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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辛亥日(二)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9132 2024-11-15 08:33

  未正时分,日头斜挂。

  老孔领着曹琼挤进了骆驼城东门,城内比往日更燥,商旅之外,尽是运粮车马,轮毂辚辚,碾过石板路。西域商会的新粮仓就戳在皇城根下——那地界原是建康宫的旧粮库,如今换了东家。

  赢孝和家在互市西北角的犄角旮旯,若没老孔带路,曹琼自己摸索,怕是要踏破几双鞋底。小院是由货仓改的,门脸寻常,两边堆着未加工的竹筒竹竿,小山似的,码得倒还齐整。

  老孔拍门半晌,里头死寂,曹琼伸手一推,门竟虚掩着。再敲,依旧无声,他心头警铃骤响,按住腰后匕首,闪身抢入院中。

  院里更像作坊,竹棚下家伙什俱全,墙根码着各式竹器半成品,几件拼好的物件散在当院,有怪模怪样的桌椅,也有精巧的衣橱花架——这都是要销往西域的,为着运输便宜,全做成了榫卯,到了地头再拼装。

  曹琼环视一周,无甚异常,示意老孔原地不动,自己猫腰摸向院落尽头的屋舍。果然,屋里空空荡荡,收拾得干净,也静得瘆人。

  “赢孝和怕是出事了!”曹琼弹回院中,眼神锐利。

  老孔嘿嘿一笑:“我看你是官差做久了,疑心生暗鬼!老赢不都去了临松薤谷?人不在,正常!”

  “家人呢?就算都出去,门为何不锁?”曹琼反诘。

  老孔被噎住,赢家儿女确实不在河西,可他每次来,赢夫人必烫几壶好酒招呼,有时还喊帮工伙计同乐。伙计们跟着上了山,那夫人呢?出门忘锁?心里犯嘀咕,嘴上却硬:“兴许就是忘了!我去问问左邻右舍!”

  两人刚出院门,曹琼眼角余光便钉在左前,一个年轻人正鬼祟张望。他不动声色,压低嗓门对老孔道:“左前有暗桩,你脚程快,速去监市司搬兵,我缠住他。”

  老孔在蓼泉守捉营混过,江湖油子。嗓门陡然拔高:“好个赢孝和!收了钱影子都不见!兄弟,你候着,我去打点酒肉,今天跟他耗上了!”话音未落,又飞快低语:“曹都尉当心,我去去就回!”说罢,晃晃悠悠朝互市署踱去。

  曹琼则装作闲逛,脚下却一寸寸向那年轻人逼近,对方察觉,转身欲溜。

  曹琼岂容他脱逃?今日一身商贾皮,除了一把贴身匕首,别无长物。情急之下,他一把扯下外衫,在右手急绕几圈,拧成个布棍,瞅准对方脚踝奋力掷出!“噗”一声闷响,那小子反应不及,被绊了个大马趴。

  曹琼猱身扑上,匕首已冰冷冷抵住对方颈侧。“什么人?”喝问如刀。

  年轻人回头瞥他一眼,闭口不言。曹琼正待施手段,四周看热闹的已围拢。无奈,只得用外衫将人捆了,押回赢家院子,拴在根柱子上。

  “说!什么人?为何窥探?”曹琼把玩匕首,刃口寒光点点。

  “大哥,我就是个过路的……您认岔了吧?”年轻人挤出一脸无辜。

  曹琼冷笑:“过路的探头探脑?见我靠过来就跑?”

  “您长得……忒凶,小的好奇多看两眼,近了……怕了嘛……”年轻人嬉皮笑脸。

  “老实点!”曹琼厉声打断,顺手抄起块锋利竹片,作势要往对方指甲缝里钉,“不说实话?尝尝竹签透骨的滋味!”

  “我真是过路的……啊——!”惨嚎炸响。

  就在竹片刺入的瞬间,曹琼瞥见他腕内侧一个青黑色火焰刺青——祆教标识。河西信这教的多如牛毛,他没在意,只当是个小喽啰。“还不吐口?!”

