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决战胭脂山

第7章 丙申日(一)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4739 2024-11-15 08:33

  丙申,初伏第三日。

  天光澄澈,穹顶如洗,浮云垂手可及。

  “嘎吱——”刺耳的摩擦声中,两扇厚重的城门被艰难推开,三十余青灰皮甲士卒迅速列阵,刀鞘抵腰,矛尖斜指,仅十余息便在喧嚣人潮中犁开一条窄道。

  三名暗绯官袍的中年官吏,在六名精兵护卫下,踏阶登上互市门前的箭楼。

  倚驼打盹的胡商立刻惊醒,吆喝着驱赶骆驼起身。顷刻间,粟特、吐浑、波斯诸语的呼喝在尘土中此起彼伏,其间还混杂着皮货与香料的气息。

  “大业五年,六月初一,黑水互市——开市!”唱官声如洪钟。

  鼓槌重重砸落,“咚咚!”声震惊四野。开市鼓,每六个弹指一响,需足百下,鼓落方算开市。

  顷刻间,商队如开闸洪水般率先涌入。驼队们需争分夺秒,在鼓声落定前清点入库,迟了,便误了金流银线的好时辰。

  曹琼弹落眼角的一丝浮尘,抿了口壶中浊酒,然后昂首踏入市门。他虽早闻互市高效,但眼前的景象仍让他微微一诧。鼓声未绝,两侧坊铺檐下的招幌已齐齐迎风,一切俱已就位,只待顾客上门。

  井字形街道纵横交错,两侧尽是带坊门的大商铺,坊内才是货真价实的硬通货。此时街心已被散商临时摊架挤占近半,叫卖声、还价声,一浪叠着一浪,嘈嘈切切。

  十字路口处,三丈箭楼巍然耸立,楼上十兵轮流眺望,彼此间以断续鼓点传递着外人难解的讯息。

  互市北端,监市司署衙独占一处,朱门临街,独显气派。曹琼行至衙前,身形骤然一折,闪电般闪入右侧一处悬着“平安”烫金牌匾的商坊。

  坊内早已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铺中陈列的珍珠玛瑙、胡服美玉,专候世族豪客;摊上堆叠的毡帽水囊、盐铁酒壶,则为市井常需。

  曹琼目不斜视,拨开人群,足下不断疾行。其态似闲庭信步,所向却极其分明。不足两刻光景,昨日暗访之所尽数重履,今日所需之物,全部悄然入手。

  开市鼓声的最后一记闷响刚刚停歇,曹琼的身影已倏地出现在“康吉香铺”阶前,眼角余光扫过左右,一步跨进那幽暗店堂。

  开市时分,尚无贵妇名媛光顾,店里冷清至极。曹琼踱步至柜前,压低嗓子道:“可有为战马涂抹的胭脂?”

  柜台后,康吉眼皮微抬:“焉支山下尽是胭脂马,何需胭脂?”目光一对,暗号算是接上了。

  “随我来。”康吉引他穿过逼仄后屋,然后拐入偏室,登梯直上二层阁楼。行至廊角一扇紧闭厢房前,康吉屈指叩门,两短三长,节奏分明。

  门隙裂开一线,一只阴鸷的眼珠审视片刻,方才彻底拉开。

  室内站定十余条壮汉,皆面蓄短髭,栗色汉式短袍紧束腰间,一副苦力打扮。见曹琼入内,众人手中紧攥的短刀才略微垂下。

  “符三有何话?!”当先壮汉语调生硬,正是首领咖都蓝。他那乱须如野草,凶光自眼底射出,狠狠钉在曹琼脸上。

  曹琼不疾不徐,自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平展于桌。一张手绘工图立时显露,正是黑水互市五里外南城官市建造详图,乃刘蹇之预先备好的赝品。“那人传话:七日后官市开张,大福将至!”

  “图可保真?”咖都蓝盯着图纸,一丝笑意爬上眼角。

  “信已带到,真假与我何干!”曹琼斩钉截铁,绝不能露出半分怯意。

  咖都蓝再瞥曹琼一眼,手指抚过官市图纸纹路,良久才仔细叠起,然后紧贴胸前收好,难得咧嘴一笑:“弟兄都在,符三……到底怎么讲?”

