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了一圈,曹琼总算揪住话头,“三儿,若有未了心愿,哥哥水里火里给你办……但那些浑水,休要拉我!”
“哥哥,”符三抬眸,目光粘住曹琼,“咱俩真是兄弟么?”
“废话!”
“那……若我与朝廷刀兵相向,哥哥站哪边?”符三眼中精光骤凝,逼视而来。
曹琼心口猛地一抽,脸上绷得更紧。此非害他,只是套他口风,顺藤摸出案底根系。如此,既应了裴矩,或可保全符三性命。纵使日后怨怼,曹琼亦问心无愧。
他掂了掂酒壶,故作松快道:“朝廷都赐过我一回死了,心自然是向着兄弟!先说好,私事哥管,破事别提!”
“哥哥放心,”符三挤出个艰涩的笑,气若游丝,“绝不让大哥作难……就带句话,小事一桩。”
“小事好说!”曹琼见符三面如金纸,气息渐微,一边应着一边欲喂酒,却被挡开。
符三定定瞧了他片刻,似下了狠心,缓缓道:“兄弟在郡城当差时,攒了点路子,与朋友在黑水互市弄了笔脂粉买卖。他出钱,我跑腿。昨日他付了三百金定金,偏那店家是个怪癖,非见我面才肯出货,否则多加一成。约好今早碰头去取,谁料……我失信事小,若连累朋友折了定金,死不瞑目……”
“嚯!三儿果然重情重义,这份上了还惦记朋友钱财,佩服!”曹琼顺势引话,欲探虚实。
“哥谬赞,论义气,不及万一。”
“少扯!带什么话?说!哥哥出去就办!”曹琼嘴上干脆,脑中已风车般疾转。脂粉买卖?鬼扯!必与那泼天干系相连。
符三喉头滚动,终吐出字来:“黑水互市,康吉香铺。哥哥寻到店家,就说‘符三有事,让咖都蓝带货先走’……”
曹琼脑中火花四溅,牢牢记死“黑水互市”、“康吉香铺”、“咖都蓝”三处关节,面上浑不在意:“小事,包哥身上。”
符三非但不松气,反而支吾:“若……店家不信,如何是好?”
“传句话罢了,信不信由他!”曹琼佯作不耐,心头却是一凛,知道戏肉来了。
“哥不知,那店家只认熟脸。见不着我,货决计不发。你带了口信,他若起疑,我朋友的定金也打了水漂……”符三仰面望着顶上青石,喃喃,“罢了,听天由命!”
话音刚落,符三猛地攒劲坐起,将口凑到曹琼耳根,急速低语数句。曹琼浑身剧震,强自压下翻腾气血。未等他理清头绪,符三忽地变脸,厉声诘问:“曹都尉!你真拿我当兄弟?”
曹琼猝不及防,只道:“当然!”
“起誓!永不……负我!”符三眼中陡然爆出凶光。
“我曹琼为人,还用说?何曾亏待兄弟?若负符三,天打雷劈,尸骨无存!”曹琼知他疑心深种,索性指天起誓,他本欲救人,自问无愧。
誓言余音尚在,符三却猛地抄起一根血污竹签,狠狠扎入自己右颈!
鲜血如泉喷涌!符三颓然仆倒。
“三儿!你!”曹琼魂飞天外,扑上前搂住血泊中人,手足冰冷。
符三咬牙提气,声音断续却清晰:“哥哥……昨日城门早闭,我就知难活命。官市坊图和那信笺,是我故意让你瞧见的。哥和仗义,然你曾是关都尉……托付之事……千斤重担。我不说,哥也能猜度几分。别无他求,只求送信!坊图信笺,不敢奢望。此事关乎众兄弟性命,只能以死相托……哥哥莫负我……”
曹琼泪如雨下。他原想套话救人,未料符三亦是步步为营,自知败露,便死缠旧情,欲借机弥缝疏漏,保那大计周全。
如今血荐托付,曹琼万没料到竟至如此。事已至此,岂敢推辞,连连点头道:“三儿放心,信定送到!绝不负你!”