  “说!我说!……”年轻人疼得告饶。曹琼手上力道稍松,他喘着粗气,结巴道:“是……是我们长老……叫我们在这儿盯着……有异常……就报信……小的真不知为啥啊!”

  “我们?你还有同伙?”曹琼追问。

  “有……他刚去……报信了……留我……盯你们……”年轻人声音发颤。

  “祆教为何管这闲事?”

  “这我真不知……长老只叫盯人报信……我们看……跟着您那位……是守捉郎扮相……就……”

  “你们长老名号?!”曹琼疾喝。

  “他叫……他……他在那!”年轻人话音未落,曹琼已觉脑后生风!他拼死向侧旁一滚,一支弩箭贴耳飞过,“噗”地钉入年轻人眉心!当场毙命。

  曹琼贴地翻滚,嗖嗖冷箭擦着头皮钉进青砖。箭雨稍歇,他鲤鱼打挺起身,屋顶上赫然立着五名蒙面人!弩匣射空,四人纵身跃下,弯刀寒光泼水般罩向曹琼!

  今日轻装,除了一把匕首,他手无寸铁,幸而这竹器作坊不缺趁手的家伙。曹琼眼疾手快,顺手抄起一把削竹筒的短砍刀,足有二尺多长。

  此刀不长,却极锋利!曹琼右手短刀,左手匕首,与四人缠斗一处,双拳难敌八手,渐渐左支右绌。

  四人见曹琼攻势疲软,愈发凶狠。曹琼本欲留活口,眼下只能下死手,刀锋过处,稍碰即见血光!四人虽占上风,却忌惮那口快刀,不敢逼得太近。曹琼虽落下风,身上倒还囫囵。

  时间一长,曹琼气力不济,一步步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哐当!”院门被猛地撞开,老孔搬的救兵到了!二十多名监市司武侯蜂拥而入!

  四人俱是一惊!曹琼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当,右手短刀猛劈,左手匕首反撩上划!“嗤啦!”身侧两人血箭喷涌,捂着伤口急退!曹琼如游鱼般从缺口滑出,闪入武侯阵中。

  “拿下这四人!要活的!”曹琼大吼一声,人已借力翻上屋顶——屋顶上还戳着第五人,那个“长老”!秘密一定在他身上!

  那人见曹琼翻上,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沿屋脊向皇城方向急窜。曹琼顾不上多想,孤身急追!骆驼城互市西北角的屋顶上,一场无声的追逐骤然爆发。那人身法飘忽如烟,曹琼追得如影随形,攀高跃低,翻柱过檐,两道身影在夕照下拉长,竟一路扑向骆驼城皇城!

  再往前,便是互市与皇城间的围墙。若让贼子翻入皇城,便如泥牛入海!曹琼心头焦灼,千钧一发,一道红云自皇城方向飘然而至!这是张出尘!

  那人见红影拦路,身形一滞,旋即折身向东狂奔。张出尘几个起落已到曹琼身侧,看他气喘如牛,语速极快:“北门西侧有辆马车,速去东门!我把他往那边赶!”

  “你怎么……”曹琼话未出口,张出尘已掠出三丈开外,一句冰冷的话被风扯碎:“天依妹妹被他们抓走了!”

  “什么?!”曹琼脑中轰然炸响,几乎站立不稳。天依被抓?冲我来的?又是康老和?他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辨明方向,拔腿便朝互市北门狂奔。

  一刻后,曹琼驾着张出尘留下的马车,离开北门,卷起烟尘,直扑东门。

  今日一早,张出尘驾着马车赶到曹琼住处时,天色刚泛鱼肚白。车厢里塞满了给张天依备下的米粮布匹,沉甸甸地压着车板。推开虚掩的院门,里头却空荡荡的。

  人不见了?张出尘心下嘀咕,许是这丫头一早又去奔忙了。她卸了货,在院里院外唤了几声,声落寂寥。待踱进内室,瞧见地上散落的矮几、倾倒的陶罐,还有墙角那几道新鲜的刀斧斫痕,她心头猛地一沉——坏了,不是出门,是被人劫了!