  “精心组织,保密迅速!”曹琼语声如铁,面无波澜。

  “就这?!”咖都蓝笑容骤敛,戾气陡生,杀气腾腾压顶而来。

  “兄弟,有火气别冲我啊!”曹琼不退反进,额头猛地抵住对方,双目如隼,“我只是送信的,真假莫辨!看看老子脸上这条沟!”他疤痕狰狞的脸逼得更近,“吓大的?不是!”周遭十数柄短刀“唰”地亮出,寒光四溢。

  僵持数息,曹琼的凶悍竟将咖都蓝的疑气压住。咖都蓝鼻翼翕动,缓缓后撤半步,哑声道:“符三召集众弟兄……就为了传这句屁话?!”怨气与不甘,几乎喷薄而出。

  曹琼心念电转,他早得密报:吐谷浑新设“土浑鬼兵”,专司敌后刺探、袭扰与破坏。其法森严,对外自诩鬼兵,鬼兵小头目均叫鬼侍,如咖都蓝之流。统御者又叫鬼王,以及往来传令刺探的鬼使,如符三。

  咖都蓝连番追问符三消息,而鬼使传信必出鬼王!这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已近尾声,只待鬼王最后指令。

  符三刻意让他瞥见的密信,正是那最终指示!

  幸得曹琼记性绝佳,过目成诵,昨日找人译解,却满是暗语。昨夜绿曼罗纱帐中,他凭记忆誊抄一份,今日,须得破开迷障。

  “咳!看我这记性!”曹琼佯作恍然,拍额道,“那人还托我带了封信,要当面交付。所为何事……诸位自看!”言罢,一卷密信自怀中掏出。

  咖都蓝劈手夺过,瞬间抖开,众鬼兵立刻围拢,武器归鞘。然众人脸上非无期待,反浮起几分失望与焦躁。

  一句吐浑语的抱怨突然迸出:“屁话一堆!鬼王就指这个?!”

  另一人驳斥:“笔迹假不了!我见过鬼王亲笔……”

  “分明是不信咱们!把那份天大的荣耀给了别人!”

  “你敢疑鬼王?!”

  “不敢!可…可隋皇帝十天后要途径大斗拔谷西巡河西!这泼天的功劳…鬼王他……”

  “是啊,鬼使急召我等,原以为…唉!”

  “都闭嘴!”咖都蓝厉声喝止,悲愤交加,“鬼王自有鬼王的道理!尽忠职守,便是对可汗的忠诚!”话虽如此,不甘与失落却几乎漫过喉头。

  “杨广十日后过大斗拔谷?!你们从何得知?!”曹琼脱口而出,震惊难掩。

  “你懂吐浑话?!”咖都蓝瞳孔骤缩!瞬间,十余道刀光再度亮起,将曹琼死死堵在墙根!

  “混口饭吃,懂那么一点…你们…想作甚?!我可是替你们鬼使办事的……”曹琼后背紧贴冰冷墙壁,冷汗悄然浸出。

  “鬼使?你知道的太多了。”咖都蓝齿缝里迸出寒气,“今日…留你不得!”短刀一寸寸逼进胸前,寒芒刺目。

  “别动!鬼使绝不饶你!”曹琼举起酒壶挡在胸前,声音带颤。面对十数名亡命之徒,说不怕是假,此刻只能拼死拖延,盼韩天虎及时杀到!

  “你究竟是谁?!怎知他是鬼使?符三何在?!”咖都蓝刀刃压着酒壶,冰凉的铜胎抵进曹琼皮肉。

  “轰——!”

  一声爆响!房门木屑横飞!

  一排乌沉沉的塔盾铁壁般堵住门洞!紧接着,弩矢如狂蜂离巢,尖啸着泼入斗室!

  曹琼酒壶脱手甩出,身形疾矮避过扑来敌影,顺势带翻身旁条桌,一个滚翻藏身桌后!“笃笃笃!”几支羽箭狠狠钉入桌板,木屑瞬间纷飞。

  “弃械不杀!弃械不杀!”喝令声不绝于耳,然鬼兵置若罔闻,困兽犹斗。

  弩箭方歇,长矛自盾隙如毒蛇般探出,专刺下盘腿股。中矛者一倒,矛尖即退,盾后弩手抽刀闪出,三五结阵扑上,欲生擒残敌。

  可惜,鬼兵皆存死志!血溅五步尚挥刀反噬,重伤难动亦引颈自裁!一刻未满,十余名鬼兵,尽数伏诛!

  曹琼自桌后狼狈爬出,吼声带火:“韩都尉!没被胡鬼砍死,倒差点让你射成刺猬!”

  “知足吧!遇上死士,手软就是让我兄弟送命!”韩天虎拍去手上浮尘,语冷如铁。

  曹琼四顾残局,见胡鬼全灭,兀自嘀咕:“可惜…没留活口。罢了!交了这趟差,五百金到手,爷就逍遥快活去!”

  “这金倒是好挣!”韩天虎语带讥诮,“别忘了欠我的酒钱!”

