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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辛丑日(一)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8474 2024-11-15 08:33

  寅时,夜日交替,天地至暗。

  人熬过此段寒寂,便能迎上晨光,韩天虎的心头,却比这寅夜更沉更冷。

  眼看东方鱼肚将显,若咖都蓝未死,他父亲的性命便要交代,一念及此,五脏六腑似被猫爪反复撕挠,痛楚难言。

  不远处,咖都蓝被缚于牢笼中垂颅待毙,气若游丝。围观者既散,守卫也就懒得施刑,一时哈欠连天,眼皮沉坠。

  韩天虎灌了一夜闷酒,衣衫狼藉,他攥紧腰间佩刀刀柄,深吸一口气,将身形略略正了正,大步流星朝牢笼踏去。才刚迈出二十余步,却又猛然后撤,缩入了暗影之中。

  西南角巷弄忽涌出二十余条黑影,人手兵刃,疾如鬼魅,直扑咖都蓝而去!

  鬼兵劫营!

  韩天虎心头雪亮——这些人是来结果咖都蓝性命的!他迅速隐入阴影,作壁上观。

  守卫惊觉,佩刀呛啷出鞘,后背抵死牢笼铁索,刀尖颤巍,盯着一众黑衣人面如土色。

  黑衣暴徒满口吐浑蛮语,气势汹汹:“吐浑鬼兵,血债血偿!”

  金铁交鸣乍起!

  夜静如死,这铿锵虽密而微,亦如惊雷落地。守卫们寡不敌众,才十多个弹指,便倒下四具尸身。余者两人困兽犹斗,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向牢笼。

  “噌锵”数声寒响,缚牢的铁索竟被硬生生劈断!

  咖都蓝被拖出牢笼,眼看就要被架走,东南角火把忽如星聚,约莫三十多个官军排弩待发。顷刻间,箭矢如蝗,逼得黑衣人急退闪避,行动不便的咖都蓝竟被弃于牢笼旁,无人搭理。

  韩天虎心头疑窦丛生,若为灭口鬼兵,方才大好时机,为何不斩草除根?反要冒险救人?南城官市暗布曹琼眼线,此招实为险棋!

  他不愿多想,此刻心中只余一念:咖都蓝必死!既然鬼兵不杀,唯己亲自动手。

  官军与黑衣人捉对厮杀,短兵相接,声光迸溅。韩天虎暗影潜行,很快绕至官兵阵后,倏然暴喝前冲,目标却非敌手,而是直指牢笼!就在他抵近牢笼的刹那,咖都蓝竟从牢笼旁踉跄窜出,反向狂奔而去!

  众敌缠斗,无人顾他。韩天虎心急如焚,架开面前挡路的兵刃,横冲直撞,拼命追赶。

  三十余个弹指后,他终于冲出了人群,然咖都蓝已在百步开外,眼看就要没入暗巷尽头!

  韩天虎三步并作两步,发力疾追。仅奔出十余步,脑后劲风骤至!他看也不看,拧身侧滚,一道黑影挟寒芒自身侧掠过,手中长刀映着微光,直刺韩天虎而来,韩天虎无心恋战,翻滚起身再追。

  黑衣人目标明确:阻截!

  刀光泼水般卷来,却不取要害,只为缠斗拖延。韩天虎眼睁睁望着咖都蓝消失在黑暗里,而身后恶敌却如附骨之疽,惹的他满腔戾气勃然炸开!

  韩天虎陡然停步,佩刀回掠,狂风暴雨般向黑衣人倾泻而去!

  黑衣人手中兵刃急转,高接低挡,竟守得滴水不漏,只闻他喉间发出低抑闷笑,任凭韩天虎招招死手,霸道凶狠,他身形虽被逼退,却始终只守不攻,如磐石守御。

  二人刀光剑影,僵持了约莫一刻,黑衣人闷笑不绝,韩天虎却是肝火焚心。

  这怒非因难以胜敌,而是东方天际已然透出鱼腹白,他即便此刻斩敌,咖都蓝早已鸿飞冥冥,了无踪迹。若日出前完不成诛杀令,父亲必有大难!

