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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辛亥日(一)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6199 2024-11-15 08:33

  这是李轨第四次夜穿大斗拔谷。

  初入谷时,他胸中还滚烫着裴矩的重托,一心想护得圣人周全,心绪久久难平。第二次入谷,只剩彻骨的寒凉,那一夜的景象,他宁死也不愿再去回想。第三次,满腔都是被曹琼盘问的不忿和寻仇无门的失落,恐惧如影随形……

  这第四次,他只剩一个念头——复仇!

  刚察之行彻底扭转了他对曹琼的看法,那点不信任早已烟消云散。曹琼办案的稳、准、狠,让他生出仰望。这人,是他复仇路上的利刃!

  队伍轻装夜行,路途艰难,大半程都靠双脚。到寅正时,谷才过半,这样拖下去,恐怕要等到日出才能脱困,众人呵欠连天,都在强打精神前行。

  突然,一声鹰唳如裂帛般刺破夜空,惊得众人一个激灵。

  “曹都尉!山上!”李轨指向峰顶。

  曹琼抬眼望去,只见山巅浮着一片幽微火光,明灭不定。“有何稀奇?”

  “圣人遇袭前夜,山顶也有这样的火光!绝非偶然!”李轨声音紧绷。

  曹琼神色一凛,凝神再望。月色晦暗,数十只“鹰”在火光处盘旋。细看之下,心头猛地一跳——不是鹰,是秃鹫!火光、秃鹫……鬼兵!“天葬!是鬼兵在行天葬!”他失声低吼。

  “怎么办?”李轨急步靠近。

  “冲出去,堵截!”曹琼翻身上马,鞭子狠狠抽下,此刻他已顾不得马匹,哪怕把马跑废,也要抢在日出前出谷!

  李轨招呼几名军士急追,其他人押着假扮商队的辎重紧跟,速度骤然加快。

  刚出谷口,天边刚泛鱼肚白,坐骑却已蹒跚,马腿带伤,蹄铁崩缺,还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山在即,马匹已无用,李轨便派一名士卒火速赶往同城守捉营求援,其余人咬牙冲向祁连山顶。

  刚奔出百步,一队人马突然自山顶冲下,晨光未明,敌友难辨,曹琼手一挥,众人伏身巨石之后,兵刃出鞘。

  对方也察觉出异样,立时小心戒备,摆出战斗姿态。

  朝阳初升,两队人马狭路相逢!剑拔弩张之际,李轨忽然跳出:“牛大力!”

  阳光照亮对方服色——是隋兵!领头的正是同城守捉营的牛大力,曹琼的老相识。

  牛大力愕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深夜上山做什么?”曹琼反问。

  “上次出事后,我们只是例行巡逻。”

  “谷中看到山顶有火光,你们没发现什么异常?”曹琼不耐烦,直接问重点。

  牛大力收起闲话:“也是因为看到火光才赶过去,寅初发现,寅正赶到时只剩火堆,人影全无!”

  “定是鬼兵天葬!”曹琼斩钉截铁地说。

  牛大力惊叹:“曹都尉真是料事如神!确实是天葬!残躯未消,秃鹫盘旋……不是一人之尸,也不是短时间能形成的。只有一种可能,乐平公主葬礼上的那些碎肉鬼兵。”

  “有线索吗?”

  “烂肉、秃鹫、烧剩的死人衣物……哦,对了,还有一些竹器半成品。”

  竹器!

  曹琼心头一震,鬼兵的竹器果然流入了河西!但他暂时按下疑问,话锋一转,笑着说:“牛校尉,都说你是河西百事通,想跟你打听个人。”

  “好说!下山边走边聊!”牛大力心情大好,挥手示意下山。

  奔波一夜,曹琼肚子空空,遂点头答应。下山路上,牛大力自谦道:“哪是什么百事通!不过是商贾来往,听到些真假消息罢了。”

  “河西百事通,非你莫属!”曹琼恭维道,“赢孝和,你熟吗?”

  牛大力牛眼一瞪:“你打听他干什么?他犯事了?”

  “就是打听个人而已,你紧张什么?”