  骆驼城里打听了一圈,消息如泥牛入海。

  收粮伙计们昨夜被裴矩放出的那一万石官粮折腾得人仰马翻,直忙到三更天。其中一个揉着惺忪睡眼正要收工,倒是给张出尘指了条明路:昨夜深更,五六骑快马打他身边风卷而过,蹄声急如骤雨。其中一匹马背上,可不就横驮着个软绵绵的女子?瞧着人事不省。伙计描述得含糊,张出尘脑中却“铮”的一声,将那女子的轮廓瞬间套在了张天依身上。

  领头的就是这两日粘在身后甩不掉的那条尾巴!今儿那尾巴也凭空消失了,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可西域商会除了那对康家父子,还有谁?康老和?康大成?康子恒那厮,此刻只怕正搂着那“西域媚蛇”柳琼花在销魂帐里打滚,哪还顾得上她张出尘?念头一起,张出尘调转车头就往骆驼城里冲。救人如救火,这梁子,她得亲自找康老和结清!

  马车刚过互市北门,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就撞进了耳朵。张出尘勒住缰绳抬眼望去,惊得差点从车辕上跌下来——那撒丫子奔逃,被一群人追得狼狈不堪的,不正是那“尾巴”本尾?

  “嘿!正愁掘地三尺,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张出尘心念电转,腰间软剑倏地弹出,足尖一点,人已如鹞子般掠了过去……

  两刻钟后,曹琼的马车已至东门。城门规矩,车马只进不出,曹琼果断卸了车厢,只留坐骑备用。抬头望去,张出尘与那“尾巴”正绕着鳞次栉比的屋顶较劲。她想将人往东门逼,那人却死命想往皇城钻。那人显然忌惮张出尘那神鬼莫测的迷药功夫,只肯远远腾挪缠斗,就是不肯近身。

  眼看占不到便宜,那“尾巴”虚晃一招,竟狗急跳墙,直奔东门而来。曹琼心下一喜,转瞬又愁上眉头——自己怀里就揣着一把匕首一柄短刀,如何拦得住这滑溜的家伙?若被带着满城兜圈,就凭眼下这身板,非累趴不可。

  “曹都尉!接弩!”一声断喝响起,老孔领着几名武侯,气喘吁吁地赶到,隔着老远就将一把黑沉沉的连弩抛了过来。曹琼一把抄住,咔哒一声上了弦:“那四个杂鱼呢?”

  老孔抹了把汗,竟有几分得意:“俩见阎王去了!剩下俩,捆了送监市司大牢!”这是他头回带队抓人,颇有些扬眉吐气。

  “好!守住东门!此人乃关键活口,别让他溜了!其他人都是提线傀儡,唯有他知道根底!”曹琼语速飞快,话音未落,人已如猿猱般攀上旁边屋顶,打算与张出尘前后合围。

  那“尾巴”见了曹琼,身形微滞,却并未转向,反而加速冲来。他心知肚明,越是拖延,围捕他的朝廷鹰犬只会越多,唯有冲出城门,遁入荒野,方有一线生机。

  “嗖!嗖!嗖!”曹琼毫不迟疑,端起连弩迎面就是三箭!那箭镞闪着寒光,眼看就要透体而入。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那人身体诡异地一扭,整个人竟“嘭”地炸开,化作几十道黑紫色火焰,四散弥漫开来!三支弩箭穿焰而过,叮当落地,竟连那人衣角都未擦着。

  “方术?!”曹琼倒吸一口凉气。此时眼前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二十几道火影劈头盖脸扑来!他虽知这是障眼法,真身必藏于其中,可哪一团是真?哪一团是幻?稍一犹豫,便是万劫不复!

  “左下角!”张出尘的示警声遥遥传来。曹琼想也不想,弩机对准左下角那片翻涌的黑焰,狠狠扣动扳机!

  嗤嗤嗤——弩匣里剩余的箭矢倾巢而出!箭雨穿焰的刹那,曹琼耳廓微动,捕捉到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哼!

  中了!他甩手扔掉空弩,抽出短刀,猛虎下山般扑向那片黑焰!