  一念及此,韩天虎目眦欲裂,力道再增三分,将那黑衣人逼得连连倒退!

  对方却依旧稳守如山!

  韩天虎的杀机愈发炽盛,黑衣人终于收住笑意,守势渐转凌厉。待他重掌先机,忽地进步向前,连环劈出三刀!

  刀光如雪瀑疾泻!韩天虎猝不及防,踉跄数步才堪堪避开,正要还击,黑衣人却猛地撩开面罩:

  “韩都尉好武艺!”

  “曹……曹都尉,你这是?”韩天虎愕然顿刀。

  曹琼咧嘴一笑,冲远处缠斗人群高喝一声:“收工!”

  众官兵闻声虚劈两下,黑衣人立时潮退,散向广场边缘,官兵作势呼喝追去……

  好一出“贼喊捉贼”的妙计!

  韩天虎胸膛起伏,愤懑难平:“为何不先告知?若伤及同袍,如何是好!”

  曹琼早嗅到他浓重的酒气,顾自摸出一颗枣塞入口中:“我丑时回营,寻你不着,究竟去了何处?”

  昨夜辗转反侧,韩天虎本想寻李轨解忧,又自觉连累良多,羞于相见,只得寻僻静处自斟自饮至寅初,酒意夹着烦闷,最终魂不守舍,飘至广场……

  曹琼一逼问,韩天虎郁积的不忿如洪流决堤:“我去哪里,轮得到你管吗!你们行事处处神鬼莫测,我这个朝廷亲授的堂堂关都尉,竟不如你这弃职的农夫了?!”

  曹琼未料他如此激烈,忙递枣赔笑:“韩都尉息怒!此乃刘司丞密令,我奉命调动,偏寻你不着,才自作主张……绝无排挤之意!”

  火气喷发完毕,韩天虎心头反倒一松,接过枣子塞进嘴里,闷声道:“心绪不佳,对不住了。”

  “有啥憋屈,跟兄弟说说?”曹琼试探道。

  “谢了,你帮不上的。”韩天虎摆摆手,不再回头,步履微晃地没向残夜深处。

  “干啥去?”曹琼追问。

  “睡觉!”声自暗处惊雷般传来。

  朝暾愈升,韩天虎眼中颓气扫尽,肃立胡人客栈门前,静待门启。他已决意,在康子恒动杀念之前,抢先找到此人,自请加入鬼兵,做那鬼兵真正的暗桩!

  此非所愿,却无退路。

  老父受挟于康大成,无辜李轨亦被牵连,眼下连至亲性命尚悬一线,何谈力挽狂澜?唯有将这错谬之路踩到底,更深层地融入鬼兵,与他们成为一体,或有一线生机,救下父亲与那无辜兄弟。

  卯正刚至,客栈门闩初落,韩天虎已如虎豹般闯入,一把攫住昨日领他上楼的伙计,死死将他摁在柜上,佩刀冰锋压其喉颈:“昨日走的那位,身在何处?”

  伙计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康、康家公子……小人哪知去向……”

  “好好回话!”刀锋又进,伙计喉间立显红痕。

  “大爷饶命!真不知啊!”伙计魂飞魄散。

  “官爷,康家势大,我等不过商会走卒。您拿捏我等无足小辈,岂非自降身份?”掌柜鼓起胆子上前,拱手赔笑。

  韩天虎稍敛怒意,此言在理,一介跑堂,榨骨吸髓也难有线索。他缓缓收力,拽起伙计,盯视掌柜道:“何处可寻他?”

  “万国翰脱!西域商会南城总部……或可撞见。”掌柜答得小心翼翼。

  韩天虎不再多言,扭身大步而出,直奔万国翰脱。

  今日高昌王莅临,官市歇业半日,商户多在城外凑热闹,故街面冷清,他脚下生风,毫无阻障,半刻未及,万国翰脱那楼阁已遥遥在望。至百步处,两道熟悉身影骤入眼帘——正是昨日康子恒门外的那两名浪荡子!