符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哥哥……酒……”
“好,好!我陪你喝。”曹琼连忙灌酒,符三呛咳不已,含糊嚷着:“好酒!好酒!”
“三儿,撑住!来日方长,我去叫郎中!”
“不必……我死志早定……哥……莫负我……”符三右臂死死箍住正欲起身的曹琼,左臂猛地拽过另一根竹签,用力插入左颈!
“三儿!”曹琼目眦欲裂,抢步上前,已迟!
热血溅了他满襟。
符三含笑,自那血沫翻涌的喉间,艰难挤出八字,声微却似金铁坠地:
“土浑鬼兵,血债血偿!”
韩天虎屡次被曹琼顶回,闷火攻心,找裴矩告状反遭斥责,更是窝囊。幸而裴矩终遣刘蹇之同往监看,韩天虎稍觉解气。
二人抵达地牢门口,韩天虎急急叩门。怪了,此番非但没被曹琼叱骂,门内更是死寂。
“糟了!曹琼劫狱!”韩天虎一声暴喝,急唤守卫破门。
“断不会!曹都尉岂是此等人!”刘蹇之嘴上分辩,心头却也一沉,抢步上前欲再叩门。
手未及门,那门吱呀自开。刘蹇之正撞见满身血污的曹琼,骇得倒退三步。韩天虎已带人旋风般冲入地牢。
“你这算哪门子审案?!”韩天虎脸如锅底般冲出,显是符三之死惊住了他。
“放屁!”曹琼五指如铁钳般掐住韩天虎喉咙,将他重重按在石壁上,双目赤红:“厚葬他!否则,符三今日之苦,让你也尝尝!”
守卫欲上,刘蹇之已疾步上前按住曹琼手臂:“曹都尉息怒!符三定当厚葬!有话……”言语温软,手上暗劲,渐卸了曹琼腕上蛮力。
刘蹇之使个眼色,韩天虎才收了反击之念,退开喘气。
刘蹇之忙呼守卫备下滚烫热水。他清楚,不泄尽胸中块垒,万语千言皆空。曹琼被刘蹇之搀着,脚步虚浮,目若游魂。他本想破案报裴矩,兼救符三性命,未料符三自刎,满盘落索……
曹琼被推入浴桶,热水瞬间刺开毛孔,僵冷的身子渐渐舒展,神思稍复,郁结之气蒸腾散尽,脑中脉络反倒愈发清晰。
符三撞见他,纯属意外。城门早闭让符三警觉,这才将他拖入算计。符三暴露身份,实为试探,若他当时斩钉截铁,符三或便作罢,偏他模棱两可,给了符三侥幸之机……
一念及此,曹琼懊恨如噬。
当时若决绝些,何至如此?即使符三被擒,他也未必知晓内情。即便郡城遭袭,他良心亦安。他越想越气,最后狠狠掴了自己一掌。
一因生万果。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已是暗流如沸。
曹琼几句虚应,引来符三连环试探;他自试探中窥见惊天密谋,却被韩天虎骤然收网打断;他因知晓过多而欲保符三性命,符三疑他不够义气,竟以死相挟!
如今该当如何?曹琼两难。
若能全了裴矩所托,又救下符三性命,自是圆满。可符三一死,天地翻覆!
若助裴矩,便是负了符三,此不义。
若助符三,却是背弃裴矩,亦不义!
两害相权,曹琼决意选后者——送信!
此事本就与他无干,他也不想再搅入浑水。纵使未遇符三,该来的终究会来,那是裴矩等人的命数。他的债,仅是对符三的一句承诺!
不错,信守承诺,速离是非之地!