  “咳,被你打听的,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我就是好奇!”牛大力尴尬一笑,“人家是河西顶尖的竹器大师,我这粗人高攀不上。”

  “到底认不认识?”曹琼追问,怕牛大力藏着掖着,干脆扯了个幌子,“有个胡商朋友,慕名想买件竹器,钱不是问题。”

  “拉倒吧!人家现在正忙着大事呢,专门给万国盛会布置会场,是宇文恺大人亲自请的!”

  “宇文恺……万国盛会……”曹琼如遭雷击。赢孝和擅长竹器,鬼兵运竹器入河西,现在他又参与会场建造……线索像毒藤一样纠缠在一起!

  走官面上报裴矩?赢孝和背后是宇文恺,甚至有圣人默许!没有铁证,裴矩也扛不住这雷。除非……能拿到翻不了的铁证!

  现在只能私下调查!

  曹琼稳住心神,笑着说:“忙也就这几天,牛皮都吹出去了,总得试试!”

  “真想试试?有个人或许能搭上线。”

  “谁?”

  “老孔!蓼泉守捉营的厨子!我跟他喝过一顿酒,才有幸见过赢孝和一面。”牛大力说得颇为自得。

  曹琼恨不得立刻赶去蓼泉,但为了防止牛大力多事,他强压冲动,随他回了守捉营。

  辰初,圣人移营东迁,曹琼立刻上马回城,待脱离牛大力视线后,他便抛下李轨,直奔蓼泉守捉营而去。

  裴矩征召的十万兵卒效率极高,官道两侧的麦田两天内已被收割一空,只剩下尺余高的套种黄豆。

  通往骆驼城的官道上车马拥堵,运往临松薤谷的官办物资与送往骆驼城的新粮车队迎面相撞,堵得水泄不通。曹琼焦躁地跟在粮队后面,急的直跺脚,这样的速度,要午后才能到蓼泉。他无奈下马,与旁边粮队的领队攀谈起来。

  “兄弟,新粮不送圣人行营,运往何处?”

  领队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商人打扮,随口道:“西域商会疯了似的抬价收粮!今天粮价九百五十铢一石!去年才一百铢,整整翻了九倍!”

  “河西农人今年可算翻身了!”

  “翻身?”领队嗤笑道,“裴矩勒令每人添置两套华服!五口之家就是十套,要十丈绸缎。现在绸缎市价一丈三百五十五铢!新粮这点收入,连买绸缎都不够!往后一年喝西北风吗?”

  “裴矩可恨!”曹琼低声道。

  “可恨?我看是可怜!听说为这事,圣人已经罢了他的官!万国盛会前要是摆不平,河西一乱,他裴家九族都得掉脑袋!”领队幸灾乐祸地说。

  曹琼心头一紧,才离开两天,局势竟然天翻地覆!自己还在查鬼兵,却没想到河西最大的危机已经是粮价引发的风暴,如果河西真的乱了,万国盛会就此夭折,大隋倾覆也只是早晚的事!这鬼兵……还有查下去的必要吗?

  九倍粮价让农人一时雀跃,却不知这钱转眼就会被西域商会卷走。短暂的虚幻幸福,反而显得纯粹。回去做农人?身上的担子让他无法视而不见。回镇夷司?坐看哗变、裴矩灭族?

  “你只管按你的初心去走!”

  “臣工一心,顽石成金!”

  裴矩的话在脑中不断回响……

  对,跟随初心!臣工一心!各司其职,做好自己!

  “想啥呢?莫非你认得裴矩?”领队打趣道。

  曹琼回过神来:“说笑了!刚想起一桩生意,怕被人坑了,得赶紧回去!”说完拨开人群,策马钻入田间小道,七绕八拐,巳正时分,终于赶到蓼泉守捉营。

  此时营中空寂,只剩后勤,曹琼很快找到老孔,他正倚门啃着萝卜,喝着烧酒,一派悠闲。“曹都尉,今天怎么有空?”

  “想你手艺了呗!”曹琼笑着说。

  老孔听了很受用,放下手里的酒壶凑过来:“我这手艺,圣人当年都惦记着呢!可惜被流放到河西这地方,做顿好饭都难!”