  韩天虎正欲上前问话,瞥见其后有栗色斗篷马车一驾,旁侧跟着十余名随行浪荡子护卫,韩天虎猜测,车内定是康子恒无疑!

  鉴于他自己的身份,街市冲突很是不妥,当即隐入人流,尾随其后,等待时机。

  马车未行多远,转过三条街区,随即没入偏处的平阳坊内。待马车穿过题字坊门后,一行拐入西向小巷,行三百余步,最终停在“西海玉石店”门前。

  韩天虎以为康子恒不过是搜罗奇珍,故未起疑心,悄然藏身道旁灌木,静观其变。

  待康子恒一行入内,韩天虎如狸猫般滑出,他先窥车内,除淡淡药味别无异常,后又屏息贴近玉石店虚掩的木门,贴耳凝神细听。

  门缝狭小,仅见三五名浪荡身影晃动其间,其余详情难辨。他忽闻右侧传来争执,二人离门颇近,声声入耳:

  “白谛兄弟,你嘱托之事已毕,我那事呢?何时动手?”嗓音尖利,尾音带着嘶哑咳嗽,韩天虎心头一凛——正是康子恒!

  另一陌生男声沉稳应道:“子恒兄,此事需万全之策……”

  “废话!”康子恒厉声打断,“尔等习惯卸磨杀驴,你们事成前,必先了结我这桩大事!”

  白谛停顿片刻:“我白谛一诺千金,只是人手实在吃紧!倒是你子恒兄,重金豢养这许多门客,更有江湖游侠相助,莫非康家银钱多得烫手,白养一堆能人?”

  康子恒冷笑反讥:“你也知晓家父谨慎,严禁我动用商会之力!那些游侠,只护我周全,杀曹琼不在其责。至于这群废物……”他语带轻蔑,“欺行霸市尚可,刺曹之举?徒然添乱!反会把西域商会拖入泥沼。到那时,家父必要我项上人头!白谛兄,此事于你,不过顺手牵羊!”

  “顺不顺手另说,”白谛话音转冷,“只是你子恒兄的屁股,须得……”话音未落,门闩骤响,三枚寒芒破门激射!

  韩天虎闻“杀曹琼”三字,身躯微震,就是这一颤,泄了行藏!亏他应变神速,狼狈滚地,才险险避开那穿胸的飞刀!

  十多名浪荡子已如猛虎般扑出,将尚未爬起的韩天虎死死压住,然后七手八脚架起,抬至康子恒面前。

  康子恒眯眼看清,揪其发髻厉喝:“韩都尉!咖都蓝死了没?!”

  韩天虎不答,直视其目:“我欲入伙!成尔等一员!”

  “咳……不杀咖都蓝,反来行刺我?!”康子恒突然咳喘起来,边咳边恼怒挥手,众恶奴立时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我有用!可保尔等计划无虞!”韩天虎强忍痛楚,牙缝里迸出此句。

  白谛拍拍康子恒肩头:“且听他说完,再打不迟!”康子恒咳着摆手,打手立时停下,死死架着韩天虎跪地而立。

  “咖都蓝被曹琼放了,此乃诱饵之计!尔等不动,任其苟活,反可牵制官军耳目!”韩天虎吐出一口血沫,抛出利是。

  “此等拙劣把戏,当我眼盲?”白谛嗤笑,“令你杀之,正是去此累赘!”

  “尔等虽知圈套,却怕咖都蓝寻来,这才让我杀他!”韩天虎冷笑。

  “那你去杀便是,何必聒噪!”白谛不耐。

  “我若不入伙,咖都蓝乃变数,必死!我若入伙,他反成助力,活着比死了有用!”韩天虎一语道破。

  白谛瞳孔微缩,韩天虎所道确为要害——杀咖都蓝只为除患;若能控之为己用,转移官军视线,此利大局!但白谛面上不动,只问道:“凭何信你?”