一念通达,曹琼心头块垒顿消。他洗净血污,换过刘蹇之备下的干净内衫,再罩上那身刚从绿曼罗纱送来的栗色常服。
见曹琼整肃妥当,刘蹇之笑眼凑前:“曹都尉,可有斩获?”
曹琼正了正腰间褶皱,字字铿锵:“黑水互市,康吉香铺!我亲去会会!”
刘蹇之喜上眉梢:“这便去查底细!韩天虎已整兵待发,只等曹都尉一声令下,永绝后患!”
曹琼抬手止住:“且慢,我一人足矣!”
刘蹇之面露难色:“这……怕有不妥……”
曹琼眸色一寒:“郡丞疑我?”
“岂敢!只恐曹都尉安危。”刘蹇之急辩,“若对方人多势众,伤了您,下官如何向裴侍郎交代?”他虽不疑曹琼投敌,但此案攸关全局,容不得半点差池。
曹琼了然,若执意孤行,怕是连甘州府衙都出不得,遑论送信。他展颜一笑:“也罢,给我十名精干,着便装。探探虚实罢了,未到兴兵之时。”
刘蹇之立遣韩天虎安排,多年同僚,他对曹琼的本事素来信服。
此时,曹琼整衣,对刘蹇之深施一礼:“另有一事,烦请郡丞……”
刘蹇之会意:“放心,必厚葬。同僚一场,该当全他体面。”
正行礼间,裴矩已携蔡墨匆匆赶至。刘蹇之简陈前情,曹琼略作补益,不消半刻,裴矩已洞悉全局。
裴矩沉吟片刻,忽转向曹琼:“曹都尉,可有把握?”
曹琼一怔。此问包罗万端——是问情报真伪?还是能否擒敌?抑或根本是疑心自己?他不及细想,只沉声道:“曹某……必竭尽所能!”
裴矩一步上前,握住曹琼尚拱着的手,目光如炬:“曹都尉此行关乎万民水火,裴某绝不令你后顾难安。一个符三,我可为你厚葬。若万民尽覆,谁为他们收骸入土?”
曹琼如遭重锤,看着裴矩的花白鬓角与眼中水光,喉头发紧。他明白裴矩在劝他,那话却字字砸在心坎上,无从反驳。
是啊,符三是兄弟,他能葬之。若万民遭劫,他如何葬?
尸山血海,白骨如丘之景,他不敢细究。
两国兵燹已苦民甚矣,岂能再添孽债,将万千生灵推入炼狱?此乃弥天大罪!
兄弟之义虽重,符三却行差踏错。若助他成事,令无辜涂炭,自己岂非共犯?到那时,心可安?余生可宁?
曹琼思绪如麻。
符三已然错,他不能错上加错。唯有竭力消弭此难,方能稍赎符三罪愆,令他在九泉之下少受煎熬。
对!赎罪!替符三赎罪!
曹琼眼中,倏然掠过一道决绝的寒光。
十余骑自张掖郡城飞驰而出,直扑西方。
黑水互市城郭在望。此城坐北朝南,朱门拱顶悬一巨匾——“万国互市”,传为御笔亲题。城楼更以铁划银钩隶书“黑水国”三字。
黑水国实非一国,仅一城池,其源与粟特人密不可分。粟特先祖乃月氏,曾居昭武。后为匈奴所驱,西迁中亚,裂为康、安、曹、石、米、史、何、火寻、戊地九姓,皆以昭武为氏,故称昭武九姓。黑水国,即月氏故都。
匈奴破月氏,此地成觻得王领地,遂易名觻得。汉武遣骠骑将军霍去病两征河西,元鼎六年置河西四郡,张掖郡治所即在觻得,黑水遂为河西中枢。
然大汉移民日众,土地沙化,汉末郡城他迁。隋初复起,更名为巩肇亭,渐成冷落粮仓。
大业初,裴矩奉旨经营河西,重整互市,将废弃巩肇亭修葺一新,辟为商市。因毗邻郡城,主做高端商贾生意,又号“准官市”,胡商与大隋官贸多集于此。
黑水互市繁华日盛,粟特胡商聚族而居。裴矩重命“黑水国”,市井则习称黑水互市,只为粟特远客稍解乡愁。
城内禁骑,韩天虎只得将坐骑交监市司代管。曹琼仍嫌人多,韩天虎无奈,仅留一心腹,余众皆分散要隘,充作暗哨。
未料曹琼接下一举,更令韩天虎满腹火气!