  “铛啷!”火星四溅!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曹琼感觉像被狂奔的健牛顶了肚子,整个人斜飞出去。与此同时,弥漫的黑紫色火焰骤然收缩、消散!那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在地上滚了两滚才勉强站稳。

  他看也不看曹琼,右手死死捂住左臂,一咬牙,如受伤的孤狼,再次亡命般扑向东门!

  “曹琼!”张出尘已掠至近前,一把扶起他。

  “没……没事!追!”曹琼疼得龇牙咧嘴,肋下如遭锤击,却挣扎着指向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张出尘看他只是硬伤,便不再耽搁,身形如电,衔尾急追!

  那人左臂虽伤,脚步却依旧迅疾,几个起落,已翻下屋顶,直扑东门!城门下,老孔领着武侯们已结阵以待。沉重的城门正被守卫们“嘎吱嘎吱”地奋力关闭,此时才堪堪合拢一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城门将阖!那“尾巴”眼中凶光毕露,再无退路!他右手紧握腰刀,左脚猛一跺地,合身向挡在最前的老孔撞去!老孔热血上头,抡起长刀,使尽全身力气劈下!

  可这厨子的一刀,在行家眼里破绽百出。那人身形如鬼魅般一斜,轻易避过。老孔力道用尽,收势不住,一个趔趄,反倒把自己的身子直直送向对方蓄势待发的刀尖!

  “老孔!!”曹琼嘶声惊呼,目眦欲裂!张出尘也顾不得追击,身形急转,探手去抓老孔的后襟,想将他拽离死地!指尖刚触及布料……

  “噗嗤!”长刀捅穿身体的沉闷声响,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出尘拼力一扯,只将老孔的身子拉偏了寸许,那冰冷的刀锋,已深深没入了他的肋下,鲜血瞬间喷涌如泉!那人竟也果断,毫不恋战,撒手弃刀!周身猛地一抖,再次炸成一蓬诡异的黑焰,如同鬼魅穿墙,竟从几个阻拦的武侯身体间一掠而过,直扑向那仅剩一线的城门缝隙!

  张出尘欲追,老孔沉重的身子却已如一座小山般压在她身上。只这电光石火的一滞,那蓬黑焰已如归巢的乌鸦,倏然挤出城门,消失在沉重门扇合拢的隆隆巨响之外!

  “老孔!老孔!!”曹琼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将老孔从张出尘怀里抢过。这铁打的汉子,此刻眼泪竟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老孔染血的衣襟上。“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老孔脸色惨白如金纸,嘴角却费力地扯出一个笑:“不……不怪你……”

  “郎中!军医!快他娘的去找郎中!最近的!!”曹琼抱着老孔,冲周围的武侯暴吼,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武侯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四散奔去。

  “曹……曹都尉……”老孔气若游丝,嘴唇艰难地翕动着。曹琼慌忙俯身,将耳朵紧紧贴过去。“……求……求你……一事……”

  老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咕噜声,“……赢孝和……他……他肯定……出事了……我……我们都是……可怜人……帮帮他……一定要……帮帮他……”

  “老孔你放心!这事儿我曹琼管定了!一定查他个水落石出!”曹琼斩钉截铁。

  “……不……不是查……”老孔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曹琼的胳膊,浑浊的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恳求,“……是帮……帮他……!我知……他不是……那样的人……万一……万一他做错了……求你……千万……宽恕他……帮……帮他……”

  话语未完,喉头猛地一哽,紧攥的手骤然松开,那双黯淡的眼睛直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再也不动了。

  “老孔——!!!”曹琼的悲吼如同受伤的野兽,在紧闭的东门下回荡,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他而死。

  张出尘默默起身,脸上寒霜覆盖,她拍了拍曹琼剧烈起伏的肩膀:“节哀!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还有条命等着我们去救。”

  “张天依?!”曹琼猛地抬头,血红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他对此事毫不知情。“你这边可有线索?”

  “掳她的人,十有八九是西域商会,但还缺个铁证!可惜,让这罪魁祸首跑了!”张出尘恨恨地望向紧闭的城门,“不过,监市司还押着两个活口,总能撬出点东西。”

  “好!”曹琼抹了把脸,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分头行事!我去监市司审人,你去商会探风,不管成与不成,今夜在我家碰头。”他眼中的哀恸已化为冰冷的杀意,“此仇,必报!”