  “家父在尔等手中!”

  “你他娘还知道!”康子恒猛地一脚踹在韩天虎腹部,韩天虎闷哼一声,额汗如豆。

  “区区一关都尉投效,就这点筹码?”白谛甩袖欲走。

  “石脂、冷火……气味刺鼻!人嗅不得,猎犬也嗅不得吗?!”

  白谛脚步骤止,猛然回身,面上罕见掠过一丝惊骇:“你们……寻了猎犬?”

  “山丹草原,极品猎犬!”韩天虎字字咬钉。

  白谛色变,复又强自镇定:“……你能解此危局?”

  “允我入鬼兵!”

  “……好!”白谛应允。

  “好个屁!”康子恒厉喝打断,“江湖规矩!入伙得立投名状!”他可不想让韩天虎轻易过关。

  白谛蹙眉:“有其父在你手,何须投名状?当务之急……”

  “一码归一码!不试试水,谁知他是不是曹琼的暗桩?!”康子恒坚持道。

  白谛沉吟半晌,看向康子恒道:“如何立投名状?”

  康子恒眼珠一转,狞笑指地:“杀了曹琼!”

  韩天虎惊愕,旋即苦笑:“曹琼何人?我与他对刀,鹿死谁手尚不可知,你这分明是刁难人!”

  康子恒嬉笑不止,白谛却冷冷道:“杀曹琼确实难为你,但你可设局引他入瓮,由子恒兄亲自下手!”此议正中康子恒下怀,杀曹琼乃其夙愿,他急催白谛献计。

  白谛低语片刻,二人对视颔首,四道目光死死锁住了韩天虎。

  韩天虎在四道狡光的注视下,艰难颔首,康子恒轻拍其肩,笑道:“甚好!”笑意未散,复又阴鸷:“若敢弄鬼,我把你爹剁成八块!”

  “……不敢!”

  “谅你也不敢!滚吧!”康子恒一挥手,浪荡子如扔麻袋般将韩天虎掼出了门外。

  韩天虎狼狈起身,拍打尘土,整束衣衫,拾掇少顷才有了人样。此刻,汗水已浸入伤处,火燎般地疼,他略微活动一下筋骨,往地上啐尽口中血沫,疾步朝官市东南角赶去,因为曹琼正在彼处设卡搜捕……

  自西北向东南,必经中央广场,“鬼兵劫囚”之事似未外泄,民众只道咖都蓝囚期已满,被押入监牢候审。此刻的广场上已是另一番景象——高台基柱耸立,圆木巨材码放如山,竹筒彩绸堆积,工匠穿梭如织……一派喧腾热闹景象。

  因为明日午正,开市大典将在锣声中在此启幕。

  韩天虎皱眉穿过这片乱局,一路骂骂咧咧。城中人稀,曹琼踪迹并不难寻,韩天虎赶到时,其手下刚刚列队布控。

  曹琼昨夜调来两匹猎犬,分两队人马,持械布控,左右巡弋。他与韩天虎游走其间,紧盯犬只异动,约莫一刻后,韩天虎终于按捺不住:“曹都尉,此法当真奏效?”

  曹琼瞥他一眼:“你……方才与人缠斗了?”那双鹰目锐利,韩天虎虽刻意整理,仍瞒不过他。

  韩天虎心头一凛,却面不改色,随口编派道:归途中遇二宵小行窃,一路追至城西,又遇其同伙十余人,虽一番打斗未占上风,心气倒是舒坦了,贼人见他是官人,亦不敢深缠……

  曹琼只“哦”了一声,韩天虎忙岔开话头:“我去了也有个把时辰,怎地现在才动?”

  “猎犬随我奔波整夜,需要休整!况且,石脂、冷火皆是冷门之物,即便河西大市也是罕见。幸得马主事翻遍卷宗,昨夜方才厘清货源,你到前,东西刚刚取来。”曹琼解释着。

  韩天虎暗松一口气,一切均未开始,尚有时间斡旋。他思绪未定,头前一猎犬忽地狂吠不止,转瞬疾扑向一家空置商铺!

