隋兵如没头苍蝇般乱窜,救人的,灭火的,试图攀上残桥的……一片末日景象。

  曹琼身上隋军号衣成了护身符,无人理会。他强压心悸,锐目如鹰,死死锁定张出尘一行远去的踪迹,拔足便追!

  九宫八卦灯阵虽遭重创,大部分通道尚存。曹琼对此地了如指掌,寻路出谷不难,他辨明方向,直扑灯阵出口。奔出不远,曹琼猛地停步,疑云顿生。杨广一身明黄龙袍,在人群中如同白纸上的墨点,扎眼至极,若张出尘带他走正常通道,绝难避开隋军耳目!必是择了最短最隐秘的蹊径!

  他一边疾奔,一边留神四周。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两盏灯笼被挪开,旁边的灯墙上赫然现出一个仅容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曹琼凑近一看,对面灯墙上亦有同样洞口,直通谷口外那片小树林。若说这是巧合,鬼都不信!

  沿着灯笼墙上的洞口一个接一个穿行,不到半刻,曹琼已冲出灯阵,置身谷口小树林中,此地已是谷外边缘,并无兵卒把守。

  刚冲出树林,曹琼便倒吸一口凉气!临松薤谷口乱得像开了锅的粥!惊惶的伤者、进出的兵卒、闻讯赶来“勤王”的诸国武士、看热闹添乱的闲汉……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张出尘一行如同水滴入海,踪迹全无!

  曹琼正自焦灼,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小树林边缘一抹刺眼的红——一块红绸布被人刻意系在矮枝上!张出尘!她惯穿红袍!这莫非是她匆忙中留下的路标?他心跳加速,沿着红绸指示方向疾追。两刻之后,他已彻底远离临松薤谷喧嚣之地,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前方是黑魆魆的胭脂山轮廓。

  红绸标记,到此戛然而止。

  曹琼望着远处山脚下的零星灯火,心往下沉。黑夜茫茫,人海如潮,寻一人何异于大海捞针!

  蓦地,前方不远处的残垣断壁后,三条人影正激烈争执!身形轮廓,分明是张出尘、米玥与马古白!曹琼精神一振,屏息凝神,如狸猫般悄然潜近。

  未及靠近,身后骤然蹄声如雷,火光映天!一队隋军骑兵高举火把,风驰电掣般冲来,目标赫然是他所在方向!曹琼暗叫不好,闪身滚入道旁树丛。

  骑兵转瞬即至,却并未停留搜捕曹琼,而是直扑那处残垣断壁!目标明确——正是张出尘一行!或者说,是杨广!再想到米玥与马古白的身份,曹琼瞬间贯通——那些红绸根本不是张出尘的标记,而是马古白或米玥留给接应隋军的暗号!

  这队杀气腾腾的骑兵,绝非天子亲军!他远远望见,张出尘反应极快,挟着杨广便如鬼魅般向山影深处遁去,米玥与马古白紧随其后。夜色浓重,细节难辨,但看隋军勒马逡巡、分散搜索的样子,张出尘一行应是暂时脱身了。

  曹琼不敢怠慢,紧随追至断壁处,目光扫过角落一堆衣物时,他本待忽略,一丝异样却让他停下脚步——那分明是一套龙袍!从头到脚,叠得整整齐齐,定是张出尘所为。穿着这身行头,跑不出半里就得被认出。

  曹琼抖开龙袍,一个硬物当啷落地,他看也不看,随手揣入怀中。正要丢弃龙袍,内衫上一抹刺目的暗红却攫住了他的目光——似血渍,又似一个潦草的字迹!他猛地展开内衫,借着微光细辨,一个用鲜血写就的大字赫然在目:民!

  这字血迹未干,绝非杨广所书,只能是张出尘!她算定曹琼会寻来,故留下这谜一般的血字!

  “民?”曹琼心头剧震。何意?民怨?民生?民变?无数念头在脑中翻腾。然追兵在侧,刻不容缓!他狠狠一甩龙袍,将其掷于地上,目光投向隋军骑兵搜索的方向——跟着他们!马古白和米玥定会继续留下标记!跟着这群“援兵”,必能找到张出尘!

  一念及此,曹琼再无犹疑,身形如箭,猛地扎进胭脂山那沉沉的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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