近两个时辰,曹琼引着韩天虎于黑水互市内游走流连,不是闲看杂耍,便是品味小吃:搓鱼、蒸饼、卷子鸡、手抓羊肉、芝麻胡饼……但凡遇见可口之物,纵是刚用过,亦要坐下饕餮,账都甩给了韩天虎。
“啧!十顿吃食了!填猪么!”韩天虎低声嘟囔,怨气冲天。
“韩都尉放心,”曹琼拍着微凸的肚子,抿一口酒道:“裴侍郎还欠我五百金呢,短不了你吃食钱!”
“五百金?那是破案的赏钱!你逛了俩时辰,卵事未干!怕不是根本没审出干货,瞎晃悠吧!”韩天虎冷笑揶揄。
曹琼只嘿然一笑,不理会他,自顾前行。他心里明镜似的:此时互市喧嚣,铺子里摩肩接踵,贸然去只会招蜂引蝶,徒增风险。须待日头西斜、行人渐疏,才是下手良机。
表面游荡,曹琼实则已将黑水互市的一砖一瓦、一商一贩皆纳入眼底,捕捉着蛛丝马迹。
韩天虎并未察觉,曹琼并非漫无目的。他溜进过书铺、乐器行、珍宝阁、酒肆食店。韩天虎只道他消遣,自己连门槛都懒得踏足,却不知曹琼已在暗地里布下棋局。
他联络旧日埋下的眼线,密令查访“土浑鬼兵”;寻高手仿符三笔迹,伪作信笺;甚至将符三怀中那封玄文鬼书默出,遣心腹尝试译解。酒肆之中,非为口腹,乃为刺探近日巷陌怪谈,细寻异常气息。
酉正时分,曹琼一行终在康吉香铺对面的茶馆坐定。市鼓响过,互市闭门,人流如潮水般退去,康吉香铺内门庭冷落。
曹琼抿一口酒,目光锁着对面铺面,低声问:“韩都尉,逛了一下午,看出门道没?”
“你像没头苍蝇乱撞半日,能看出什么?”韩天虎大口灌茶,难掩焦躁。
曹琼未置可否,又啜一口酒:“若贼窝真在此处,韩都尉可想好如何设伏?”
韩天虎一怔,面皮有些发烫。身为关都尉,他是此案首责,却随曹琼瞎转半天,连康吉香铺周遭街巷都没踏勘,着实不该。眼下目标近在咫尺,只得强打精神:“你待如何?”
“不知!”曹琼答得干脆利落。
韩天虎愕然。
“我一踏进此门,即成众矢之的。故自此刻起至事毕,尔等不必随我,一切相机行事。”曹琼冲韩天虎咧嘴一笑。
这理由无懈可击,韩天虎只得沉声道:“必保你无虞!”
曹琼哈哈大笑,用力拍拍韩天虎的肩膀,晃晃悠悠地朝康吉香铺走去。
康吉香铺内顾客寥寥,三俩人正在挑拣香料,大多伙计已在收拣盘点。
曹琼一身浓重酒气,与满室香氛格格不入,刚踏入便引来几束嫌恶的目光。一个伙计拧眉上前驱赶:“出去!出去!哪儿来的酒鬼,这里不是酒馆!”
曹琼一把搡开伙计,直逼柜台,舌头发硬却嗓门不小:“叫你家掌柜出来!爷谈的是大买卖!”