  “谁说不是呢!就像赢孝和,好手艺也埋没在河西了。不过听说他被圣人征召去筹备万国盛会了,总算熬出头了!老孔,说不定你也有那一天!”曹琼话里带着暗示。

  “赢孝和?他被启用了?”老孔有些惊讶。

  “嗯,是宇文恺举荐的,他已经去了好几天了。”

  老孔叹了口气:“这家伙总算熬出来了!一个东瀛人,在河西吃了不少苦,着实脱了层皮!幸亏手艺好,在骆驼城做点小买卖糊口。”

  “孔老,你和他很熟?”

  “老相识了,落难到这儿,偶尔小聚……你怎么突然打听他?”老孔终于警觉起来。

  曹琼见瞒不住,索性摊牌:“查鬼兵,有条线索牵涉到赢孝和。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官办,我怕你和他交情深,所以试探一下!鬼兵手段狠辣,如果他是被逼卷入,我们得帮他脱身,拉他回头!”

  老孔眯起眼睛:“真的没走官办?”

  “千真万确!有宇文恺护着,没铁证我哪敢报?我发誓……”

  “行了!”老孔拦住他,“咱们都是吃过苦的,不想再看别人被坑。要是真犯事,我也绝不会心软!”语气缓和了些。

  曹琼松了口气:“现就麻烦孔老带我去他家看看,就当是走访老友。要是没事最好,如果真有难处,被鬼兵胁迫,也好帮他脱身!”

  老孔犹豫了一下,拍了下大腿:“成!这营里还有三十多口子,等我做完饭就走!”

  正午的日头烘烤着骆驼城的石板路,李密的马车碾过一地热浪,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那家没有招牌的酒楼前。车未停稳,李密已狸猫般钻了进去,生怕沾上半点目光。

  二楼雅间,早已挤满了那日押注商战的豪商,李密一露头,满座皆起。康老和将他让到上首,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桌上气氛与初时的提心吊胆判若云泥,酒菜流水般上来,众人甩开腮帮,霎时杯盘狼藉。几轮酒水下肚,话匣子也开了。

  一位当初只肯掏一百金的胖商贾,忽地举杯,满脸臊红:“惭愧!那日新政风紧,人心惶惶,连我都差点倒向隋庭,想着这商战必输无疑,才抠索了百金……连史长老都不如!如今想来,羞煞祖宗!康萨宝,我认栽!再追一万金,权当赔罪,务必收下,给咱这仗收个好尾!”

  这一开头,像打开了闸门。雅间里登时站起一片,纷纷拍胸脯加码。片刻功夫,康老和怀里又揣了八万金,加上之前的老本,逼近十万之数!康老和心头大石落地,再不用抠着手指头算账了。他一一拱手谢过,面上宽宏,心下却盘算得飞快:粮价推得这般高,窟窿还得用钱填。

  酒酣耳热之际,康大成擎杯站起:“此番大捷,蒲山公居功至伟!那裴矩已被杨广革职问罪,九族难保,痛快!我等同敬蒲山公!”

  满座轰然应和。

  李密春风满面举杯:“言重了!全赖商会运筹,东宫不过顺势推了一把。今日此来,专为传东宫嘉勉——加把劲,把那裴矩彻底钉死在棺材里!”

  “绝不负东宫!”吼声震得杯盏乱颤,笑声几乎掀翻屋顶。康老和却按杯起身,眼神锐利:“诸位,庆功酒且慢!眼下夏粮契约占了八成,入仓新粮却不足三成,农人还攥着粮等更高价!如今钱已备足,该收网了——此战,定要叫河西颗粒无收!”

  有人嘀咕:“这般高价收粮,不是冤大头吗?”

  “冤?”康老和冷笑,“粮亏的钱,自有绸缎找补!前几日我按兵不动,就是怕裴矩嗅到味儿去中原搬救兵。如今时机正好!他就算此刻飞马去西平、金城调货,也赶不及了!”