  韩天虎一阵心惊,急随曹琼上前查看,可铺内空空荡荡,徒有四壁,官兵翻查数次,一无所获。

  然那猎犬执着异常,在空院内奔突吠叫,不肯止歇,曹琼疑窦丛生,亲自带队内外巡察,仍无任何收获。

  他俯身抚摸着躁动的犬首,掏出一小块鲜肉喂下。待其稍安,又取出小块乌黑石脂令其嗅闻,刺鼻气味激得猎犬连打喷嚏,吠声更厉!

  就在曹琼对着空铺凝神之际,另一只猎犬忽地也在不远处厉声狂吠起来,甚至挣脱牵他的军士,一路狂奔向前!

  “这边,跟上!”曹琼断喝,率众循声急追。

  韩天虎紧跟曹琼追去,官军甲胄沉重,渐渐被二犬甩开,二犬前后呼应,穿街过巷,所向方位竟是——中央广场!

  街上人流稀少,众人发力急追,方不至跟丢。

  不多时,首犬终于在广场边缘一片堆积如山的圆木垛前驻步狂吠,曹、韩赶至时已气喘如牛。

  但见一丈高的圆木堆垛正码放的齐齐整整,这是搭建庆典高台所用之物,光滑木料皆经火烤处理,气味皆无,何异之有?

  然二犬却对着光溜木桩吠声震天,声嘶力竭!

  众人面面相觑,满眼只见砖石木料堆积如山,哪有什么石脂、冷火……难道猎犬的鼻子也失了灵?

  曹琼盯着那片空地,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些建材不过是寻常物事,卯时才刚刚运抵南城官市,任谁都看得出,这些物件清清白白,绝无异状!

  那猎犬狂吠的源头究竟在何处?曹琼只觉得踩进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四下漆黑,无处着力……

  与此同时,南城官市前的喧嚣,比这暑气更加滚烫。

  一条宽逾三丈的红毯甬道,自西面五里外铺展而来,直贯官市东侧的行营,那上好的大食红毯吸饱了阳光,亮得刺眼。

  甬道两侧,士兵们长矛横持,面朝人海,三步岗五步哨,黑压压排开一道铁壁,将潮水般的喧嚷死死地拦在外头。

  人群里,咖都蓝混迹其间,闲汉般指点着西北方向与人谈笑,离他不远,一队巡哨来回逡巡,他却浑不在意。

  今晨在中央广场死里逃生后,他钻进城南一处偏僻的空铺里养神,周围人少清净,竟闷头睡沉了过去。

  他这番动静,尽落在城中暗桩眼中,若由得他这般安睡,曹琼这盘棋岂不落空?曹琼早已布下一支巡队,只消等他一闭眼,便去闹个鸡犬不宁——不拿人,只惊扰,就如同挥鞭驱赶笼中困兽一般。

  曹琼要的就是让这咖都蓝疲于奔命,成为惊弓之鸟,人绷到了极限,总会露出破绽。

  略得喘息,追兵便至;每每危急,却又总能险险脱身……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几次三番下来,咖都蓝也已心中雪亮:这是隋兵设下的饵钩。

  他不明清晨劫囚内情,只当是鬼兵营救成功,后又失散了。如今被曹琼这钝刀子割肉似的驱赶,心中暗忖:隋兵放而不捉,十有八九是拿他做饵,要引其他鬼兵露头!

  想通此节,他倒不怕了,只细细计较两种结局:再次落网或潜行无踪。

  若再被擒,无非两种:一是他已对隋兵无用,二是他自己手段不够高明……无论哪种,皮开肉绽都是轻的,怕的是引来鬼兵第二次救人,百害而无一利。

  若是潜行藏身?至少能拖着这支追兵满城乱转,多少能替白谛那头分些担子。被这般大张旗鼓地追捕,若落在鬼兵眼中,便是他咖都蓝在满城寻他们索命,鬼兵们避之而不及。

  两害相权取其轻,咖都蓝定了主意:斗智斗勇可以,首要一条——绝不能再落回曹琼手中!