  曹琼干笑两声,瞥见扎透的酒壶,扬手道:“酒没了,有枣么?”韩天虎斜睨,扔过来一袋干枣,曹琼一把攫过,丢一颗入口,余下尽揣入怀。

  士卒急报:“韩都尉!毙吐浑鬼兵十八,我军亡一,伤五……”

  “毙了多少?!”曹琼骤然插话。

  “十——八——人!”兵卒一字一顿,声若洪钟。

  未待兵卒说完,曹琼已扑向尸堆,逐张翻看面孔——从他进门那刻,心中早已默记:十九人!皆是厮杀老手!

  反复数遍,心头猛地一沉——咖都蓝!尸堆中独缺此人!

  “嘭!”一声闷响,曹琼一脚将旁边木椅踹得四分五裂!

  “韩都尉!有暗道!”另一兵卒突然高呼。

  两人抢步上前。西北墙角有一条桌,垂着寻常人家常见的靛蓝印花麻布桌围。布帘掀起,后方非是杂物,赫然一个黑漆洞口,直贯木墙入地!

  曹琼劈手夺过旁边兵卒强弩,朝洞内连扣两矢,随即毫不犹豫合身扑入!

  下坠近两丈,双脚触地,眼前一片漆黑,他匆忙擦亮火折,微弱火光下,一条仅容三人并行的狭长地道蜿蜒眼前。

  曹琼端弩前冲,身后陆续传来士卒坠地的闷响。奔出约半里,前方幽暗尽头隐现一丝微茫。他知是出口,脚下逐渐提速。

  “嗖——!”破风锐响裂空而至!曹琼本能向右扑滚,一支弩箭擦耳呼啸飞过!

  “啊!”身后一名士卒中箭惨嚎!曹琼反手就是两矢,口中厉喝:“伏低者不杀!伏低者不杀!”

  黑暗中沉默一瞬,旋即还来两箭!曹琼早有防备,旋身避开。间隙中,一个带伤的黑影已冲向洞口微光——身形微滞,显是中了他的弩箭!

  弩箭告罄,曹琼将空弩狠摔墙上,如疯豹般追去!及至光亮处,黑影正攀井壁上绳索,仓皇上蹿。井口天光勾勒分明——正是咖都蓝!

  这是一口废井。曹琼抓住绳索欲攀,上方猛坠巨石!他疾闪缩回地道,警惕仰观。

  士兵赶到,几轮箭雨朝井口抛洒,待上面了无声息,曹琼立刻抓住时机,手脚并用,十息未到,便翻上井沿!

  眼前豁然开朗,黑水河无声流淌,波光幽晦。岸边,无边芦苇随风起伏,荡开一片绿浪。对岸田畴正值初夏,沃野苍翠……唯有一事不妙!咖都蓝,已如鬼魅般消失在这片翠涛深处!

  “搜!”韩天虎断喝。

  十数士兵如梳齿般散开,曹琼却纹丝未动,心下冰凉——这茫茫苇海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还有枣么?”他忽地转向韩天虎,咧嘴一笑。

  韩天虎瞪着这张粗陋的脸,心里暗骂无耻,面上却不显,只慢吞吞摸出两颗枣,一颗递过,一颗留于掌中。

  “枣…真甜啊。”曹琼眺望苇荡尽头,轻叹。

  “这方水土,能不甜么?”韩天虎捏着枣,若有所思。

  “本想今日事毕,揣着五百金远走高飞……看来悬了。”曹琼嘿然一笑,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将韩天虎手中那颗枣也抄走,“放心,酒钱一分不少!”

  韩天虎哭笑不得:“抢枣也罢了,难不成连我这关都尉的位子也想抢?”

  曹琼笑容敛去,眉宇凝重:“一举歼灭十八鬼兵,本是大功。可跑了一个…裴侍郎那关,不好过啊。他想必不会轻易放我逍遥。”他重重拍在韩天虎肩上,“圣人十日后要经大斗拔谷西巡河西——这群豺狼,盯上的便是这块龙肉!”

  “圣人西巡…坊间早有传言。”韩天虎皱眉,“可你说十日后…消息何来?”

  “就是跑掉的那个!”

  韩天虎面色骤变,一股冰冷的惊悸自尾椎直冲天灵!圣人西巡之事,沸沸扬扬传了数月,尤其在击溃吐浑大军之后,更是在张掖城中传为谈资。

  然具体时辰路径,连他这个掌一郡安防的关都尉都无细闻!一个在逃重犯,如何能如此精准?!

  韩天虎恍然,这事绝非几个吐浑鬼兵那么简单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