  李密插言:“小心!这几日流入河西的绸缎,可都被朝廷半道截了。”

  “蒲山公放心!”康老和一抱拳,“中原每日能进多少绸缎,我西域商会门儿清!这点量,裴矩杯水车薪。只要咱们死死摁住河西本地货源,他裴矩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除非他肯倾家荡产来买!所以还需东宫再加把火,让杨广彻底厌弃了他,咱才能一锤定音!”他眼中寒光闪烁:“到时候,河西农人刚尝了粮价暴涨的甜头,转脸就得为两件华服倾家荡产!接下来一整年,他们只能守着华服饿肚子,若再有祆教徒扇风点火……河西哗变,指日可待!河西一乱,盛会必夭,杨广势颓,东宫便可顺理成章……”

  康大成适时举杯高呼:“愿商战凯旋!祝东宫万安!”

  “愿商战凯旋!祝东宫万安!”吼声震耳欲聋,随即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百里之外的润泉别院,另一场宴席刚散。

  裴矩宴请新投靠的胡商代表,桌上饭菜几乎未动,气氛压抑。刘蹇之望着散去的人影,忧心忡忡:“裴公,他们……靠得住?”裴矩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三成把握罢了。西域商会势大,谁跟钱有仇?”

  话音刚落,马木挲一头撞进来,急吼吼道:“裴公!粮价……涨到一千五铢了!”刘蹇之愕然:“咱还没抬价,康老和自己往上拱?”

  裴矩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暴射:“好!这下有五成胜算了!马木挲,传令,加价到一千一!”

  刘蹇之、马木挲同时变色:“裴公!三思啊!万一康老和不跟……”

  “加!立刻加!”裴矩斩钉截铁,“他若跟进,这胜算……便是九成!”

  马木挲闻言,飞跑出去亲自落实。刘蹇之陪裴矩枯坐,只觉每一刻都像熬油。堪堪一个时辰,马木挲又旋风般冲回:“疯了!康老和直接顶到一千五!”

  两人同时拍案大喝:“好!”

  刘蹇之叫好,是因对方抬价,己方虚张声势的收粮不必真掏钱了。裴矩叫好,是知道鱼儿咬钩了!他腾地站起,激动地在厅中疾走数圈,才喘着粗气问:“马木挲,官粮兑了多少?”

  “一万石全签给西域商会了!六千石已兑成现钱,得了五百零二万五铢!按您吩咐,四千石还压着!加上咱们演戏收的一千多石粮,账上还有约四百万五铢现钱!眼下绸缎市价四百五铢一丈。”

  “若按五百五铢算,能买八千丈?”裴矩打断他。

  “是!但计划缺口是一万三千七百丈。”马木挲答得干脆。

  裴矩踱步如风,指节在袖中无声敲击。片刻,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盯住刘蹇之:“听好!四步棋,一步错,满盘输!”

  刘蹇之叉手肃立。

  “第一步:立刻把咱们手里那一千多石新粮的契约,全签给西域商会!只签约,不交货!要快!”

  “第二步:撒出所有守捉郎,扮成农户,分头扫荡河西绸缎铺!市价不行就加价!四百万五铢现钱,必须吃下八千丈绸缎!手脚要快,绝不能让西域商会察觉!”

  “第三步:加上压着的四千石契约,咱有五千石未兑付的新粮约。放出风,最高可以一石粮约兑一丈绸缎!用一千三百五铢的粮约,去换四百五铢一丈的绸缎!重利之下,必有勇夫!此事务必隐秘、神速!这三步,宵禁前必须了结!”

  “第四步:那五千石契约,火速按一千三百五铢脱手!一旦抛空,咱的新粮收购价立刻跌到一千以内!从偏远州县开始跌,一点点逼近骆驼城,拖住西域商会的眼线!等绸缎扫货完成,粮价直接砸回一百五铢一石!”

  裴矩说得轻描淡写,刘蹇之后背却已湿透,这四步环环相扣,步步惊心,慢一分,便是万劫不复!裴矩长叹一声:“今日请这些胡商,也是为留条后路……可惜你也见了,指望不大。”

  “天下熙攘,利字当头!咱的行动就是饵,只许成功!”裴矩重重一拍刘蹇之的肩膀。

  刘蹇之咬牙抱拳:“裴公放心!属下肝脑涂地,也必保此战功成,河西安宁!”

  裴矩挥手让二人速去,厅中只剩他一人,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无人听见的低语:

  “纵使榨干河西百姓十年膏血……西域商会,也必须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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