  张出尘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裹着一路烟尘,直奔西域商会而去。

  夜幕四合,骆驼城华灯初上。西域商会那间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坏消息却像冰雹般接踵而至。

  先是河西各处的绸缎铺子,几乎一夜之间被扫荡一空——别说抬价的机会,连块布头都没给康老和剩下!市价虽已飙至六百五十珠一丈的天文数字,此刻却像一张废纸,徒添笑柄。

  紧接着,大批中小胡商开仓放货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来。康老和坐在胡床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百思不得其解:裴矩使了什么妖法?绸缎眼看还要疯涨,那些逐利的胡羊,怎么就肯贱卖了?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更大的噩耗砸下:对方粮价彻底崩盘,硬生生砸回一百五珠一石!康老和急令各地粮价跳水跟进,可传令兵的马蹄哪追得上恐慌蔓延的速度?偏远之地的新粮,早被他们用一千三百五十珠的天价搜刮殆尽;骆驼城周边的农人更是闻风而动,把粮仓卖得底掉。剩下那些反应慢半拍的,仗着有西域商会的“保底合约”在手,倒也不亏。

  唯一血亏的,只有康老和,眼睁睁看着数万金打了水漂。

  坏消息还没完。那些墙头草的中小胡商一见风向逆转,纷纷掉转船头,向裴矩大献殷勤。争相以低于市价的标准,为万国盛会供应物资,只为博个“忠顺”的名头,日后好拿朝廷的“利是”。

  康老和呆坐在那里,面如死灰,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案几上摇曳的烛火,半晌,连眉毛都没动一根。

  “阿塔!阿塔!”康大成连唤几声,见父亲毫无反应,猛地拔高嗓门,“阿塔!”康老和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浑浊的眼:“啊?大成……又……又有什么?”

  “阿塔!振作点!”康大成强压心焦,声音带着鼓劲的力道,“商战未绝,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大势已去……不必安慰为父了!”康老和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阿塔,切莫如此颓丧!”康大成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纵使我等耗费巨资,但河西新粮,十之八九已尽入我会谷仓!杨广那三十万大军,嗷嗷待哺。一旦缺粮,他还能求谁?届时,粮价几何,条件如何,还不是由我西域商会一言而决?”这番话如强心针注入,康老和眼中死气稍褪,露出一丝探询的光。

  康大成见状,更是语速加快,眉宇间重新燃起算计的火焰:“父亲常教导孩儿登高望远!此役,我们看似损兵折将,然若放眼河西全局呢?”

  “裴矩纵有几分小聪明,搜刮了些许绸缎零头,可万国盛会何等排场?这点绸缎塞牙缝都不够!即便够了他杨广的脸面,河西万千农人呢?他们拿什么买绸做衣?”

  “一丈绸缎已至六百五十珠!寻常农家,一年辛苦,满打满算能得粮十五石,就算按一千五百钱一石的高价卖与我们,所得也不过一万五千五百钱!”康大成掰着手指,算盘珠子在心里打得噼啪响,“若按当下绸价,只够买二十多丈,刚够每人添两套体面衣裳!这,还是绸缎不再涨价的算法!依我看,明早河西绸价,必破八百!”

  “市面散货已被裴矩收净,剩下的大货可全攥在我们手里!收粮亏的钱,定能从绸缎上十倍百倍地赚回来!这尚在其次……”康大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农人卖尽粮食,花光积蓄,日后如何度日?是卖妻鬻子?是易子而食?还是……揭竿而起?河西危如累卵,他裴矩,凭什么算赢家?更别说,他还自作聪明,尚有五千石粮未曾交割!三日后交割期至,我定要他赔得倾家荡产,连底裤都不剩!”

  “父亲!吾等所求,非一时商战之胜负,非金银之得失,乃是整个河西翻天覆地的大乱!唯有大乱,吾等深藏水底的蛟龙,方有腾空化云,搅动风云之机!”