  至于鬼兵?那帮人行事谨慎,想动手也必然避开闹市……对,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

  想定便做。

  他闪身缩进一家无人照看的空铺,估摸伙计都去了城外看热闹。他悠闲地抹了把脸,褪下血衣,胡乱塞了些吃食,又摸了些柜台上的散碎铜钱,前脚刚溜出后巷,后脚便听店门被砸得山响——巡哨追兵如影随形。

  他此后一路小心试探,几番周折,终于彻底印证:只要窝着一动不动,半炷香内必有官兵敲门;若是在街面行走,便是天高海阔无人阻拦……曹琼这是要把自己逼在人前,做给暗处的那帮鬼兵们看!

  咖都蓝索性出了城,一头扎进这观礼的人堆里,东躲西闪,时不时还拉扯个路人指点西北,低声嘀咕几句。等他闪开,那被搭讪的倒霉蛋少不得被兵丁拖去盘问一番。

  巳正三刻,一阵嘹亮号角撕裂喧嚣,西北官道上烟尘卷地,一支旗幡招展的仪仗徐徐而来。

  人流立时如河决堤,涌向西北。咖都蓝夹在人缝里往前钻,不多时便看清了排场:头前两骑高举大纛,一面黑底金边,绣龙纹,刺眼一个“隋”字;另一面白旗红焰纹,斗大一个“鞠”字。

  旗后是八个庞然巨物——彩绸披挂的三丈铜角,分别由六人扛着,后头一人鼓起腮帮,将那高亢悠长的声浪直送青天。

  铜角之后,一架镶金嵌玉的青铜锡车缓缓驶来。车上并肩立着两人:隋朝重臣裴矩,高昌国王鞠伯雅,两人频频向道旁人群拱手致意。

  锡车后面还有两驾,一驾载着高昌王子,另一驾却空着——这本是为裴矩准备的。此番出迎五里,全了大隋礼数,裴矩原该驾车恭送高昌王回营,人臣岂敢与国君同乘?偏偏这高昌王为显臣服之诚,执意相邀。裴矩几番推辞不过,只得应了同乘。

  再往后,便是豪华的驼队篷车,里面载着高昌王的家眷,随护的军士队列森然,杀气迫得民众连连后退。

  压阵的是一支奇装异服的队列,足有几百号人——高昌王带来的百戏艺人,一路吹打弹唱,手舞足蹈,将整支队伍拉得稀稀拉拉,足有二里多长。

  咖都蓝对眼前的煊赫视若无睹,他像条泥鳅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东拉一嘴,西扯一句。

  后面盯梢的兵丁可就倒了霉:查?满场子被他“聊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人手压根不够;不查?又怕漏过线索,吃罪不起!一个个跑得腿肚子转筋,满脑门是汗。

  正窜得起劲,咖都蓝猛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黑水边救他上岸的李二!

  老汉正陪着老伴,踮着脚看那花里胡哨的队伍,笑得皱纹舒展。

  能在此地安然无恙地见到老夫妇,证明上次杀隋兵之事并未连累二老,咖都蓝心头一宽,他本能想上前招呼,可眼角余光扫见游弋的兵丁,立刻压下了念头。恩人安好便是福,绝不能再添一丝风险。

  刚转过身,脚步却又钉住。

  鬼兵的计划虽有变动,但目标绝不会改弦更张!明日是这官市开张的大日子,必是鬼兵动手之时!届时定是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这南城里人死再多,他咖都蓝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眼前站着的是救命恩人,他绝不能让李二夫妇也陷进这血肉磨坊里!

  得警告二老,既要让他们信,又绝不能泄露风声!

  咖都蓝脑中急转如飞轮,这警告,该怎么说?就在这时,几个兵丁的身影已隐隐晃动过来,他只得狠狠心,一头扎进了人潮深处。

  告诫救命恩人之事,只能另寻时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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