伙计趔趄两步,又来拦:“小店只做散货,不接大宗,客官移步别家!”在他眼中,曹琼这副酒气熏天模样,哪像正经客商。
伙计身单力薄,被曹琼硬拽到柜前。其他伙计眼瞧不对,围拢过来,眼看推搡要起,柜里一个中年人倏地出声喝止。
曹琼眯眼打量。中年人是中原面孔,浓眉阔鼻,神情刚毅。古铜面皮上几道旧疤为利刃所留,清晰可见。右手虎口还有一层厚茧——那是经年舞刀弄剑的印记。若非一身绸缎华服,谁能信这竟是脂粉铺子的掌柜?
曹琼心念电转:莫非他就是符三口中的“咖都蓝”?
曹琼喷着酒气,压低嗓门:“有给……战马用的胭脂么?”这是符三在地牢附耳相告的暗语。
中年人本欲劝解曹琼莫在铺中搅闹,闻听此言,眼皮猛跳,皱紧眉头上下扫视起曹琼。踌躇片刻,向后屋打了个手势,曹琼也不客气,掀帘径直步入。
刚坐定,中年人已低声道:“焉支山下皆是胭脂马,何须胭脂?”
曹琼身子微微前倾,口齿竟清晰了几分:“宝马配英雄,胭脂赠美人,各有所用!”
“把胭脂送往江南?”
“用宝马助我归家!”
中年人疑色更浓,这正是他与符三的独门切口:“符三人在何处?”
曹琼故作讶然:“他叫符三?他让爷叫他胡先生!”
中年人急切追问:“且不管名号,他现今到底在哪?”
“爷出来时,他还在绿曼罗纱消受,如今在哪……哪个晓得!只叫爷来捎口信。要不是五枚金币烫手,这鬼热天,谁愿跑腿?”
“什么口信?”中年人急不可耐地截断。
曹琼却不紧不慢,慢悠悠伸出五指。中年人一愣,旋即会意,忙掏出五枚金币拍在桌上。
曹琼掂起一枚,装模作样用牙一咬,笑嘻嘻揣入怀中。迎着中年人紧逼的目光,他才清了清喉咙,拖长腔调模仿起符三的语气:“我有急事缠身,让咖都蓝带货先走!”
中年人像是没听懂,愣在原地半晌未动,还不及反应,曹琼忽又突兀发问:“你叫咖都蓝?”
“啊……非也,在下姓康名吉,铺子东家……”康吉目光闪烁,语焉不详。
“得!那人有要事嘱托爷亲口转告咖都蓝。你既不是,爷走了。”曹琼咂了口酒,作势起身。
“壮士留步!”康吉笑着拦住,“我虽非咖都蓝,却与他生死兄弟,代为转告无妨。”
“亲口!听不懂么?”曹琼显出不耐。
康吉瞥见他手中酒壶,灵光一闪:“日头毒辣,跑一趟不易。今日新酿一坛上品青稞,壮士可愿尝尝?”
曹琼本就等此台阶,立刻顺势坐下:“这……哎呀!还是你们生意人会做事!有好酒,爷就不客气了!”他深知,越是贪财市侩,越能松弛对方心防。
酒一上桌,曹琼的眼珠子便粘在了杯盏上,不等康吉招呼,他端起就一口闷尽,咂嘴不停。
康吉续上酒,试探道:“符三既在绿曼罗纱,何不亲来?”
曹琼眨眼又干了一杯,满足地咂着嘴:“爷也觉着怪!几步路的事,非要爷传话。爷问过,说是他叫衙门鹰犬盯上了,不便露脸……你们莫不是干着掉脑袋的买卖吧?”
“不敢!岂敢!”康吉脸色微变,慌忙摆手。
“哈哈……放心!爷就图口酒钱,顺道去绿曼罗纱找小娘耍耍。其他腌臜事,爷不沾手!你们就是宰了圣人,也与爷不相干!”