  康老和怔怔听着,忽然放声大笑:“好!好!好!吾儿大成!西域商会有后矣!为父无忧矣!”

  康大成微微躬身,掩去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全赖父亲多年教诲。”

  康老和抚掌踱步,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几步走到角落书案前,提起笔来,饱蘸浓墨,奋笔疾书。方才还如坠冰窟的心境,经儿子一番点拨,竟豁然开朗。

  商战胜败?不过是河面浮冰!河西大乱,那才是冰层下奔涌的滔天暗流!裴矩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此刻河西已如干透的柴薪,只差一粒火星!而这火星……

  书信一挥而就。他待墨迹稍干,仔细折好,塞入一支细长的铜管内,封上特制的火漆,盖上印信。做完这一切,他才扬声:“唤张出尘来!”

  不多时,张出尘一身风尘赶到厅内。康老和将铜管递上,仔细交代了几句送信的关节。末了,他挥挥手:“事关重大,速去速回。”

  张出尘接过铜管,却未挪步。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如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厅堂的暖意:“萨宝,为何派人跟踪我?”

  康老和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化为一脸错愕,继而哈哈大笑:“出尘道长真会说笑!这几日我被商战缠得焦头烂额,哪还有闲心弄这等无聊把戏?何况,我为何要跟踪道长?”

  “跟踪我的人,掳走了我的朋友。”张出尘面无表情,语气却加重了几分,“望萨宝直言!若被我查出端倪,江湖游侠,也有不讲规矩的时候。”

  “哦?竟有此事?!”康老和故作惊讶,随即正色道,“道长既然疑到我西域商会头上,想必事出有因。我可以替你查,但此事,绝非我康老和所为!”

  “但愿如此。”张出尘依旧面若寒霜。

  “江湖游侠最重规矩,今日这信?”康老和指了指她手中的铜管。

  “信,我定送到。”张出尘冷冷施了个佛礼,“但一事归一事。若真查出是萨宝所为,规矩二字,休要再提!”她转身欲走,恰在此时,康大成引着十余人步入大厅,皆是此次商战的要紧金主,个个面色不豫,显是来兴师问罪的。

  张出尘侧身相让,目光不经意扫过这群锦袍玉带的富贾。人群将过未过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那身形步态,那肩背轮廓,与跟踪她的“尾巴”何其相似!

  更刺眼的是,此人左臂僵直地贴着身体,行走间极力避免触碰,如同护着伤处!

  那人也看到了张出尘,眼神骤然一缩,旋即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随人流走进厅内。张出尘哪肯放过!她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挤入人群,五指如钩,直抓那人左臂!——她要验伤!

  那人惊叫一声,泥鳅般滑溜地躲到康老和身后,声音透着惊恐:“萨宝救我!她……她是谁?!”

  旁人只道他是骤然遇袭的本能反应,张出尘却看得分明:这绝非惊慌失措!那闪避的身法之快,之巧,分明是极高明功夫的本能!张出尘正要再进,康老和已厉声喝止:“放肆!此乃祆教史布吉长老!堂堂祆教长老,岂会无故跟踪你一个江湖中人?!”

  “祆教长老?”张出尘目光如电,紧锁着康老和身后那张故作惊惶的脸,“我管你是谁?为何跟踪于我?我朋友被你掳去何处?!”

  康大成也急忙上前,拱手道:“出尘道长,许是认错了人。史长老与诸位贵客,皆是此次商战的股肱,身份贵重,他有何缘由,要与道长为难?”

  张出尘目光冷厉地扫过厅内一张张或惊疑、或不满、或好奇的脸。她心知此刻再难强为,证据未足,犯众怒无益。她冷哼一声,缓缓退向门口,行至门槛处,她蓦然回首,清冷的目光如两道冰锥,钉在康老和与史布吉身上:“萨宝,若此事真是他所为……”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休怪我张出尘,不讲江湖道义!”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留下身后一室死寂。

  烛火跳动,映照着康老和阴沉的脸,史布吉微微颤抖的左手,以及满屋胡商们面面相觑的复杂神情……康大成忙不迭地打圆场赔笑,空气中,却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在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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