“休得胡言!这可是诛九族的话!”康吉急急斟酒堵他的嘴。那一刹那的惊震与不安,被曹琼眼角余光精准捕捉。
“哎哟!该打!该打!酒后失言,莫当真!”曹琼敷衍地扇了自己两下。
“那‘带货先走’是何意?”康吉再探。
“爷只管送话。哦对了,那人还给了封亲笔信,要爷亲手递给咖都蓝。他看了,自然明白。”曹琼作态醉眼朦胧,从怀里摸出信晃了晃,又飞快塞了回去。
“要不……我代劳转交……”康吉说着,又将五枚金币推向曹琼。
“不行不行!”曹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人千叮万嘱,此信必须面呈咖都蓝!还须所有活计都在场!否则,他要了爷的小命!有些钱,有命挣,也得有命花不是?”他死盯着金币,一脸纠结,最终仿佛下了莫大决心,再饮一杯。
“所有人……都在场?方才你未提啊?”康吉追问。
“没说?唉!喝酒误事!是是是,人都得到齐。那人还说,顶顶要紧,关乎某个大人物的指令。”曹琼信口开河,只想诱出更多同伙。就算不成,钓出咖都蓝这条大鱼也够了。他认定,咖都蓝必是核心!
康吉灌酒不停,欲套更多情报,曹琼打了一串响亮酒嗝,却依旧语焉不详。
“你定个时辰!我去安排!”康吉无奈让步。
“今日太晚,就明早巳正,还是此地……”曹琼话音未落,忽地收声,探首望向窗外,猛一跺脚:“哎哟!糟了!爷得赶紧走!那人在绿曼罗纱给爷备了小娘!误了时辰,关城就瞎喽!”
“我备车送你?”康吉见他情状,哭笑不得。
“妙极!妙极!”曹琼爽快应下,他正愁如何“深入虎穴”,此乃良机。
康吉忙备好轻车,恭恭敬敬将曹琼送出黑水互市。
望着马车卷起的烟尘,康吉疑云满腹。仅凭这醉汉一面之词便召集所有兄弟,风险太大;可若不召,醉汉咬死口风,万一误了大事……
正踌躇间,地上一样物事蓦地撞入眼帘,那是一封散落的信笺,想是曹琼酒醉失落。
康吉如获至宝,急急拆阅,确是符三亲笔!
信中写道:鬼王密令将至,我身陷官府耳目,只得托付闲人。待鬼王令至,即刻诛杀此人,断线灭迹,永绝后患!
康吉捏紧信纸,半晌无语。
旋即沉声喝令:“速速关门落闩!”然后疾步闯入后屋,步履匆匆地踏上了通往二层阁楼的木梯。
绿曼罗纱的二进小院里,曹琼被几个脂粉香浓的小娘簇拥着,嬉笑入内。不多时,一处上房内便响起调笑喧哗。
喧嚣之外,左右两间灯火通明的客房却针落可闻。
左厢房内,韩天虎独坐闷饮。隔壁每传一声笑,他面上鄙夷便深一分,活似踩了秽物。
右厢房里,两名胡商装束的西域汉子围桌而坐,面孔冷硬如石,耳廓紧贴板壁,不漏半丝声响。
曹琼房中愈发热闹,他却悄然脱身缩至角落,伏案疾书。
写着写着,两行浊泪砸落纸背,喉间哽咽:“三儿,莫怪哥哥……哥哥……这是在替你赎罪!”
两页麻纸很快写就,曹琼渐渐收泪。
第一页,是依符三记忆临摹的吐浑文密信。墨迹干透,他从怀中摸出一枚下午在黑水互市匆匆篆刻的方印,稳稳钤下。
第二页,是明日行事的缜密关节。他小心折好,唤来一名昔日埋下的暗桩小娘,悄声叮嘱:“速送韩都尉案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